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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张雪萍(三) ...

  •   离婚后,柳惠英就忙着给女儿张罗相亲,张师傅嫌臊得慌,除了肥皂厂的事儿,其他一律不管,心想着:婆娘们在家随便她们耍,事到如今,一口烂锅,难道害怕再摔它几下?
      一天,柳惠英对女儿说:“雪萍,你王婶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人,后天咱和你爹一块去人家里坐坐,你穿得稍微艳一些,衬气色。”张师傅一听又要相亲,便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以后这事儿都别喊我,咱家我说了也不算!”
      张雪萍说:“妈,你跟人家说过我带着个孩子了吧?”
      柳惠英不含糊,说:“说了!你王婶做媒的时候都跟那家人说过了,这么大的事儿,咱会瞒人家?”
      张雪萍又问:“可是,不都是男方先上女方家来瞧瞧嘛,咱跑去一趟、巴结他做啥!”
      “你这妞,咱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况且那一家人也邀请咱了,咱能再说让人家往咱这儿跑?”
      “咋?咱啥情况?白送他一儿子还不乐意?”
      逢上类似情况,张雪萍便觉得屈辱,于是就随便应付一下,也不打扮,说话也没轻没重,好像是在故意搞砸相亲一般。若是柳惠英不催她,张雪萍才懒得去管那些事儿,现在她只想让自己的“雪萍美发”生意好些。
      张雪萍开店不到一年,一开始还有些应付不来这略有起色的生意,随后又招了两个帮忙的伙计,一边教他们手艺,一边让他们帮着做些洗头、保洁、收钱的杂活。二库附近住着的老头、老太、妇女、学生们都爱去“雪萍美发”,剪发、刮胡、烫发、染发,张雪萍都会。小地方,大家伙没个赖好,觉得离家不远,价格公道,雪萍人也不错,这才慢慢积累了不少回头客。尤其到了冬天,家里供暖不足,洗个澡出来,头发都要结冰,年轻人倒还受得住,可上了年纪的人便愈发觉得关节不舒服。因此,二库里的老头、老太太常去县里的公共澡堂去泡大池子。澡堂旁边倒也有个理发店,只是价格贵些,人又不见何时少过,大家伙洗了澡又得冷呵呵去排队。而相比之下,“雪萍美发”就很是人性,只要提前约个来的时间,到时候直接来便是,不用排队,理了发还不耽误回家烧汤做饭。因此,雪萍的店里从不见排长队的景象,可她却早早晚晚总在忙,店里不拥挤,也不冷清。慢慢的,二库周边几个村子的人也听说了“雪萍美发”,张雪萍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雪萍美发”有很多老主顾,有的一家几口都来雪萍这儿拾掇自己,有些染发、烫发的活儿要费些时间,因此顾客常与张雪萍随便聊着乱七八糟的事儿。尤其是主妇们,像柳惠英一样异常操心雪萍的婚事,有替她叹息的,有替她咒骂的,也有替她“找婆家”的,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不该提起这种事情,心里仿佛默认了张雪萍急切待嫁的事实。但事实上,张雪萍最怕别人给她介绍对象,总觉得再好心的媒人,也难免好心办了坏事,对象没找到,客户倒是丢了。从另一个层面上讲,但凡可怜雪萍遭遇的人们,也总无知觉地在保媒过程中跌了雪萍的份儿,这也正是张雪萍抗拒相亲的原因之一。那些客人们感叹着“雪萍呀,你这姑娘真是好人,可咋就看走眼了呢?”面对这样的问题,雪萍不知道自己曾经回答过多少遍。张雪萍只管做生意,一开始对自己的情况只字不提,可那些人就是爱问:“孩子几岁了?老公在哪儿上班?”这一问,她总得说些什么,一旦起了个头,后面就是更多的问题。
      两个小学徒帮她得了不少空闲时间,张雪萍口袋里也慢慢开始有了闲钱。县里开了家网吧,张雪萍没事就会去那儿娱乐。柳惠英只要见雪萍不去店里,便问她:“店里不做生意?”雪萍也不告诉柳惠英她去哪儿,只是说:“我去县里一趟,店里不忙,有人看着。”
      网吧里尽是些附近上学的孩子,不到一百平米的房子里放着二三十台电脑,门口立着一排灭火器。张雪萍用电脑学会了打牌、搓麻将和其他一些人机互动的小游戏,与之前玩的那种插卡游戏机很不一样。后来,张雪萍还学会了打字,网吧老板还帮她申请了网络聊天账号,张雪萍给自己起了网名,叫做“飘雪”。
      有时,张雪萍看网友们聊得火热,就应和一两句。大家看不到彼此,说话反倒自在一些。
      这天,张雪萍外出后好大一会儿,柳惠英听到屋外有动静,本以为是方歌她们来找雪萍,可出去一看竟是李翊大姐。柳惠英气不打一处来,心想:婚都离了,还来做甚!
