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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瓦房院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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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暑假,黄琳就变成了麻烦不断的幼儿园园长,光是孟孟一个人,就能甩开膀子“淹了”她大半个院子,而外孙女方歌也时常帮着孟孟一起捣乱,偷偷钻进鸡圈不说,还把老公鸡尾巴上的羽毛拽下几根,说是要做毽子踢,在鸡圈里一通胡闹,姐俩搞得满头满身都是鸡屎味儿。
二年级的暑假,孟孟刚到叶县没两天,表姐方歌便“闻声而来”。方歌是林谦大姐林静家的女儿,比孟孟大几岁,两个小孩子站在一起,一个胖,一个瘦,家里人叫她们一个“稠面条”,一个“柴火棍”。
林静一家住在平顶山市,有直通叶县的公交二十四路,离娘家不远,又赶上学生放假,黄琳也早就叨叨着:“让两个丫头在一起热闹热闹。”
“行,妈!到时候我再领着你们去山上住几天,孟孟正好还没去过呢!”
林静说的“山上”可不是真的山。而孟孟一听说要去“上山”,便激动得不得了,问:“奶奶,山上有啥呀?”
黄琳笑她听不懂大人说话,便打趣应了句:“山上有你大姑!”
平顶山确实有座山,确切地讲是座几百米高的小山丘,山丘上不住人,是个当地的小型观光胜地,山不高,起个大早、花一个钟头就能登顶,因此常有晨练之人日日借此机会锻炼。“平顶”二字也很贴切,因为小丘顶部平平,像是被削掉了一块似的,看起来像一座大高台,台子上有些卖吃喝的小商贩,站在那里俯瞰四周,平顶山市的道路房屋便可尽收眼底。
有一阵子,平顶山要为自己改个“洋气”点儿的名字,最终定了“鹰城”,虽颇具雄伟之意,但却并不怎么受到市民认可。说起为家乡改名,林静就免不了跟黄琳半开玩笑、半抱怨地讲:“妈,你可不知道哇!我上次回山上去,不是没赶上二十四路车嘛,然后就拦了辆过路车,说去‘鹰城’,结果人家司机说:‘活这把年纪了,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鹰城。’”比起“鹰城”这个称呼,那里的人民更习惯于叫它“山上”或者是“大平”,也比“鹰城”充满了更多自然韵味和个人感情在里面。
林静在平顶山市的华宝商场当售货员,当年高中毕业后,家里本打算让女儿接替老林在二库的职位,可又担心着二儿子林辉今后没本事,总觉得男孩需要有个“铁饭碗”来养家,因此就让林静在家帮忙,把“接班”的机会留给了林辉。
当时,林静很有情绪,觉得爹妈偏心,怨自己投错了女胎。那时的林静没少为此跟爹妈吵架,说:“妈,林辉才多大点儿啊,又不好好上学,以后也指望不上他!还不如指望我呢!”可黄琳正好顺着女儿的话往下说:“也正因为你弟没本事,爹妈才得想法为他谋个路子不是……”
“妈,那你让我干啥!天天闲在家里,啥也不做,都快憋出毛病了!小时候就让我帮着看孩子,书也没读好,要不然,我也用不着求你们给我安排工作干!”
林静说这些话的时候,大概心里也是自觉无比窝囊的,本想光荣地成为“接班人”,可毕竟“男女有别”,到了还是得做女孩子“该做的事儿”。
林谦还在上学那会儿,时常这样嘲笑大姐:“女孩子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可林静也爱半带讽刺地回应弟弟说:“你们大学生真好,各个都是贵人,天天吃食堂,不用像俺一样天天得洗衣、做饭、伺候人……”
“我们在学校也得自己洗衣服啊!瞧你说的,我们是考上了大学,又不是中了状元!”
“行啦行啦,你就负责好好学习吧,家里这一堆杂活,有我和妈做这种没文化的女人做就行!”
