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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瓦房院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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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对于还在上学的孩子们来说,是比任何节日都值得期盼的。尤其是初到乡下,这里的一切都仿佛倚着自然生长,空气自带馨香,像是湿土与作物吞吐水汽的味道,悠悠然,没有一点儿人工添加的气息。
黄琳有时带着两个小丫头、顺着孟孟当年走丢时的那条石子小路散步,紧挨路两侧的是墓地,再往远处种着烟叶。仲夏,这里蚊虫很多,人不常来,可黄琳还要来给张师傅家打理那几块烟叶地。方歌与孟孟常在屁股后跟着黄琳,可黄琳一来怕太阳晒着她们,二来怕蚊虫咬着她们,便边走边哄她们回去:“别跟着了,回家去!在家凉快着,别乱跑!”听黄琳这么一说,两个小丫头反倒更不肯回去了,抢过黄琳手中掂着的干活工具就往前跑,还学着大人讲话的样子说:“走吧,走吧!俺们给你搭把手!”
夏季潮湿,石子路旁的草窝里会有毒虫,有次咬了黄琳的小腿,涂了一个月的紫药水才算下得了地,最后还留了块棕色的疤。黄琳撩起裤腿儿、指着那块虫型的疤瘌吓唬她们说:“地里可是有长虫 、蜈蚣啊!咬你一口,半个月下不了床,瞅瞅俺这腿!恁俩还不赶紧回家歇着去,凉凉快快的,多好……”
孟孟给奶奶扛着东西,头也不回,说:“不碍事!走吧!我们不怕那些。”
黄琳在地里干活,孟孟和方歌就去找刚才黄琳所说的“长虫”和“蜈蚣”,那些当然是没能找到,不过倒是抓了一些草蜢。方歌说,把抓到的小虫塞塑料瓶子里,等到回家后,可以喂给那只神出鬼没的胖橘猫吃。
黄琳去烟叶地里干活,通常中午回家歇个晌,然后下午再去,若是到了傍晚,不管地里还剩多少活儿,黄琳也要收拾东西先回家去,然后烧汤做饭。姐俩不知道累,总是不肯走,黄琳收拾了工具,站在石子路上冲她们喊:“走!走!明天再来玩儿,该回去烧汤喝了。”
姐俩要是不走,黄琳就又该搬出些小故事来吓唬她们。黄琳指着坟地开始叨叨着:“那个叫改平的人埋在这儿……她闺女埋在那边儿……”姐俩玩闹时倒到不觉得,可听黄琳这么一说,小姑娘们便开始有些害怕起路边那些歪歪斜斜的墓碑了。孟孟听罢便丢下装虫子的塑料瓶,也不管方歌,只管迈着大步子去到黄琳跟前,扯着黄琳的衣角说:“奶奶,咱们快回去吧……”
黄琳又朝方歌招招手说:“走吧,你妹妹多听话,你也听话一些,该回去了……”
方歌笑话孟孟胆子小,说:“你怕啥,不过是几块碑,以前没见过呀?”
孟孟倒也不是怕这片坟地,先前还曾与方歌结伴偷跑去探过险,这会儿怕,不过是想起了奶奶讲过的故事。每次去,虽说是探险,可都并无太大发现,不过是随便走动走动、捉捉虫子、捡捡石头,要是遇见盖在地上的大扁石板,姐俩就合力搬开瞧瞧,看看下面压着些什么宝贝。
孟孟一路上都拽着奶奶的衣角,也不理方歌在后面冲她做鬼脸,还偶尔回头“嘘”一声,让方歌小声一些,别吵着地里的人。孟孟这么紧张,是因为突然想起了先前黄琳讲的那个关于墓地的故事,正好自己也看过一篇名叫《莴苣姑娘》的童话,心想着白天也就罢了,要是赶上人烟寥寥或是日落黄昏,真不知道会撞见什么可怕的事情。想到这儿,孟孟回头神神秘秘地对方歌悄声说了句:“你先别说话了,回去我跟你讲,上次奶奶说了个可吓人的事儿,咱最好别在这儿常待。”方歌好奇得很,非要现在就听,便也上前拽住黄琳的另外一边衣角,闹着说:“姥姥,你跟孟孟讲了啥呀,我也想听!”