      网吧那边,张雪萍几圈麻将下来,一直在输,于是上街边买发糕吃,然后打算骑摩托回理发店看看生意。张雪萍在理发店忙了一阵儿,就又想回家去看儿子了,可刚到门口,便听到柳惠英好像在和什么人大声理论着。
      张雪萍跑到院儿里,看母亲正用食指点着李翊大姐的鼻尖骂架。
      “妈,这是咋了?”
      柳惠英见女儿回来,便消停了会儿,坐下来继续和李翊大姐争辩,说:“你看看我们家雪萍,年轻轻的拉扯个孩子!你们家那小王八蛋现在都又娶亲了,还来招惹我们干啥……”
      张雪萍看柳惠英散乱着头发,气得快要背过气儿去,就想赶紧扶她到屋里喝口茶水顺一顺。雪萍也不敢问李翊大姐的来意,甚至不主动用眼神瞄她,只顾扶着母亲往里屋去:“妈,咱都进屋说吧,喝点儿茶,别生气。”柳惠英被女儿这么一编排,更是要气得捶大腿,眼前立刻浮现出当年女儿从广州回来时的样子:怀里抱着个吃奶娃娃,手里捏着个空矿泉水瓶。
      “闺女啊!你说你傻不傻呀,我和你爹爹想想就生气,今天是见到真人了,真想扇她两个大耳瓜子。就这我都不觉得解气!”柳惠英话到一半便被女儿拉进屋去,柳惠英泪眼婆娑,一边抹泪,一边喊张师傅出来:“老张,走!咱们找李翊他们家评理去,这就去!”张师傅把门帘掀得老高,从屋里几步就走了出来:“闺女啊,我就说这婚咱不能结!这孩子也不能生!惠英啊,现在去找李翊评理还有个屁用!”
      张师傅看到李翊大姐,也想起了女儿当年遭的罪,外出短短十来天,憔悴得回了奶水,到家门口的时候,眼角还也挂着黏糊糊、黄蜡蜡的分泌物,头发绣成了疙瘩团子,一手抱着娃,一手捏着个矿泉水瓶,像个逃荒妇人。
      有些话,张师傅一直憋在心里,真想找个机会喷到李家人脸上去!可他说不出口,他怨自己劝不住女儿,也怨自己表达不出女儿痛苦的万分之一二!张师傅想亲手剜出李翊的心,看看是不是黑紫色、流脓的!
      李翊大姐倒也是个倒霉蛋,李翊不作为,父母不作为,遇上这种要遭打的事儿,家人总爱撺掇着让她去当说客。李翊大姐也是没搞清状况,还没等张师傅发作,便不紧不慢、不悲不喜地说了句:“雪萍和孩子这些年也没回去看看,俺们家也不计较这些,毕竟姑娘小,不太懂得这些个路数……”
      “谁不懂事?你还好意思说我们雪萍不懂事,你们家李翊就懂事了?”柳惠英真是后悔让这个烦人精进屋,可她显然不太会吵架,让李翊大姐一句“两个孩子都不懂事儿,我也没说俺们李翊懂事,我知道是他不对在先……”给噎了回去,张师傅站在一旁白了一眼柳惠英,嘴里“啧”了一声,像是怨老伴儿似的。
      张雪萍倒是通情达理,来的都是客,这些年做生意,除了手艺之外,全靠一张和气脸,于是便说:“妈,算了算了,饭都做中了,一块儿吃吧。”张雪萍像锅铲一样,把热油上的煎饺一个个都从锅里钗出来,放在凉盘子上冷一冷。张雪萍转头又对李翊大姐说:“嫂子,喝茶吧,有啥话咱们好好说,都是长辈,别动气,他们没有啥坏意思。”
      李翊大姐端着茶杯,尴尬地坐在柳惠英给她支的一个小马扎上,张师傅还气着,谁也不看,就只管竖着耳朵听。
      李翊大姐说:“李翊那熊孩子吧……家里人也真是管不住!这不,又领回去个小姑娘,说是要结婚,可家里人还是最惦记雪萍,所以根本不可能同意……可谁知道,不给他户口本吧,他就去偷!那女孩家里也很强势,说姑娘上俺家住过了,必须得赶紧办事儿。俺家也是没办法,客也请了,仪式也办了,想着孩子都回来了,日子就可以安生过了吧,可谁知道……那闺女是个不孕!要想生个孩子,得花好几万块钱,而且还不一定能成……”
      张师傅茶到嘴边,发现有些凉,就让雪萍又沏了一杯,舒舒坦坦喝了一口,不说话,就听李翊大姐继续叨叨。李翊大姐偏着头,唉声叹气地说:“唉……想想当初,李翊真不知道是咋想的!好好的家不要,让雪萍这么为难……今天他断后,也是他活该……也不会知道该咋说了……亲家,你说这……造孽不造孽……”
      柳惠英听着真觉得解气,叉着胳膊放在胸前,心想:总算有人治了他家那兔崽子!