林谦当然知道念书不易,可也最讨厌别人说着“好好读书,莫蹉跎岁月”这种敞亮的话,听了多反而觉得读书无用极了,真想把书扔进麦秸里,一把火烧了才好。
后来,林家花了五千块钱,给林静在华宝商场买了这么一个有编制的岗位,大钱是挣不了的,但至少今后养老有个保障。
林静工作后,黄琳常说:“以后有了正式工作,班儿上要勤勤些,别让人家嫌你懒,姑娘家的,你说是不?”
“知道,这么大人了能不知道嘛。”
“静儿,关键是以后成家了、有孩子了,你这工作朝九晚五,还能照顾个家,里里外外也不张拮。”
对于女性而言,哪里来的独立?她们首先是被灌输着“你是女娃娃,书读不好也没有关系”的观念,可若是当了真,真把读书看得不重要时,又会有人反过来说:“你要是当初好好读书,就能像那个谁一样改变命运”。再到后来步入社会,还未成家就要先以家庭为重,一切都围绕着男人、孩子、父母转圈圈。林静总觉得心里不舒坦,可又觉得爸妈说的话没什么毛病,自己也反驳不出个所以然来。
黄琳说:“静儿,家里不图你挣多少钱,毕竟姑娘家嘛,还是要以家庭为重。”这些话一气呵成,因果明确,一下子还真能唬住人。
人是一种奇特的生物,天生自带尊严。头次听到这些话会心里别扭,可听得久了,便开始觉得有些顺耳,认为这么做反而像是入流、成熟、时应的表现,再到后来,听的人竟还能用听到的东西去比葫芦画瓢地教育旁人。
林静的丈夫方青光在平顶山一家加油站工作,曾在山东当过几年兵,与林静的婚约也是早些年就订下来的,只是那时方青光还在部队,两人不曾见过面,只以书信往来。
林静现在回忆起当年她与方青光的婚约,还会假装埋怨两句:“妈,要是再晚几年,说不定我就不和老方一家子了。”
“你这姑娘!青光人多老实呀,除了个子矮点儿,你说说人家有啥缺点。”
林静看黄琳皱着眉头、想要动气时,便赶紧收回刚才说出的玩笑话:“妈,我就随便说说,没说他不好。”
林静与母亲谈论起那些陈年旧事,特别是与方青光的姻缘,至今都觉得有些尴尬。最初相亲,方青光的父亲带着儿子照片来到林家,说儿子在部队,回家时间少,人虽没来,先看看照片也行。黄琳一瞅,这小伙确实英俊,又是军人,印象好得不行。再问林静如何,林静看着方青光的大头照,觉得很是对眼,含笑着点头答应。
黄琳的婆婆林高氏捏着照片、坐在门口、放在太阳底下看了又看,感慨一声:“长得是真俊啊,就是不知道高矮胖瘦。”
当时,黄琳还嫌婆婆心眼子细,要么就是年龄大了有些糊涂,于是拍着胸脯担保着:“妈,你看他爹,得有一米九了吧,儿子肯定不会是个矬子。”
林高氏看那孩子的头和肩膀,有些疑惑:“你可别说,万一要是呢!”
“妈,心放肚子里吧,不会的!”