黄琳爱给她们编些小故事,本是因为担心两个孩子乱跑,而那条石子路又人迹罕至,万一遇上心生歹意之人,那可怎么办!再说之前孟孟又曾差点走失,教训是足够了,黄琳心想吓唬吓唬她们就算,也就没记着自己到底编过些什么名堂,这会儿该说些什么好呢?
黄琳说:“呀!给恁讲了太多故事了,都记不清是哪个了……”黄琳说完就继续掂着干活的工具往家走,路上的石子相互磕碰发出响声,黄琳指着路边的小虫说:“恁看看,现在这蚂蚱长得可是肥头头啊,地里得喷喷药了。”黄琳试图转移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可姐俩却始终不朝她手指的方向去看,一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瞅着黄琳,等她说完开场白、进入故事正题。
孟孟看奶奶始终没有说之前那个故事,便用手扯扯黄琳的衣角,像是提示一般,说:“就是那个有人坐在坟上哭的那个故事呀!”黄琳想了想,看看方歌也是目不转睛地期待着,便说:“哦,那个呀……那个孟孟听过了,要不,我再给你俩讲个新的吧,一块听听?”黄琳转过身去,用手指了指刚才那片墓地说:“你两常在那儿跑着玩儿,看到过那块大墓碑吧?”孟孟与方歌回头看了看,又扭过头看着黄琳。黄琳接着说:“就是那块最大的碑,还歪着,坟包上没长草的那个。那儿可是个迷宫的入门口子,要是一两个人过去,准得迷路,走一夜也难出来……”
墓地里的那块巨大石碑上字迹模糊,位置紧挨着石子路,只有一步之遥,若是有人从那路过,准能注意到石碑的存在。石碑上面密溜溜地竖着刻了许多名字,人们说像是个家谱碑,可奇怪的是却也从没见谁去祭拜过。除了那块大碑,墓地里还有许多小碑,听说先前是埋了很多人,可都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有的坟头有碑,有的没有,只插了根厚木片子,有的连坟包也不显,平平的,上面还长着草,像是个小土丘。后来政策不允许土葬,谁家人走了,就拉去火化,之后就再没人拖着棺材往这儿埋过。
黄琳说故事的时候,两个小丫头听得很是认真,尤其是孟孟。
孟孟问:“奶奶,那儿真的有迷宫吗?你迷路过吗?”
“迷过!还好几次……不然怎么不叫你和你姐乱跑呢?”
孟孟又问:“那……如果出不来,咋办?”
“出不来就坐等着,等天亮。”
孟孟拉住方歌的手,背上的汗毛早就竖了起了。
方歌悄悄伏在孟孟耳边,说:“那咱晚也去看看呗……”
孟孟吓得干劲松开姐姐的手,又拽住了奶奶的衣角,孟孟追问:“奶奶,那你就给俺俩讲讲你迷路的事儿吧……”
黄琳寻思着,慢慢和两个小丫头往家走,边走边说:“正打算跟你们说说我迷路的事儿呢,不过得再等会儿,免得被谁听见了……不过咱得说好,讲了以后,恁俩可不敢自己再往坟地里乱跑了啊!”
孟孟不住点头,说:“讲吧,讲吧,奶奶,我们再不去那儿玩儿了。”
黄琳抬眼看看天空,想着如何把故事编得囫囵些。
“你们俩,知道那个大石碑吧?那个大石碑呀,它很早很早就在那儿了。”
孟孟打岔问:“有多早啊?”