      张师傅看李翊大姐差不多已经把肚里的话给倒了个干净,于是就下了逐客令:“我跟你说,今天就说到这里吧!你李家的事儿和我们家、和我们雪萍、点点,都没有任何关系!没做你的饭,你回去吃吧!”说完,张师傅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站起来就要回里屋去。
      李翊大姐显然是话没说完,赶紧喊住张师傅:“叔,我也是替咱家雪萍考虑,你看看现在家里都热成什么样子了,要不……让雪萍带着孩子上家里避避暑,家里才装了空调,俺爹俺娘还能帮着带带孩子,你们老两口也清闲点儿不是……”可没等李翊大姐叨叨完,张师傅一挥手,说:“不中!”
      “这……叔,你看……有啥不中的?”
      张师傅又重新端起茶杯,颤抖着手说:“点点吃奶的时候,你爹你妈咋不来看看?现在说什么吹空调?俺家买得起空调,你家臭显摆什么!”柳惠英听张师傅这么一说,拉住雪萍的手又快要哭出声来:“你们家人都咋想的……非要把人坑死才算了事吗?”
      张雪萍又给母亲递了一杯茶水,自己也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母亲。雪萍记得,那年被李翊打发回来,奶水全无,儿子饿得哭闹不止,而他们李家人只一句:“孙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李翊的,孩子太小,不好认。”
      当时,雪萍不哭不闹,抱着怀里的儿子,冲了奶粉,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张师傅气得打翻了外孙的奶粉罐,吓得点点哭得呛了自己。柳惠英劝他:“好了!好了!他们不要孩子,我们自己带就是了,你看看孩子这么小一点儿,咱不疼他,他得再受多少罪?”
      当初,张师傅扬言要烧了李家那几间小破房,大不了同归于尽,一命偿一命。
      这么些年了,柳惠英心头痛,张师傅心头痛,张雪萍心头也痛,将来,点点长大懂事儿了,估计心头也得痛。
      李翊大姐又说:“叔、姨,恁听俺说嘛!李翊这人是不中,我当姐的也想骂他几句!他做那些事儿,我们听了都臊得慌……但是,俺爸俺妈想孙子,咱们且不说李翊,就是单纯地让雪萍带着孩子回去一趟,让老人家看看,中不中?”
      李翊大姐一边作揖请求,一边伸着脖子朝屋里看,喊着:“点点,点点……”
      “就当我是来替李翊那小子给恁赔罪了,也补偿补偿雪萍……再说,咱们雪萍还年轻,带着孩子也不好嫁人,不如就把点点放在俺家,正好俺弟媳妇不是不会生嘛,就当过继给俺家了……”
      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李翊是来要孩子的!
      “我放你娘的臭屁!滚滚滚!”张师傅举起茶杯就朝李翊大姐泼了过去,一杯热水下去,李翊大姐的额头有些发红。李翊大姐干脆坐在地上开始撒泼,喊着:“你们都欺负人啊,我就是个传话的,你们怼我做啥……”
      雪萍也觉得张师傅做得有些过分,不过是谈不妥问题,何必大打出手,她想要孩子,咱们不给就是了,这六七十度的茶水,泼谁脸上不疼?