两年以后,方青光转业回到了平顶山,工作稳定后便打算与林静登记结婚。方青光本想进个煤炭企业,但迟迟没有得到准确的进人消息,后来听人说油库待遇也还不错,方青光心想:反正都是国企,去哪个还不都是一样。
方青光到了新的工作单位以后,单位给他分了几间平房,和办公的地方在同一个大院,每天上班爬个坡就到了,还省得再骑车。油库离老平声影剧院不远,剧院早就“做了美容”,大变了模样,外立面上的巨幅广告已经遮住了“平声影剧院”几个大字,一些楼层还租给了其他一些开铺子的商家,旁边的中心路上热热闹闹,一到过节放假就全是人。
方青光老家是舞阳县城里的,转业到了大平后也算是进了城,外出还能坐坐公交车,跑的路也是真的“洋灰水泥路”,可不再是以前家门口那种“扬灰、水、泥”路了。
工作稳定后,方青光第一次跟父亲、母亲上未来的老丈人家去,心里紧张得很。由于来得早,林静还没到,方青光一家子就坐在堂屋里。方青光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也坐得笔挺笔挺。为了亲眼看看林家女婿的亲戚们也都陆陆续续赶来“相面”,喜围观的大爷、大娘一会儿工夫就挤满一屋,吓得方青光大气不敢出一口。
方青光面容英俊倒是不假,只是个头比想象中矮了不少。
那天,林静哭着要退婚儿,说没想到方青光比自己还矮了半头。林家老两口也是第一次见到方青光本人和他母亲,这才晓得是遗传了方妈妈的娇小。
林静气得跑回屋里大哭,说:“你们给我找了个什么呀!什么好的都不肯给我!工作,要把好的留给二弟;找个对象吧,也找个比我矮半头的矬子来!”
“你看看这……不是也不知道嘛!”黄琳自己也有些看不上方青光,心里正窝着火,说道:“这事儿谁知道呢?你看他爹,那么大的个子,谁会想到儿子随了他娘……”
“那这婚我不结了!”林静转头扑到床上,抱着枕头痛哭不止。
厅里还坐着一堆人,老林正忙着招呼方家老两口和他未来的女婿。
老林与亲家寒暄:“孩子转业回来好啊,以后离家近,干啥都方便得很。”
方青光笑着摸摸头,眼睛看着地,偶尔瞄一眼老林便又赶紧收了回来,说:“现在可知足了,单位管伙食,也有房子住,怪稳定的。”
老林点头应和着说:“那就中,那就中,安安稳稳地慢慢干。”
小房间里,黄琳拍拍林静,劝她先别哭,听听屋外的动静。
“闺女,你听听,小伙子人不赖,说话都挺好的。”
“这才第一次见面,你就说他人不赖,谁知道呢!”
“别不照路数啊!你看人家爹妈都是正经人,孩子说话又实在。不就是个头吃点儿亏,那有什么的!”
“这不是骗我吗?!当初他妈怎么不来,非他父亲一个人带着照片?背背藏藏的,算什么!”
“哎呀……过去多久的事儿了,你俩电话、写信联系了这么久,不都感觉很合适吗?”
“妈,可我总觉得,和我联系的是另外一个人,不是外面那个!”
“静儿,虽然刚才我也有点儿气老方家,可想想看,个头样貌这东西,到底也不是太重要。再说,人家还念过中专,不比你有文化?不也没嫌弃你吗?”
林静坐起来,用手背擦擦眼泪,心想:那再相处一段时间看看吧,毕竟也是第一次见面。于是,林静说:“妈,那能不能过两年再结婚,我想先处处看。”
黄琳一听女儿说这话,恍然大悟,气得拍着大腿说:“说了半天,你这丫头还是不想和人家好!人家爹妈都过来了,就是打算商量商量结婚的事儿,再过两年你都多大了!也不想想!”
黄琳瞧着女儿眼含泪水,嘴一撇一撇,像是委屈得不行,这才又转了张好脸给林静看,安慰她说:“静儿,妈不是非要你嫁给谁,青光那孩子人多好,转业回了河南,想想是为了谁?人家都能说话算数,咱可不能辜负人家啊……”
老林在外面敲门,说是想让两个孩子见见面聊聊。
一屋子人,哪里有两个孩子自己说话的机会。
定日子,登记,办酒席,一气呵成。直到方歌出生,林静与方青光拌嘴时,还常常提起当年自己是如何“瞎了眼”。
林静和母亲说起这些,也忍不住感叹:“想想就有意思啊……妈,你说这两个人走到一起得多不容易,太多岔路,一不留心就散了,还好我‘瞎了眼’……”
黄琳也笑了笑,说:“可不是嘛!看你当时哭的那样,真像人家屈了你似的!”