“那会儿啊,还没有你俩,我也还没退休,这片烟叶地比现在要大,我一个人还干不了这么多活儿。”黄琳又瞅瞅方歌,说:“恁妈那时候还能帮忙打打下手,俺们两个人才管干齐地里的活儿。我记得是个中午,地里活儿多,恁姥爷也还没回来,我就想着让恁妈先回家烧锅,我再干会儿就回去。可是突然困得很,就想着要不先靠着那块大石碑歇歇晌,感觉也没歇多久……可一睁眼,天都快黑了!”黄琳又抬头看看天,说:“就和这会儿差不多吧,已经看不见太阳了。”
黄琳一副严肃表情,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这也让两个小家伙儿很是带感地竖着耳朵听。黄琳本想多编一些,可眼看着快到家了,也就精简了故事情节,她说:“不对,好像比会儿还要再晚一点。那会儿路上没见一个人,估计都已经回家烧汤去了,我还在想,这林静下午咋不来干活儿呀,也不过来找找我!但想着既然睡到了现在,那干脆回家算了,明天再来!可我刚站起来,就感觉有些转向,不知道哪儿是哪儿了!这条石子路也不见了,就我一个人在廖天地里靠着石碑坐着,吓人得很……”
“奶奶,奶奶!那个大石碑不是就紧挨着石子儿路吗?”
黄琳把手一摊,皱着眉头说:“就是说嘛!可我就是看不见路在那儿!你说怪不怪……我走啊走啊……终于!好像看到了石子儿路,我就一路小跑过去!跑了得有十分钟吧,可那路还是离我远远的!我想,算了算了,歇歇再跑……结果一扭头,我竟还站在那石碑旁边,不知是我没跑动,还是那石碑跟着我跑!”
“奶奶!别说了!”孟孟挤着眼睛,惊叫起来。
“不说了,不说了,要是让你妈知道了,又该说我尽教你些封建迷信的东西……”黄琳不说了,可过了几秒,孟孟反而又求着黄琳把故事讲完:“奶奶,你讲吧,我现在不害怕了……”
“那我可继续说了,你别怕啊……我想着,既然走不了,那就坐着再歇会儿,看看有没有过路的人……要是有人的话,兴许还能拉拉我。”
孟孟问:“奶奶,那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怕呀!怎么会不怕,吓得我一身冷汗。最后,我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想着大不了再睡一觉,反正跑也跑不出去……可后来,等我再睁眼的时候,太阳竟还在我头顶上悬着;我再看看四周,发现石子路就在眼皮子底下。我吓得赶紧收拾了东西往家跑,到家后,林静还问我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水才烧开,正打算下挂面。”
孟孟听得聚精会神,方歌在旁边猛得拍了她一下,吓得孟孟“啊!”地大叫一声。
“歌子,别吓你妹妹了,以后你俩别自己跑去坟地玩儿就行。不说了,怕说啥撞见啥。”
可再恐怖的故事也不能让姐俩消停,不去坟地,还可以去池塘、去麦堆、去粮仓。
说时光飞逝,一点儿也不假。黄琳缝纫机旁的帐柜里,满是花花绿绿的布头,那是她给三个小孩子做棉衣棉裤剩下的边角料。
林辉与袁梦莉的儿子林康康已经上了幼儿园,也没再和老林两口子住在一起,因此瓦房院的西屋空出一间,现在成了库房,偶尔家里来了客,也还能凑合住几宿。几年前,袁梦莉撺掇着林辉与老两口分了家,搬去了粮食局一库。一库那儿的房子敞亮,独门独院,还是两层小楼。
很多年前,林谦还在读军校的时候,老林是二库的一把手,外出办公都有专车接送。那时,黄琳依仗着老林的微薄权势,系统里巴结她的人有很多,“敬”她的人也有很多。可黄琳却也十分憎恨老林,在家话不敢多说,事儿又不能少做,完全是一副受气家庭妇女的形象。
