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23、张雪萍（一）

　　那天中午，方歌她们来肥皂厂的时候，不巧赶上张雪萍去县里与男友李翊会面。张师傅两口子私下里极不喜欢女儿的这个对象，没见面之前，就对李翊抱有些许偏见，不单单是因为雪萍花钱送了贵重的礼物，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总觉得女儿谈对象不如他们年轻的时候认真。
　　那年，张雪萍还在上学的时候，赶上过节放假，就把李翊领到家里做客，事先也没给老两口打声招呼，又正好踩着饭点儿，酒菜不多不少，只够三人的量，彼此见面十分尴尬。
　　柳惠英第一次见到李翊，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赶紧请他进屋喝茶。因为事先没有准备，总觉的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反复说着：“你看看，雪萍也没说一声，家里都没准备下……”
　　“妈，没事儿！我们吃得少。”张雪萍当然不在乎这些，只要李翊来，她便高兴得很。
　　柳惠英看两个孩子坐着说话，也不想打扰他们，便起身说：“等下就吃饭，我去灶房瞅瞅，帮你爸打打下手。”
　　“行！妈，你去忙吧，我俩先坐这儿说会儿话。”
　　柳惠英一路碎步到了灶房，悄悄跟张师傅说了句：“那孩儿来了。”
　　“哪孩儿呀？”
　　“哎呀，你小声点儿，还能是谁，李翊呀……”
　　“他来家里干啥，大中午的，球孩子不懂事儿！”
　　“我说你这人……小声点儿不行啊，都在外面坐着呢，听见可咋办……”
　　“听见就听见，正好让他知道我的态度。”
　　张师傅看了看刚做熟的几盘菜，又转悠着从冰箱里取了一块酱牛肉，说：“你帮我搭把手剥根葱，再添个凉菜吧。”张师傅把牛肉切成块，又切了些葱段，挖了勺西瓜酱抿在盘子边，算是多凑个菜。
　　柳惠英掀开锅盖，接了碗凉水倒了进去，开火又煮了一会儿。柳惠英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说：“嗯，差不多了，一会儿多喝点儿汤，四个人也能吃饱。”随后，柳惠英和张师傅陆陆续续把饭菜从灶房端到堂屋。柳惠英一边盛汤，一边对李翊说：“你叔手艺本来是不错的，可是不知道你要来，也来不及露一手了，下次来家里，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点儿东西招待你。”
　　而李翊呢？不说话，也不笑。
　　“来，夹一个尝尝。”柳惠英知会雪萍夹一个鸡腿给李翊，可张师傅一共卤了三个，四个人分三个东西总觉得不合适。如果这事儿放到平时，肯定是你让我，我让你，没人会在乎多吃这几口肉。
　　张师傅夹了一个放到自己碗里，头也不抬；雪萍给柳惠英夹了一个，再看盘子里只剩一个，于是赶忙说：“我不吃这个，太油。”然后把最后一个鸡腿夹给了李翊。
　　张师傅脸上不挂任何表情，不像是在责备女儿，可声音却不小：“就你知道油，别人吃都不油？”张雪萍没管爹爹说了啥，只是冲着李翊努努嘴，说：“你吃吧，我不爱吃这个……”张师傅见状慢慢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问女儿：“你很怕他吗？”
　　柳惠英瞄了张师傅一眼，又看了一眼李翊。
　　李翊从进门开始就没主动与老两口说过一句话，即使柳惠英对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翊也只顾逗着雪萍开心。柳惠英用筷子敲了一下张师傅的碗边，说：“老头子，人家是客，你看你说的啥话……”
　　张师傅不管不顾地继续讲：“现在都这么怕他，以后结婚了，更有你受的！”
　　柳惠英气得把碗一搁，说：“你看，人家小伙子刚来，你说的这是啥话……”张师傅把眼瞪得老圆，反过来质问柳惠英：“我啥意思？我的意思是他咋不知道把好东西让给咱闺女尝尝？”
　　“咱闺女不是说了嘛，鸡腿太油……”
　　“谁不爱吃肉呀，都知道肉比馍好吃！”
　　张师傅和柳惠英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而李翊大口咬着鸡皮、啃着肉丝，咬碎鸡骨，呲溜呲溜地吮吸着骨髓汁液，眼神抬也不抬一下。张雪萍一边喝汤，一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爹妈，全然不懂张师傅到底在气些什么。
　　突然，李翊用筷子夹着漱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一下甩了出去，丢在鸽子笼旁，吓得笼里的白鸽扑腾起翅膀。李翊站起身来，说了句：“吃饱了，不好吃。”然后转身出了门，穿过厂房，骑着摩托绝尘而去。
　　李翊发誓再也不踏进张雪萍家半步，而张雪萍说：“好，我陪你。”
　　那次十分不愉快的聚餐，闹得张师傅与柳惠英感觉十分抱歉，若今后李翊亏待了女儿，都像是那日他们老两口造成的一样。
　　“老张，你说……李翊这孩子也真是的，脾气那么大。仔细想想，咱也没说他啥坏话……这要是以后真的结了婚，能对咱家闺女好吗？”
　　“第一次见这孩子的时候，瞧瞧他哪里有个学生样，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像个正经人吗？”