黄琳相当满意方青光这个女婿,别人家嫁闺女都是“哭嫁”,可林家嫁闺女却仿佛多了个儿,方青光和林静大年夜里没有一次缺席过;逢上假期,黄琳身边便又挂着孙女与外孙女两个小铃铛,走哪儿响哪儿,一点也不像之前想的那样落寞。当初,黄琳最怕生女儿,怕嫁人后家就散了,如今儿女各自当家,日子无他,只是平易。
寒暑两假,方歌与孟孟时常去找同排瓦房院的其他小伙伴们耍着玩儿。从黄琳家往西数第五户,是郑金海一家子,郑金海的老婆是县一小的语文老师,家里有个快上初中的女儿,名叫郑梦洁,是方歌多年的玩伴。而再往里数第八户的那家人姓张,家里有个带着孙女的老太太,女孩名叫张亚希,而大家都管那个老太太叫张婆。
黄琳和林静在家聊天,方歌就领着孟孟站在郑金海家门前喊着:“郑梦洁——郑梦洁——出来玩儿吧!”孟孟只见郑梦洁一路小跑着,一边绑着头发,还扭头朝屋里说了声:“妈,歌子来了,我出去了啊。”私下里,孟孟偷偷告诉方歌,她觉得郑梦洁长得十分好看,贝壳一般的小牙齿,一说话来还散发着一股蜜桃的香味。
“来,恁俩挑吧,快化了。”郑梦洁请女孩们吃了雪糕,然后打算一起再去找张亚希。郑梦洁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说:“还有俩,看看亚希想吃哪个,咱们去喊她出来。”方歌又提议:“中!然后咱再一块去儿童乐园吧,待会儿我和我妹去找姥姥要几块钱坐车。”
几个人计划好后,到了张亚希家院外的楝子树下,她们发现大门是虚掩着的,方歌便悄声趴在门口、暗中观察着。顺着门缝往里看,只看到亚希奶奶一个人在灶房里做着活儿,方歌心想着可别亚希姐不在家吧。
郑梦洁轻轻推开门、半个身子先探进院子里,小声问了句:“张奶奶,亚希姐在吗?歌子跟孟孟都回来了,俺们几个想叫亚希姐出去玩儿会儿……”张婆好像没听清郑梦洁在说些什么,倒是听见大门吱吱扭扭发出了响动。方歌把手搭在郑梦洁的肩膀上,也要探头往里面看。方歌撺掇着郑梦洁说:“郑梦洁,你声音太小了,张奶奶根本听不到,我来我来……”说完,方歌推搡着郑梦洁,两人便涌进了院子里。张婆一看是这俩小姑娘,还没等她们说什么,便站起身招呼着:“来吧,来吧……亚希在屋里头……”
张奶奶从灶房里出来,又冲着堂屋喊了一声:“亚希?亚希啊……梦洁来了。”
孟孟第一次来张婆家,自然是有些认生,所以一直站在楝子树下,没敢往院子里去,方歌回头冲孟孟摆手说:“来吧,进来吧。”
张婆喊了几声孙女后,院里、屋里还是静悄悄的,方歌她们仨被蚊子咬得站不住脚,于是便在门槛处跳进跳出地耍着玩儿。孟孟到了新地方总是会胆子小,看姐姐们玩得欢儿,自己竟还有些想家,心想着:这会儿电视上肯定在演着什么好看的电视剧吧,要是奶奶家能收到那个台该有多好。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张亚希才从屋里出来,可孟孟她们觉得像是等了个把小时一般。方歌指着郑梦洁手中装雪糕的塑料袋说:“呀,你看!雪糕快化了,要成一袋子冰水啦。”郑梦洁抻开袋子看了看,说:“就是,冰棍儿已经化成水了……还剩一个盒装的,只能给你这个了。”
张亚希倚着院子大门,一步也没出去,张婆伸着头一直在看亚希,亚希也时不时回头看看张婆。
张亚希低着头说:“奶奶说天太热,不让我出去了。”