人有时候真是无耻,但凡有了一点点能够牵制别人利益得失的权利,便会莫名其妙地自我满足起来,好像自身价值完全体现在操控别人命运上。有人要否认,说这是腐朽的思想,一点儿也不崇高,不是人人如此,那样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可事实上,人人都有这样的“毛病”,这里的“毛病”二字打了引号,是因为到底会不会变成“毛病”,还要看个人去如何约束自己了。有的人约束得好,那么就会把这种“毛病”变成一种被需要的责任感,感觉到别人的需要,就会给予帮助,奉献自己,在这种“被需要”的过程中,也渐渐实现了自我价值;而有的人约束不好,又没有能力把自己变得“被需要”,只能一心二心地去动歪脑筋,想方设法让外界“需要”自己,不管别人到底想不想求助于他,他都会“创造”机会“提供”这种有偿帮助,一边自我满足,一边采取报复,“惩罚”那些曾经“不需要”他、“看不起”他的人。
人性最初的欲望真是可怕。
那一年,黄琳娘家表哥托她帮外甥在粮食局谋一份临时工作,表哥说,做什么都可以,给孩子寻个稳定的饭碗就行。本就是临时工,招谁来不都一样,黄琳跟老林一说这事儿,老林便让那孩子来二库帮忙。
后来,黄琳的娘家表哥想让老林再“帮帮忙”,争取给孩子转成正式工。这事儿很难办,一来那孩子没有学历,二来库里也并没有岗位在招人,编制是解决不了的,要真的容易办,当年林静也不用花钱去别处买编制了。
黄琳照实讲来,本想让表哥理解,可却让表哥会错了意,硬塞来五千块钱,拜托妹子帮帮忙。黄琳当然不会背着老林收人钱财,可这是娘家表哥,一口一声“妹子,妹子”地喊,听得让人耳朵根子发软。
那个时候,黄琳与表哥不知周旋了多少次,好话也说,狠话也说。最后,娘家哥说:“妹子呀,俺也不难为你,要是能办,你也早就给俺办了。”
“……”
“妹子,孩子在这边肯定不少添麻烦,这钱你不要的话,俺就给他,反正也是他娘托我送来的,怕这孩子乱花,要不你就替他先保管一阵子……”
“哥,那我得事先说好,这忙我们老林是帮不上的……你看这钱……你还要放在这儿吗?”
“俺知道!钱先放你这儿吧,那孩子有啥用钱的地方就来找你要。”
黄琳收了表哥的钱,虽嘴上说着“帮不了忙”,但还是心里别扭,于是过了好多天又跟老林商量着咋办。老林也知道黄琳还是想要这钱,不然她收什么,人家又不是傻子,不知道把钱放银行里去生利息?
当然,黄琳嘴上不肯承认,说:“俺哥也没打算让咱继续帮啥忙,这钱也不是给咱们的,先拿着应该也没事儿吧?”
老林说:“不行,还给人家去!你哥肯定留有私心,不然这么多钱搁在这儿,你能给人家利息还是咋的?”老林本想着如此一说,黄琳就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可黄琳偏偏没当回事儿,想着表哥刚走,等下次他来看外甥的时候,再还给他便是。
黄琳心想:这五千块钱压在手里,干点儿什么好呢?这是自己亲表哥,干他老林什么事儿,钱又不是给他的,自己做主了便罢。于是,黄琳在一库附近买了块地,打算以后盖房子用。
黄琳刚花钱买了地,老林就被“请”到了临县去交代问题,老林根本不知黄琳拿钱买地的事儿,什么也交代不出来,只说了帮黄琳娘家外甥安排工作的事实。再后来,老林不再管事儿,黄琳的表哥便亲自上门要钱,说是家里急用。
黄琳东挪西凑地还了表哥五千块,问他知不知道老林的事儿。
“啊?这我哪儿知道?”
黄琳就知道表哥不会承认,问也白问,可心里一直糊涂着:这事儿,真是表哥抖露出去的?但又是为了什么呢?
