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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张雪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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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方歌与孟孟天天来张师傅家串门,可每次总见不到雪萍姨的影子。只有一次,方歌看到雪萍姨伏在沙发上,睁着大眼睛,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淌着,孟孟也瞧见了,很是害怕,拉着方歌的衣袖说想回家。
雪萍不在的时候,柳惠英总是给方歌与孟孟准备些桃酥、干果之类的小吃。有时天热,留姐俩在家喝些凉茶,可来来回回好多趟,方歌与孟孟都少有与雪萍有碰面的机会,姐俩觉得无聊,便趁柳惠英忙着的时候,就偷偷溜回家去了。后来,每逢姐俩往外跑着玩儿,黄琳总要叮嘱方歌:“少带妹妹去张师傅家串门,最近那老两口心里都不太敞亮。”
柳惠英同意了女儿与李翊的婚事,可张师傅不肯。
柳惠英每每说起结婚,张师傅就气得半晌不肯吃饭,女儿心疼爹,爹吃不下,自己也吃不下。
张师傅心疼雪萍,但也忍不住还是要狠狠数落她:“李翊这孩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肚里的娃咱宁可不要,也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啊……”可柳惠英一听这话就要着急上火,说:“那怎么行,这是咱们的外孙儿,说不要就不要啊?!”
“什么外孙儿,说不好听点儿,就是个野种!你看那李翊,什么时候正眼瞧过咱家人!”
“可对咱闺女也还不错嘛!李翊这孩子现在还小着呢,慢慢成熟了就好,想当年,你不也是倔得很!”
见父母这般争执不下,张雪萍觉得,人不知从某个阶段开始,烦恼便像野草一般疯长,肉身所处的境遇倒是越来越好,可心灵花园却仿佛不见一线阳光,早已变得了无生机,这般场景,犹如恶龙盘踞的古堡,曾经有多辉煌,如今就有多黯淡。
小时候,孟孟也常从噩梦中惊醒,哭喊着抱住栗敏,说自己遇上了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好可怕。
栗敏用手顺着女儿的背往下抚摸,告诉她:“那都是假的。”
孟孟认真地问:“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在梦里遇上怪物?”
栗敏说:“当然不是。”
“可为什么怪物偏要出现在我的梦中?”
“那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定是白天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晚上记忆就呈现在你的梦里了。”
后来,孟孟不再害怕噩梦,纵使她会心跳加速、满身大汗地惊醒,可她相信:只要醒来,恐怖就会消失。孟孟甚至说,自己有操控梦境的能力,若是在梦里遇到了可怕的事情,寻个高崖纵身跳下,或者是故意摔倒,噩梦便结束了。
梦境像是现实世界的镜像,可却是一面带有时间维度的哈哈镜,人在现实里经历了什么,就会在梦里呈现出什么,或早或晚,都与真实的世界有关。
成年人的烦恼都不怎么能说得出口,不是不愿,而是不会,因为它们太过抽象。
张雪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结婚,可不管她结不结,她都放不下李翊。还是嫁了吧,哪怕求着李翊也要嫁给他,除了嫁给他,张雪萍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
张师傅也逐渐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关未来的糟糕事情,假设闺女眼不瞎,假设李翊是好人,这一切的忧虑不就都像梦境一般虚假了吗?张师傅不知叹了多少回气,才鼓起勇气说:“闺女,我和你妈也没啥不同意的,你们今后能吃得饱、穿得暖就行,李翊在外面打工,你在家开店,爹妈也放心。”
中伏天,张雪萍跟着李翊去见了他的父母与姐姐,并且说明了自己已怀有李家骨肉的事实。可一切匆忙,两人先领了结婚证,还未张罗着办酒席的事情,李翊就要南下打工去了。
“未婚先孕”对于张师傅一家人来说绝对是件丢脸的事情,好在身边亲戚不常走动,也就二库的一些女人们知道。黄琳与柳惠英聊天,问起了雪萍的事儿:“雪萍以后就打算在家上班了?”
柳惠英说:“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打算开个理发店,我和张师傅觉得倒也还可以,正好有了孩子,做父母的也能帮忙照看一下。”
黄琳虽然也觉得雪萍这孩子在对待终身大事上有些随意,但话却只能挑好的讲:“雪萍这孩子从小心肠就善,容易吃亏。”
“唉,这闺女打小就不精……”
“那……她婆家人是干啥的?”