郑梦洁一听张亚希说“热”,便赶紧说:“来亚希姐,吃了雪糕就不热了。”张亚希拿着雪糕也不吃,样子很是为难,方歌见状就劝她:“亚希姐,你奶奶肯定让你出来玩儿,要不……我们跟你奶奶说说情,就放你出来玩一小会儿。”
“而且,我们打算一会儿去儿童乐园……”方歌又用嗓子里的气息小声说了句。
“可是,我一出去,奶奶又该生气了,她一生气,我这几天也不好过……要不,还是算了,你们去吧……”
郑梦洁看家张婆家里也不是很忙,而且这会儿才上午十点多,怎么就不能出来玩儿会儿?于是,她问张亚希:“为啥呀,亚希姐,就出去玩儿一小会儿,也不耽误写作业,中午吃饭前肯定回来……”可还没等张亚希回答郑梦洁的问题,张婆便在屋里喊着:“亚希——亚希——回来吧……”亚希看了看三个姑娘,叹口气,回头又看了看奶奶,对郑梦洁悄悄说了句:“我们可能要搬家了,这几天家里乱得很……”说完就转身进屋去了。
而黄琳家里,也正议论着张婆家最近发生的事儿。
黄琳对林静说:“静儿,咱们最头儿的那一家,就剩张婆和她孙女了。”
林静说:“我也听说了,不知道他们都是咋想的!好好的日子就摆在那儿,偏过不好!我带着歌子刚回来那几天,看到院外停着辆拉货的拖车,拖斗里放着家具啊、冰箱啊、音响啊之类的大件,都拉走了……”
黄琳眼睛聚神、嘴皮发颤地说:“听说好像是春凤在外面找了男人,被张婆发现了,闹得春凤外先都知道……你说这婚离不离?不离也是过不成了。”家里就她和林静两人,但依然不敢大声讨论这事儿。
林静和黄琳所说的那个叫做春凤的女人姓王,是亚希的亲妈,王春凤的丈夫名叫张庆民,而张婆是张庆民的老母亲。张庆民远在边疆部队,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由家人介绍认识了王春凤。张庆民本想把妻子接去部队生活,可那时王春凤说:“娘一个人在家,俺陪着娘,每年都等着你回来吧。”张庆民每年回家两次,一次腊梅花开,一次鸿雁南飞。王春凤这么多年也未曾与谁说过什么后悔的话,与张庆民短暂的会面往往语多难寄。卿怜我,我怜卿,张庆民觉得即使自己终夜不眠,也无法报答妻女和老娘。因此,只要张庆民发了工资,就第一时间往家汇。
王春凤成了二库里第一个装电话、配了全套家庭影院、穿皮衣的人;而亚希从头到脚都是上海那边的进口货;张婆床上铺的、身上盖的也都是张庆民从新疆带回来的羊毛毯,在那排瓦房院人家里,张家算是很富裕的。可张庆民对自己倒十分节俭,心想着:只要家人过得好,别人也就多少得怕着点儿,不敢随便欺负一家子老老少少。
王春凤在二库做出纳,前几年认识了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男孩儿,名叫山,也是在二库上班的同事。两人为了避免幽会时被熟人发现,王春凤便在县里买了套一室一厅的房子,作为彼此约会时的爱巢。直到有一天,张婆察觉王春凤怀了孕,算了下时间,与最近一次儿子回家根本对不上,这才起了疑心。
张婆把这事儿在电话里说给了张庆民听,本想着是自己想多了,小两口的事儿,自己一个老太太不方便瞎搀和,可就是这么一提,张庆民火急火燎地要回家算账。王春凤自然是不肯承认,一口咬定孩子就是张庆民的,还拉着张亚希、让亚希摸着肚子,说:“来,快跟爸爸说,这是你小妹妹。”
张亚希被王春凤吓得直往后躲,王春凤扯着女儿的手腕,说:“你怕什么,他是你爸,能吃了你?平时真是白疼你了,养你这么大,话都不会说!”