　　之后，柳惠英曾侧面向女儿打听过一些关于李翊的个人情况，张雪萍说她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也没想着问。柳惠英问女儿：“那你觉得，李翊那孩儿到底咋样啊？人品中不中？你看他上次来咱家，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他，那些话不是他该说的……再怎么样，我们也是当老人的，哪有小辈儿在老人面前甩脸子的？！”
　　张师傅也冷笑着：“就咱闺女啊，还没老林家那几个毛丫头机灵呢。”
　　柳惠英和张师傅一致否定了女儿的选择，还说要帮她介绍新的对象，绝对要比李翊好一百倍。可“好”该怎么判断？况且，张雪萍从来没想过要离开李翊，这阵子正忙着准备婚礼，连宴席上要穿的衣服都已经挑好。
　　李翊曾向张雪萍要过一张她的生活照，说是想带回家给父母看看。张雪萍以为好事将近，可直到毕业，李翊却迟迟不提结婚的事儿，张雪萍也是想方设法提出去李翊家见父母的请求。李翊家养了一条白色京巴，张雪萍没见过，就很想去看，也顺便借机去见见李翊父母。可李翊却说：“其实，狗也没啥好看的，不过是白色的。”张雪萍说自己只见过白猫，从来没见过白狗，很是好奇。可李翊一直拒绝，说：“我家狗子怕生，不愿意见陌生人啊。”李翊提出什么困难，张雪萍就努力创造解决办法，于是她说：“那我就远远地看着它，不让它瞅见我，这总行了吧？”可李翊还是拒绝说：“算了算了，要是咬了你，我可赔不起。要不咱们上县里玩儿吧，闲着也是闲着……”
　　张雪萍无法解决极度矛盾的现状，便开始自我安慰起来，她曾问旁人：“我喜欢一个人，可他没有十分喜欢我，我俩以男女朋友相称，这就是恋爱吧？”。
　　“当然！只要你爱他就够了。”那个人愚蠢地鼓舞着张雪萍说，可暗恋一个人和在恋爱里独自神伤完全不是一码事，张雪萍甚至还认为，这些心伤是恋爱里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柳惠英原本打算让女儿毕业后帮忙打理自家肥皂厂，但张雪萍执意要在县城与李翊合开一家理发店，并且提出毕业就结婚的想法。张师傅一听“李翊”这两个字，气得直摇头，连连说道：“不行不行，谁知道那小子想什么呢，咱绝对不和他那样的人合伙做事！”
　　虽然张师傅两口子很是阻拦女儿，可张雪萍并不喜与父母争执，甚至听到张师傅说那样的话，脸上也依然毫无愠色，倒还是一副听得认真的模样。
　　张雪萍说：“妈，理发店是我自己想开的，只是考虑着两个人干比一个人强。”张师傅一听女儿这话，便“哼”了一声，起身就去灶房吸烟去了。
　　柳惠英继续和雪萍聊着：“你俩都是学这个的，一起开店也挺好，家里可以给你们支持支持。”张师傅在灶房竖着耳朵，一听到柳惠英要当“冤大头”，便掐灭了烟，大步流星地来到院子里，找了个小马扎坐下，大骂：“你掏钱，就你有钱了！既然是两个人想开店，就得两家人一起出这个钱，你牵什么头！”
　　柳惠英最不喜被张师傅当成没脑子的蠢婆娘，也气得跺脚站起来，说：“你这个人就是死劲，你懂什么呀！这店要是两家人一起出钱，那到底算谁的？要是两个孩子以后不好了，这家怎么分！”
　　张雪萍解释说：“妈，其实李翊想去广州再学学本事，然后回来一起干。这店就算开了，也是以咱家的名义。”柳惠英气儿还未消，女儿说什么也没太多想，一边扇着蒲扇，一边应声：“那正好，你俩各走各的路，我看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就来过咱家一次，亏你还天天惦记他。”
　　“好了妈，别生气了。我是挺喜欢他的，感觉他对我还真是不错的。”张师傅斜眼瞄着女儿问：“他对你不错？他对你哪不错了？在学校是管你吃了，还是管你喝了？第一次来咱们家，你不是没见到他那嚣张的样子……”
　　“那我们也要结婚。”
　　张师傅越听越气，心想：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大姑娘家哪有把“结婚”挂在嘴边的，而且李翊算哪门子的女婿，就来过家里那一回，长什么样子都快忘得差不多了，怎么就突然想起结婚的事儿了？别是女儿被李翊下了蒙汗药吧！
　　张师傅一拍大腿，说：“不中！我们不认这样的女婿！”
　　“你不同意我俩的事儿也没关系，反正户口本在我这儿。”
　　柳惠英有些蒙，皱了皱眉头，说：“你这闺女，户口本啥时候在你那儿啦？”
　　“我就知道你和俺爹不同意，早就偷过来了，现在在李翊那儿放着呢！”
　　“雪萍，那妈问你一句，你们这结婚后打算怎么办呀？他在广州，你在家，你就真的放心？二库的亚希家闹成那个样子，你知道不？春凤跟山跑了，还不是因为两口子长期分居闹得……妈是担心你俩！或者，你也可以等李翊从广州回来，到那个时候，你俩再结婚也不迟啊！”
　　“妈，我就是担心他在那边会花心，所以才打算先结婚的。虽然我知道他肯定不会花心，可这也算是让你和俺爸放心嘛。”
　　柳惠英简直理解不了女儿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雪萍，这事儿我还要给你爸再仔细商量一下，抽空也该和李翊的父母见见面，说说你俩的事儿，这样才合规矩嘛！”
　　“可是妈，得赶紧办婚礼了，我已经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