老林的职业生涯算是被黄琳私自收下的这五千块钱给断送了,后来就只留了个保管员的编制给他,直到退休,又让林辉接了这班。还偶有人打趣道:“老林的这顶官帽就换了那么一小块地,真是‘划算生意’。”
事后,老林消沉了不少,只要一有时间,便去县里的棋牌室打扑克、搓麻将,时不时还会大赌几盘。一开始,黄琳心中还有些恼自己,想着老头子心里堵,想玩儿就玩儿吧。可时间久了,黄琳就开始有些厌烦老林萎靡的生活状态,嫌弃他那一副没有追求、混吃等死的颓废模样。
老林“倒了”之后,颇为直观的,就是逢年过节家里待遇大不如前:出门没了专车,路上再看不见打招呼的“熟人”,不能说人人势力,只能怨老林作风不好,如今又被斗了下去,好人坏人都不愿与他为伍。
退休后,老林就在家帮着黄琳锄地、择菜、收鸡蛋,偶尔也会理理葡萄架子、瓜架子,扫扫地、搞搞卫生。孟孟与方歌发现,只要老林闲着,就常一大早带她们去县城里玩儿,一人还给发十块钱,把她们放到儿童乐园里玩套圈。等到了中午,孟孟和方歌再去北水闸旁的棋牌室里找他,三个人再一起回家吃饭。
黄琳只要见老林带着两个孩子晚归,就要生气很久,方歌以为姥姥是生气她们乱跑,并不知道是因为姥爷,有时老林说带她们出去,方歌怕姥姥再气,便编个理由带着孟孟跑去郑梦洁家玩儿。
林康康年龄小,又是个爱捣蛋的男孩子,因此孟孟与方歌心里很不愿带他出去玩儿,感觉就像身后跟着个小尾巴似的,拖拖拉拉,害得她们俩自己也跑不快。偶尔家里大人叮嘱姐俩:“外出时好好照顾弟弟。”可却时常是三人笑着出去、两人笑着回来。
瓦房院都是单层的砖木结构,如果不拉窗帘,路过屋后的行人便会对屋里的情况一览无余。每年夏夜吃过晚饭,黄琳便会带着两个小姑娘去屋后的杨树林儿里摸爬叉 ,黄琳提着手电、照着树干挨个寻找。那些小虫爬得极慢,只要被灯光照到,它们便像标本一般,一动不动地趴着,上去一下便能捏住。有些爬叉出土得早,等到夜半时分,早已爬上梢头,这时就得捡个长树枝、点着脚把它们挑下来。一会儿功夫,黄琳领着姐俩便能摸到几十只,姐俩负责看,黄琳负责捉,手里握不下的,就用上衣兜着。到家后,有些爬叉已经要开始蜕壳,黑乎乎的汁液染得衣裳墨色一片。
夏夜,瓦房院的住户们亮着灯,纱窗上爬满了飞蛾和其他一些趋光的小虫,孟孟与方歌也不嫌虫子恶心,只要够得着,便想伸手去捉,常常弄得一身土、一脚泥。黄琳看到她俩浑身脏兮兮的样子,便要催她们:“快换身儿衣裳,好好洗把脸!”可姐俩图省事,随便往脸上泼几把水就算洗过了,常常是黑水儿顺着脖子往下淌,搞得脸上、脖子里都是脏印子。黄琳气得冲她们咆哮:“耳朵根子就不是脸?!脸就那么一小块儿呀?哪有洗脸只洗正面的,用镜子照照、看看恁那腮帮子上还都是灰!”哪次,要是黄琳不盯着些,姐俩便会留着“腮边胡”往外蹿。
黄琳说她们像小猫儿,不仅洗脸像,就连吃饭也像,每次只吃一点点,没吃两口便嚷着:“再也吃不进去了……”可过不了太久,两人就又偷跑去灶房,翻腾着上一顿饭剩下的凉馍,啃得贼香贼香。
吃饭的时候,两个姑娘坐在一起,扭头就能瞧见对方的脸上的“腮边胡”,本来被黄琳凶了一通,心情沮丧,可瞧瞧对方,便笑得想要抽过去,连面条都能从嘴里喷出来。方歌最爱搞怪,黄琳看她把面条喷得一身、一桌子的,气得要拿筷子去敲她。方歌见状端着碗要逃,身上的面条掉在地上,一脚踩上去,面条粘在脚底板上,眼看黄琳的筷子就要打在头上了,方歌却突然猛得弯下身子,扣起脚底板上的那根面条、放进嘴里,然后端着碗、继续跑,笑得黄琳也没力气再去追她。