“你是不是疯了!”张庆民使劲把茶杯摔到地上,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张庆民呼呼地喘着粗气,四处环顾着,看到窗台上有花瓶,两步过去,举起来就朝冰箱扔了过去。
“不要了,都不要了!我帮你一起砸!”说完,王春凤用脚趋开地上的玻璃碴,打开冰箱,把里面的东西抛洒了一地。
“好啦!都是我多嘴了,你们平日见面少,今日见面就撕破脸,不能好好说说吗?”张婆护着孙女的头躲在一旁,张庆民叹了口气,说:“好好好!我们好好说说吧。”
王春凤瘫坐在沙发上,一边喘息,一边流泪,说:“有什么好说的,都这样了,还说什么……这些年,我做的一切,你都看在眼里了吗?你要信就信,不信我剖开肚子给你瞧,咱们验验这孩子到底是谁家的娃!”王春凤说到这里,张庆民突然不知怎的,倒觉得是自己冤了媳妇,可已经闹到这个地步,想说句道歉的话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张婆想为小两口调解,于是便说:“哎呀,你看你俩!早说清楚不就行了!”然后,她转头看着王春凤,问:“那……孩子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
张婆一听,赶忙摆手说道:“春凤,你记错了吧,我看着至少五个月了。”
“妈,就是三个月,我不是胖嘛,有点儿显怀!”
“可是……三个月?这有些大了吧……”
王春凤听张婆这话,哪里是在调解她与张庆民之间的矛盾,于是气急败坏地反过来质问张婆:“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庆民看着媳妇与母亲打着“嘴仗”,有些头蒙。刚才明明觉得是自己误会了春凤,可怎么听着,又不像是误会,心想:莫不是老娘和妻子存在矛盾,这会儿正在彼此挤兑,互泼脏水?张庆民正犯着糊涂,只听老娘问了一句:“等等,那我问你,新房钥匙是怎么回事?”张婆说完便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上面还挂着嵌有亚希照片的钥匙扣。
王春凤也不知道她与山的事情是否败露,更不知道张婆到底知道多少,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庆民问她:“你说说呗,这是哪儿的钥匙?”
张婆也说:“你也别不承认了,上面有亚希的照片,难道会是你在地上捡的?”
既然如此,王春凤只得承认:“是我在县里买的一套房子。”张婆一听王春凤花钱买了房子,真是心疼儿子的钱都让这女人私底下给这般打发了出去,一边斜眼看着张庆民,一边问王春凤:“你哪儿来的钱!”
“妈,你别管她哪儿来的钱,让她说完!”张庆民打断母亲。
王春凤说:“我买这房子,是为了亚希以后上学方便。”
张婆说:“可买房这么大的事儿,你也不和庆民商量?”
张庆民冷着脸,说:“那行,既然是买房,咱们现在就去看看新房子,你带路吧!”
王春凤问:“怎么,你怀疑我?以为我是错拿了别家男人的钥匙串吗?”
张庆民冷笑着:“是不是,去看看就知道了。”
张婆和亚希在家收拾残局,张庆民与王春凤两口子赌气上县里去看新房。王春凤本想:只要山不出现,私情就不会暴露,这会儿也正好不是约会的时间,估计张庆民是要空跑一趟咯!一路上,王春凤抱怨个不停:“想当初还不如跟你去边疆,留我一个人在家受你们几口子的气!今天咱们说好,要是你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我肚子里的孩子就跟我姓,以后也不让她认你这个糊涂蛋当爸!”张庆民就是听听,也不回她的话。
张庆民当年说要把王春凤接去部队,其实也是困难重重:妻子去了,老娘是不是也得跟去?老娘去的话怎么安排住处?老娘不去的话谁照顾她?再说,张庆民并不想把根深扎他乡,总觉得自己有一天是要回归这片故土的。当年,张庆民的爹在二库工作,因为得病走得早,就剩下老娘和这间瓦房院。张庆民还有一个姐姐,比她大很多,名叫张荣先。早些年,在张庆民还是个小男孩儿的时候,姐弟俩在院子里种了棵无花果树苗,直到前些年,果树还年年结果,有时果子还没熟透,就被亚希摘了去。张庆民回家探亲时,每次看到那棵树,便会想到姐姐当年穿着蜡染碎花布衫、坐在灶房门口抬头望着天的模样。
张庆民记得,姐姐走的那年,自己刚刚娶了王春凤,一家人大年三十正吃着饺子,突然只听屋外一阵扣门的重响。
“亲家母!亲家母!出事儿啦,快开开门啊!”
