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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瓦房院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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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金海爱唱歌,整个二库早就知晓,不必到处替他宣传,单单是每天午后、傍晚准时响起的歌声,就能引来一大波围观听众,当然大部分是来笑话他的。
郑金海家除了全套音响设备之外,还有一台插卡游戏机,光是卡碟就能塞满整整一个抽屉。郑梦洁以前经常约方歌在家里打游戏,郑金海不舍得用他那台大彩电连游戏机,于是专门买了一台二手小彩电。逢上暑假,郑金海与媳妇白天上班,方歌就与郑梦洁在家“开战”。后来,郑梦洁配了近视镜,郑金海便不让女儿再碰游戏机了。郑梦洁与方歌失去了重要的游戏根据地后,便常跑去肥皂厂的张师傅家找雪萍姨。
张师傅不是二库职工,但住在离瓦房院不远的地方,紧挨着那块坟地,而坟地旁边的那片烟叶地也是他托管给黄琳种的。
张师傅和媳妇柳惠英以前种过地,也搞过养殖。后来,柳惠英在南方学了造碱手艺,于是就鼓动着张师傅改行制肥皂。除此之外,张师傅家还养了一群鸽子,也就是之前孟孟和方歌所见到的白鸽群。
水灾之后,老林举家搬到这里,这才认识了张师傅和柳惠英。张师傅家中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张雪萍。张师傅和柳惠英老来得女,四十多岁才生下雪萍,按照辈分来讲,方歌她们还真得管张雪萍喊一声“姨”才对。
张雪萍在临县的一所技校学习美容美发,上学时谈过一个小男友,是她的同班同学。男友爱打电玩,张雪萍就买了一台插卡游戏机送给他;男友爱吃辣椒,张雪萍就顿顿陪他吃辣椒,辣得咳嗽不止,眼泪直流。柳惠英本不同意女儿在学校谈恋爱,更何况“倒贴”别人那么贵重的东西,可张雪萍硬说那是学习机,老两口不懂这些,虽然心疼钱,但就这一个闺女,买什么就随她去。一到放假,张雪萍就把“学习机”带回家来,方歌、郑梦洁和张亚希几个人也常来家里热闹。
今年暑假,方歌、郑梦洁和孟孟是一进肥皂厂就“雪萍姨!雪萍姨!”地喊着。柳惠英听到厂子里来了人,出去一看,发现是几个平日常来家里玩儿的小姑娘,便说:“来找你雪萍姨啦?”
方歌笑嘻嘻的,也不说话,点了点头。
“你雪萍姨不在,有人找她,去县城了。”
方歌有些失望,她问柳惠英:“那雪萍姨啥时候能回来呀?”
“那就说不好了……估计要到晚上喝汤的时候。”
几个姑娘相互看了看,说了声:“哦……”说完,柳惠英就拉着方歌她们往里屋走,厂子后面是张师傅一家的住处,红砖房,还带个小院。
“拿冰糕回去吃啊,别等你雪萍姨了。最近她老是往外跑,也没领你们几个好好玩儿,回来我一定得说说她!”
郑梦洁扶了扶眼睛,心想着这回是不太可能在这儿打游戏了,雪萍姨不在家,也不好意思开口提打游戏这事儿。
三个小丫头一人拿了一个雪糕,想想也不知道去哪儿。方歌、郑梦洁和孟孟凑到一堆儿,看着离吃饭时间还早着,就商量着再去别处。后来,郑梦洁提议:“歌子,要不咱去粮库玩儿?咱还没带孟孟爬过麦堆儿吧?”郑梦洁的这个想法倒是挺好,粮库里温度低,困了还能靠着麦堆休息会儿。这两天,几个粮库的大门都敞着,从中午十一点开始到下午三点,干活的师傅们通常不在,因此也就没人管这些到处乱跑的小孩。
从肥皂厂出来,她们找了个开着门的粮库,刚走到跟前,粮库里面就是一阵凉风袭来。粮库的窗户很小、很高,每个粮仓都装有排风设备,孟孟站在外面就能听到风扇呼呼作响的声音。
郑梦洁与方歌一鼓作气、手脚并用爬上了麦顶,脚下的麦子不住地往下滑着。方歌看孟孟还站在粮库门口的麦堆脚下,一边摆手,一边喊道:“孟孟,你快上来吧,没事儿的!等你上来了,咱们再一起滑下去。”孟孟试着迈了几步,可脚下的麦粒却顺着鞋口就往里灌,弄得脚底板痒酥酥的,再走两步,脚心就开始被麦粒扎得生疼。
方歌看孟孟有些害怕,便滑下去几步,想要伸手拉她一把,可这时麦堆却开始迅速下滑,方歌没站定,一下子滑到了麦堆的最下面。
“你俩快上来呀!”张梦洁坐在上面呼喊。姐俩坐在麦堆下面歇了会儿,又反复尝试着再往上爬。方歌还好,可孟孟大概是胆子太小,爬不几步就又滑了下去。最后,方歌也是一副疲惫的模样,干脆和孟孟坐在最下面、靠着麦堆睡了过去。郑梦洁看方歌和孟孟有些疲倦,自己竟也像被传染了一般,开始打起了哈欠。
外面的阳光照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于是方歌把脑袋躲进粮库大门口雨棚的阴影下面,粮库里吹出的风有些潮湿的霉味,孟孟像是过敏一般打了几个喷嚏,然后眼睛发粘,有点睁不开。方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看来姥姥说得没错,中午果然是要睡一会儿的……咱们是不是也老了,年龄大了就容易困……”
突然,方歌觉得有人在拍她。是林静,她俯身小声说:“歌子,起来吧,饭做好了,赶紧收拾一下,别耽误时间。”
“妈,不是在姥姥家刚吃过午饭吗?”