“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和张师傅还没见过她婆家人,雪萍跟那孩儿去了没几天,就把结婚证给领了,你不知道把张师傅气得……”
“别气别气,领证了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在张雪萍待产的这些日子里,李翊一共给她打过三通电话。
第一通电话,是李翊刚到广州,在车站的一家小卖铺。
“喂,老婆,我到了!等我挣钱了,过年回家给你买双皮鞋穿。”
“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用就行。”
“那行,我先走了,住的地方在……你记一下,以后方便寄东西过来。”
第二通电话,在春节。
“喂,老婆,在这儿真是不好混啊,钱没挣到多少,过年也不好回去。”
“也不指望你在那儿挣什么钱,够用就行,以后回来带着手艺……”
“你懂什么呀,不挣钱我在这儿干啥?到时候你爸妈又该说我只会玩嘴上功夫,他们的眼睛哪个不是盯着我看的?”
“行行,只要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
“喂?李翊,你咋不说话了?喂?”
“你让我说啥呢?你觉得我是出来混着玩儿的吗?”
“没有啊……”
“等我挣大钱给你看看……”
“你别太辛苦,挣不挣钱都无所谓的,反正以后你是要回来和我……”
“和你干啥?不就是开店吗?”
“是的呀,不就是这样吗……”
“不说了,我得去忙了,先挂了!”
第三通电话,已是来年春天。
“喂?咋样了最近,过年回俺妈那儿去没?”
“家里雪下得大,我妈说,等我生了孩子就回你家看看。”
“也没听说下雪天就不回家过年的,你抽空回去看看我爸妈呗。”
“行,下个月生完就回去。”
“那你生完再回去吧。”
“那边也挺冷吧,给你寄的棉袄收住了吧?”
“这边连毛衣都不用穿,你也真是没见过世面……”
“哦?这么暖和,我也怪想去看看的……”
“老婆,我跟你说啊,我最近……”
张雪萍像是有话要说,便打断了李翊:“那还需不需要帮你寄点儿别的东西过去?”
“我说你……你咋不问问我最近的活儿?总是吃的、穿的,我不好好学手艺,咱们回去怎么开店啊!”
“我正要问你呢……最近工作上……”
“好吧,我现在不想说了。”
张雪萍和李翊的交谈存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相位差,谈话中,话题对不上、情感对不上、节奏对不上,一来二去就让彼此觉得抓狂。
关于钱,李翊没给张雪萍汇过一毛,而雪萍也从没想着向李翊要。柳惠英有时戳戳点点地问闺女:“李翊给不给你汇钱?”张雪萍也知道,按理来说李翊是该汇钱给她的,要是自己说没汇,柳惠英又要替她生气,柳惠英一生气,自己又要被数落着脑子傻。于是,张雪萍就打哈哈说:“他一挣着钱,就往家汇,我手里有钱的。”
理发店的开张计划一直被搁浅,李翊泼了张雪萍几盆冷水后,张雪萍斗志全无,不过当下还有其他事情能做,那就是生孩子。四月底,张雪萍产下一名男婴,婆家人让李翊的大姐作为代表去照顾张雪萍一段时间。产后,张雪萍在家一边养着孩子,一边帮张师傅打理着肥皂厂,转眼就又是夏天,李翊也已经走了快一年的时间了。
方歌和孟孟跑来张师傅家,想和雪萍姨来两把游戏。
方歌她们到了肥皂厂,先是四处瞅瞅,没看到张雪萍,于是就去里屋问柳惠英:“奶奶,雪萍姨在家没?”
“在家呢,就是她身上有些不舒坦,还没起来,在屋里呢……”
孟孟倒是挺高兴,就说:“那我们去屋里找她……”方歌赶紧拽住妹妹,跟柳惠英说:“奶奶,那我们先去别处了,等雪萍姨好些了我们再来找她。”随后,方歌牵着孟孟,又去了郑梦洁家。
渐渐地,方歌与孟孟每次来找张雪萍,她都在家,可就是不出来。两个小丫头悄悄推开门,趴在门缝边上往里看,心想雪萍姨到底在忙活什么重要的事情。
张雪萍时常待在家里,肥皂厂的事情她很少操心,张师傅有个活儿她多半也不想帮,在家抱着孩子躺在床上,电扇在头顶呱嗒呱嗒地响着,柳惠英怕女儿刚出了月子、又逢伏里天,身体湿气大,便点了艾叶在门口熏着。
“闺女啊,要不咱也装个空调吧,也不贵,我听黄琳说,她儿子、闺女家都装的有,千把块钱。”
张雪萍出了月子后,李翊的大姐还是隔三差五地来家里坐坐,柳惠英一说要装空调,李翊大姐就说:“就是得装个空调,现在很多人家都有那东西了,夏天再热也不受罪!”李翊大姐爱笑,一笑就会露出牙花子,脸蛋上的肉也鼓溜溜地撅着。大概是因为李翊在张师傅家不讨喜,所以李翊大姐也跟着倒霉,只要她一说话,柳惠英就想发火,总觉得他们一家子都没安好心。
柳惠英觉得李翊大姐的话别有用心,就反怼回去,问:“千把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哪是说买就买的!你们李翊又扣儿得跟啥似的,从来没给俺们家雪萍寄过钱,拿啥装空调!”