瓦房院后面的那片杨树林并不十分茂盛,午后躺在屋里的席子上,听着杨树叶被风吹出的阵阵声响,孟孟像海迪姑娘想念阿尔卑斯山一样想念着郑州。
孟孟数着风吹起的次数,说:“姐,你听,又是一波……”
孟孟和方歌躺在黄琳身边悄悄嘀咕,毫无困意。
风先吹过枝丫,再是叶子跟着律动,由弱变强,再由强变弱。
知了奋力鸣叫,树叶沙沙作响,一片嘈杂交织着另一片嘈杂,可越是喧闹着,人们反倒越觉得这夏日越是静谧。
“姐,你听,风声和奶奶的呼噜声一齐儿了……”
方歌静静一听,还真是一齐儿的,像合唱。
姐俩嘻嘻笑着,笑声惊动了黄琳,她翻了个身,喉咙里又发出几声怪音,逗得姐俩捧腹大笑。
“你俩就乱吧……”黄琳睡得正香,懒得搭理两个孩子,不知是不是在说梦话。
方歌慢慢坐起身来,跟孟孟使了个眼色,然后蹑手蹑脚地从凉席上站起来。孟孟也跟着起来,姐妹俩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姐,咱们去池子里游泳吧。”
“你奶睡着,放水的声音太大了……要不,咱们去库里的水槽吧!”
夏日午后,不怕晒的,除了知了就是小孩子了。姐俩在粮库附近给车胎降温的水池子里扑腾了一会儿,真是凉快,衣服裤子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两人从池子里爬出来,感觉身上分明像背了个包袱,晃晃悠悠站不稳当,而且还止不住地想笑。
方歌说孟孟:“哎呀,你别笑了,你一笑,我也跟着想笑。”最后,孟孟笑得不住打嗝儿,方歌看妹妹这副模样,要是回家肯定又得挨骂,干脆撒开欢儿跑去别处玩儿会儿,等衣服干了再说。
黄琳不知道那两个丫头是何时跑出去的,上午压了半天面条,两条胳膊像绑了沙袋似的,沉的抬不起来。吃过午饭,黄琳连锅碗都懒得刷,倒头就想睡,本想着好好歇个晌,两个小丫头胡闹着也就罢了,可这会儿又被郑金海的歌声搅扰得心烦意乱,黄琳“唉”了一声,半坐在凉席上发癔症。
那是郑金海在家练歌,而此时此刻,姐俩也正站在摞起的砖头上、扒在郑梦洁家的后窗沿子上捂着嘴偷笑。
黄琳嘟囔着,又翻了个身:“他咋不去当明星呢……”
郑金海的歌声很好听,只是他扯着话筒线在屋里踱来踱去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想忍不住发笑,再加上是午休时间,再悠扬的歌声,也变成了噪音。孟孟和方歌扒在后窗,被蚊子咬得扛不住。
“姐,咱别看了,咱们走吧,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我手都扒麻了……”这时天上飞来一群白鸽,姐俩跟着鸽群疯跑了一阵子,路过家门口,看黄琳已经起来,正坐在葡萄架下洗衣裳。
黄琳看俩丫头推门回来,问:“你俩中午也不歇个晌,晚上又精神得很,真是小孩子们,精神头儿好……”
方歌去西屋拿了两根雪糕出来,和孟孟站在鸡圈外看鸡子啄食。黄琳招呼方歌她们往后站站,说:“鸡圈该拾掇了,谷子皮荡了一地,别再刮你冰糕上了……”于是,孟孟和方歌便也搬了小凳子坐在葡萄架下。
黄琳跟两个小丫头抱怨:“你俩精神头好,我年龄大了,瞌睡也多,中午那会儿聒噪得睡不着,这郑金海还天天唱,不分白天夜里的……”
孟孟和姐姐嘀咕着:“是不是咱看的那一家啊?”
方歌捂着嘴,笑着说:“是是是,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