      “姐,大姐……”张雪萍蹲下身子,想要扶起李翊大姐,可刚刚搀到她的胳膊,那女人张嘴就是一口,咬在张雪萍的小臂上,疼得张雪萍连忙撒手想往后退。可看李翊大姐那架势,是要上牙、下牙合到一起才肯罢休。柳惠英见女儿吃亏,咬着牙上前拽住那女人的头发往上扯,可李翊大姐还是不松口,血水顺着雪萍的小臂滴在地上,张师傅见状赶紧捏住了李翊大姐的鼻子,这才憋得她张嘴吸了口气。
      柳惠英推开女儿,掂起拳头就扑上去撕扯李翊大姐的衣领,那女人还没站起来就又被柳惠英结结实实压在地上,一个耳光接着一个耳光,屋子满都是女人的尖叫与哭喊。
      女人打架就是这样,你若见过猫咪打闹,大致就能想想那般场景了。
      伤得最重的就是张雪萍,一胳膊的血,流得到处都是。轰走李翊大姐,张师傅骑摩托带着闺女去了县医院,向大夫反复描述了李翊大姐的“发病情形”,再三确认了不用打狂犬疫苗,这才放下心来。
      天气热,李家比张家还要热闹。李翊大姐被柳惠英手撕了个痛快,除了头上的烫伤有些发红,其他倒也没有太大问题。
      回到家,李翊和他那新媳妇在家嫌弃了大姐老半天,说她真是没用。李家老两口看大女儿一脸的灰土,什么也不敢问。
      李翊媳妇追着大姐,笑话她说:“他们家咋说?什么时候把孩子送来?”
      李翊大姐径直走进屋里,一脚踢翻了放在地上的搪瓷脸盆,转身指着弟媳说:“以后!你们!别让我再去张家干这种事儿了!”
      李翊一脸不解地问:“姐,你……你不去谁去啊?”
      “谁捅的篓子谁去,谁出的主意谁去!”
      “那这家你也别回好了,去坟头蹲着呗。”
      李家老两口一齐看了李翊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李翊大姐守寡多年,丈夫以前是拉货的,但一次事故中,男人带车翻进了山沟,人没了,婆家把她撵回来,说:“反正没有孩子,以后也好再走一家。”李翊大姐从此便住在娘家,也未再嫁人。老两口不说什么,可李翊和他的新媳妇一直惦记着大姐住的那间屋子,说什么都要把大姐撵出去,好把属于自己的财产“收收堆儿”。
      这次去张家要孩子,也是李翊和媳妇的主意。除了要孩子,最好再顺便拿到孩子的抚养费,至于养好养坏,钱到手了,大不了孩子再还给她,李家老两口没那尖锐的心思,只是单纯地想抱抱孙子。李家那几口人,无论各自如何筹谋,只要抱来点点,事儿就能全乎了。
      点点对于张雪萍而言,倒像是个钥匙串,挂在身上,一走路就会叮铃铃地响起来。小时候,每几个小时喂一次奶;稍稍大了些,能像个大人一样一日三餐了。至于其他,张雪萍没想过太多,甚至不喜欢张师傅和柳惠英去操心点点的事,如果有人问她婚史,她甚至会去掩藏点点的存在,但李翊大姐要带走点点时,她却是一百个不同意!
      张雪萍在县里网吧玩乐,曾被人在聊天时告白,那是一位常在群聊时接她话的男人,偶尔还会开小窗说些自己的事儿。那个男人有个十分暧昧的网名,叫做“送你一枝红玫瑰”,张雪萍心想:这大概是个深沉的中年男子,或是个闷骚的小年轻。
      直到后来,二人约了见面。
      两人约在县里的一家汤包馆,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各自拿着事先约定好的信物,然后碰面。张雪萍提前到了约定地点,看餐厅里零零散散有几桌吃饭的客人。她四处张望着,并未见到独身男子。于是,她找了一个可以看到窗外的角落坐下,继续四处环顾着。
      这家餐馆的岁数可比张雪萍还要大。张雪萍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带她们娘俩到这儿打秋风,必点的菜就是窝头辣椒。周围见过张雪萍的长辈们,都夸她生得一副好皮相,今后可以去当大明星。张雪萍上中学的时候,还真想过去考电影学院,以后拍戏当演员,让大家都认识她。
      可这“当演员”的口号,后来也不知怎么就糜淹在时光里了,谁知道哪里有电影学院?怎么去?怎么考?后来,张师傅和柳惠英都劝雪萍:“以后还不是要嫁人,踏实点儿,学个不会失业的活计。”
      张雪萍觉得爹娘说得有道理,听说离家不远的临县有个美容美发学校,不用考试就能上,毕业包分配。可张师傅不同意女儿上这种民办学校,又是美容美发,不正经参加高考怎么能行!