“妞,你是不是睡晕头了,早上七点差一刻,再不起来,可就没时间吃饭了。”
方歌顺着林静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钟表挂在墙上,真的是七点不到。
可是,方歌明明记得,刚才自己还在麦堆上打瞌睡。
方歌用手摸了摸被子、床单,环顾着四周摆设,没错,确实是在自己家里。这梦做得太真实了,方歌问:“妈,咱们是不是刚从姥姥家回来呀?”
林静一脸疑惑:“啊?你是做梦了吧?”方歌这下彻底搞不清楚了,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观察着身边的事物。可喝着小米粥时,那温度倒是分明存在的。方歌又吃了一个煎蛋,确定自己没在做梦。
“歌子,不吃啦?吃这么少,要不带一瓶牛奶路上喝吧。”
林静把热好的牛奶小心翼翼地灌进瓶子,插在方歌书包的侧兜里。林静叮嘱着,让歌子再检查一下随身物品,别落东西在家,然后把公交月卡给方歌挂在脖子上。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不拿月卡,司机让你上车吗?”
方歌背上书包,站在门口等着林静。
“今天本来就起得晚,锅碗先不刷了,我也快来不及了。”林静说着就把碗筷泡进水池里。方歌记得,在她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妈妈每天都骑车先送她去公交站牌,然后再自己骑车上班。
方歌在站台与林静告别,上了公交便遇到一个奇怪的女人,很熟悉但又想不起到底是谁。那个女人看到方歌后,拉着吊环、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到方歌跟前,说:“方歌,老师待会儿有些事儿,你来办公室一趟。”
方歌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正是当年的班主任伍路平。
下车后,方歌直接跟着伍老师去了办公室。一路上,伍老师绷着脸,快速走在方歌前面,方歌想加快步子赶上去,可伍路平也加快步频,一直与方歌保持着前后五米的距离。
到了办公室,伍路平悄悄把方歌拉到身边,问:“听说你爸爸在加油站上班,对吧?”这场景方歌太熟悉了,她记得自己曾经还为此而转学。听伍路平这么一问,方歌莫名其妙地点点头。
“那太好了!歌子你看,老师家里有辆小摩托,平时也用不了多少油,去加油站也是挺麻烦的。我这儿有个小瓶子……来!你拿着……”伍路平说着便从办公桌下拿上来一个两升左右的可乐瓶塞给方歌,又说:“明天,或者……后天也行!你让你爸爸灌点儿柴油带到学校来。”
方歌抱着瓶子点点头,打算这就回教室去,可伍路平想了想,还是叫住方歌,说:“瓶子也不算小,你拿着不方便,等放学的时候再过来拿吧。”于是,方歌又把瓶子还给伍路平。
之后,伍路平像布置作业一般,隔三差五地让方歌帮她带油来学校。方歌私底下叫伍路平为“伍揩油”,而那个女人用来“揩油”的容器,从最初的饮料瓶,变成了后来的香油壶。方歌一个人提不稳,目标又大,因此伍路平便开始拨打“热线电话”,开通了“送货上门”服务,时不时叫方青光或者林静去学校“谈谈话”。每次,小两口不管谁去,总得顺便捎带几个更大的壶回来。
方青光心想:若是伍路平能在学业上给女儿开开小灶,自己就腐败这一回了。可是,伍路平在方青光和林静面前,却很少提及方歌在学校的课业表现,反倒张口闭口只有“油的质量不如以前啦”、“量好像不太够啦”之类的话。方青光觉得,既然自己“花了钱”,有些事儿就得说明白,于是再来学校送油的时候,就点明让伍老师多多照顾方歌,可伍路平就爱打哈哈,三两句话不到就又拐到“油”上去了。
方青光气得要骂人:“伍路平这只‘油老虎’咱们可供不起,不行就转学吧!”林静觉得也是,说:“不在这儿上了,这样的老师怪误人子弟的!跟着她能学个啥?!”
转学后的第一天,方青光便认认真真告诉女儿:“以后要是有人问你‘你爸你妈都是做什么工作的呀’这之类的话,你该怎么说?”
方歌像背书一般说:“我爸是赶郎猪的,我妈是嘣爆花子的。”
林静也笑了,说:“我就不信,你这么说了还有人会稀罕咱的东西?”
此时此刻,方歌重新经历了一遍记忆中的那一年:每天上学,用黑塑料袋裹着油壶送去伍路平办公室;每天下学,再拿着另一个空瓶子回家。
这天晚上,方歌做了一个挺吓人的梦,梦里成片成片的空油壶布满了整个庄稼地,油壶仿佛是从地里长出来似的,微风拂过,油壶相互碰撞着,发出“咚咚”的响声。远远望去,伍路平正扛着锄头坐在田垄上,回头对着方歌摆手说道:“这些都要灌满!”
方歌惊得浑身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好不容易醒来,眼前还是麦堆、郑梦洁和孟孟。方歌胸腔依然扑通扑通,头上也微微渗出一层汗珠。
“你们上别处玩儿吧,我们得干活儿了。”几个老师傅站在一边,对孩子们说。
郑梦洁说:“歌子,咱再去张师傅家看看雪萍姨回来没……”
方歌还有些头晕,抹了把头上的汗,说:“行,走……”然后就和孟孟、郑梦洁她们晃悠着朝肥皂厂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