张雪萍勾着头,盘着腿坐在床铺上,垂着眼帘,有些想要掉眼泪。李翊大姐试探着问张雪萍:“李翊……他真的没给你汇过钱?”张雪萍不说话,柳惠英便来气,说:“你这丫头!到底给你汇钱没呀?不会真没汇吧……”李翊大姐也说:“李翊肯定得汇钱给你,他都往家汇了,咋会把你隔过去呢……”
李翊大姐这么一说,柳惠英也憋得说不出来,再要说,估计就得骂出来。屋里静悄悄的,李翊大姐也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便起身去院子里透透气:“别在屋里了,天多好,到院里透透风吧。”
李翊大姐前脚刚关上门,柳惠英后脚便抄起拖鞋朝门口砸了过去,骂道:“都是些惯会耍嘴皮子的露能猴子们!”然后,柳惠英又凑到女儿身边,看了看旁边睡着的小外孙,问:“雪萍,李翊这孩子到底回来不?从他走都快一年了吧……还有,他到底有没有给你汇过钱?”张雪萍照例是低着头,看着睡熟的儿子。
“问你话呢,有没有啊……”
“没。”
“那……”
屈辱感就要爆发,张雪萍红着脸,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丧家犬,正在摇着尾巴求食,她何时做过主,何时自己说了算过?柳惠英和李翊一家的思想都太绕弯,张雪萍想:这次不如自己做回主,怎么想的就去怎么做。
于是,她决定抱着儿子,去广州把李翊找回来。
张雪萍拿着那张记有李翊地址的字条,坐火车到了广州,找了间附近的招待所住下,抱着儿子摸到了李翊的住处。
李翊打开门,看到张雪萍抱着儿子、挎着包站在外面,什么也没说,赶紧关上了门。
三秒,屋外的张雪萍开始使劲儿拍门,还说:“你开门,我是谁你不认识了吗?”可是屋里却安安静静的。
张雪萍的突然到来像灾难一般让李翊措手不及,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躲起来,不出声。屋里,李翊和一个女孩小声商量着:“别出声,她一会儿就走了。”女孩被外面重重的叩门声吓得不轻,小声问李翊:“哥,那是谁啊?”
“那是我老婆。”
“啊?就是她啊……那我去把她赶走!”
李翊拉住女孩,说:“你别过去,你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做出来的事情你也料不到。况且她还带着个娃,别是疯了,做出些傻事儿来……”任凭张雪萍在门外喊叫,李翊就是躲在屋里一声不吭。
“哥,要不把咱俩的事儿跟她说了吧,让她死心得了,娃娃在那儿哭,也怪可怜的。”李翊听到儿子在哭,同层的其他住户有看热闹的,也有嫌吵骂人的,李翊觉得再这样下去真该丢人了,这才给张雪萍母子开了门。
张雪萍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像是到别人家里做客一般拘谨。她环顾着房间四周,摆放着齐全的生活用品,墙上是李翊与女孩的合影照片,里间的厨房好像还煮着什么吃的东西,满屋都是香气。
事已至此,不用李翊解释什么,张雪萍也都明白了。到了晚上,她抱着儿子不肯回去,非要和李翊再住一晚。李翊在地上铺了凉席让张雪萍和儿子睡,自己与女孩儿躺在床上,四个人一间屋子。
张雪萍在李翊那儿做了一天的客,之后就抱着儿子回了家。
回到家,张雪萍与家人说了很久,笑了哭,哭了笑。
离婚后,李家说养不起孙子,也没见过几次面,没什么感情。
既然这样,张雪萍说:“那我自己带。”
柳惠英和张师傅哭得不比张雪萍少,骂张雪萍是个傻闺女,数落她莫名其妙就把自己变成了寡妇,还坠个奶娃娃在身上。
张雪萍去找李翊这一趟,奶水不知怎么再也不下了,只得喂儿子喝奶粉。
柳惠英摸着外孙头上几根毛茸茸的黄发说:“唉,何苦呢?本来就做了个寡月子,现在又不下奶,孩子也得跟你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