      用柳惠英的话说:“比赛臭美,你准第一。比赛学习,全科加起来的分还不抵人家一门课的分数高。”张雪萍压根就没用过什么心思在学习上,上县高的时候,也是花钱塞进去的关系户,幸好张师傅这些年开厂子挣了不少钱,倒也不愁雪萍学习赖,等以后嫁个好人家、再接管自家的厂,吃喝一点儿不成问题。
      雪萍生得好看,可终究忘记了要当演员的想法;张师傅愿女儿嫁个好人家,但这愿望也终究被李翊捏得粉碎。
      张雪萍坐在桌前,看着餐馆墙上贴着港星海报,苦笑着摇摇头,再望望窗外,依然没有发现手拿玫瑰的男人。
      突然,张雪萍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儿,他左手拿着一朵粉色的月季花,缓缓从店门口走了进来。那个男孩朝张雪萍这里望了望,也看到了她脖子上墨围着的绿色暗花围巾。随后,那个男孩绕过外面几桌正在吃饭的客人,挥挥手朝张雪萍走了过来,坐在了张雪萍对面的位置上。
      张雪萍从平视、仰视再到平视,直到看着那个男孩坐到自己对面,这才问了一声:“你是……”
      男孩把花放在桌子上,看着张雪萍的印花围巾问:“你是‘飘雪’吗?”
      张雪萍点了点头。
      这个男孩儿名叫闫文越,刚刚高中毕业,既没考上学,又没找到工作,每天混迹在学校附近的网吧里。张雪萍突然很想离开这里,她觉得自己丢脸极了,没想到会被一个小男孩给蒙骗。张雪萍也不想吃饭了,摆摆手说:“老板,结账……”
      “雪萍姐,你等一下……”
      闫文越看张雪萍打算起身离开,便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
      “雪萍姐,你是不是嫌我年龄小?”
      张雪萍从来没有想过今日的见面会是这般场景。她试想过,这或许是个同样离异过的中年男人,甚至毁了容、有残疾、家庭困苦,可独独没有预演过自己与一个中学生以恋人的身份会面的场景。张雪萍不是嫌弃他,只是没有料到此番结果,太不寻常,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可是,张雪萍却开始下意识地与闫文越暧昧起来,她说:“倒是怕你嫌我老呢……”
      张雪萍一边说着,一边心想:不对不对,这太奇怪了。
      张雪萍曾无比厌恶别人有意降低她的“身价”,替她寻找缺陷不少的婆家,尤其反感因离异就被低看。但这次与闫文越见面,她一边挣扎,却一边遮盖自己一切有关“离异”的元素,无论是在虚拟的世界里,还是现实生活中,她都做得很刻意,哪怕是掩藏、欺骗,她也是愿意的。张雪萍心想:离异又不是我的错,我只是个可怜的女孩,为什么要承担这背后沉重的附加结果!
      张雪萍开始惶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爱情,她该如何尽量维持它呢?
      网上,“飘雪”与“送你一枝红玫瑰”聊天时,“飘雪”像是落在了玫瑰花瓣上一般,轻盈、通透;汤包馆里,张雪萍与闫文越见面,她却如坐针毡,不知道之前撒的谎、得到的爱慕,会何时被收回。张雪萍心想:戴上面具,一定要戴上!面具上只能有张愁苦思春的少女面庞,其他什么都不允许有。
      戴上面具,张雪萍一下子又鲜活了起来,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那时有很多男生追求她,可她只喜欢李翊。
      被人爱着,也有爱着的人,真是美好的岁月。
      随之而来的就是她对点点的厌恶,张雪萍心里暗想,如果没有李翊、没有孩子,自己还是那个拥有人生天地的女孩。
      自此之后,张雪萍与闫文越开始频繁约会,彼此都是感情里的亡命之徒,怕什么呢?那种抽象的愉悦感是张雪萍不曾体会过的,会有多少人羡慕她,一个马上而立之年的女人,竟能饮到这般美酒蜜露。可每次欢愉过后,张雪萍回家躺在床上,看着旁边熟睡的点点,恐惧感总是似阴风般阵阵扑面而来,毕竟再好的梦境,只要活着,总是要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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