张庆民先去开了门,门一打开,两个小伙子便抬着个木板就往屋里走,而上面躺着的正是满头血的姐姐。张庆民看着其中一个抬姐姐的小伙子问道:“姐夫!俺姐咋了这是!”
屋里,张婆和王春凤也走到了院子里。
“亲家母,荣先冲了俺爹,俺爹说她两句,她就想不开寻死。”
抬着张荣先的那两个男人,一个是张庆民的姐夫,一个是婆家兄弟,两人把木板放在地上,“咣当”一声,张荣先便从木板上面侧翻了下来。
张庆民和王春凤见状赶紧蹲下来扶着姐姐。
张荣先没有一点儿反应,像死了一般。
张荣先的丈夫说:“看着也活不了了,就没往医院里拉……”他看着一家子有些懵,便解释着:“也没过门儿,俺也没咋地她,彩礼俺就不要了……俺们要不就先回去了,外面小托还等着……”婆家那俩男人正要走,张庆民大喝一声:“不能走!你当俺们一家子都傻不是?!”
荣先丈夫拉着弟弟就想跑,张庆民顺手就从灶房掂了把菜刀,从背后照着姐夫的头就是一拳。
被打的那个男人大喊道:“呀!解放军打人啦!”听那人这么一喊,张庆民突然有些慌乱,但心里的怒气早已让他失去理智,他咆哮着:“打你?!我还要杀了你!”
张庆民一把推倒了姐夫、骑在他身上,刀尖指着那人的眼睛说:“说!说实话!不然我先挖你一个眼珠子!”
婆家兄弟见状想跑,张庆民大喝一声:“你跑吧!你哥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大兄弟刚要抬腿,荣先丈夫便开始骂道:“你个鳖孙,你真不管俺了!你回来!”婆家那大兄弟才不管这事儿,回头看了看张庆民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又看看他哥,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赶紧连滚带爬地溜走了。
张庆民一手掐住姐夫的脖子,一手掂着菜刀在那个男人脸上划了一道:“说!”
“好好好,我说!我说!俺娘不是死得早嘛,俺爹看荣先不赖,就说让我替他娶个媳妇。□□先也是死脑子,不愿意就算了,也没谁逼她,非要一头撞在石磙子上!哎!”
张庆民听得糊涂,用刀尖又在那人脸上划了一道,问:“拜了堂,就是夫妻,什么叫做‘替他娶个媳妇’!我听不懂这话!你们一家子都他妈是牲口脱成的!俺姐的命你来抵!”
张庆民说着就要砍下去,王春凤哭得声嘶力竭:“咱们不能为了这家子狗东西全搭进去了呀……”
张婆坐在木板上,晃着荣先的肩膀说:“闺女?闺女?你这是咋了呀……”
老太太还没来得及流眼泪,便哀嚎着、晕倒在张荣先身边。
张庆民回头看到老娘也倒了下去,便暂且从姐夫身上挪开,赶紧去掐老娘人中。那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上的两柳血道子,一溜烟就跑了。
报警吧,家务事,还不够丢人的,张庆民也就作罢。
张荣先之前结过一次婚,婆家嫌她傻,硬是把她扔回了家。那时张庆民还在上学,看着姐姐坐在灶房外的石台子上,一口一口地啃着无花果,张荣先不难过,也没有哭。
张庆民从来不觉得姐姐傻,姐姐爱扎两个辫子,像班上的女学生,只是不大识字。张婆说女儿是天生坏了脑子,不太会读书写字,自然也就不去逼她,想着以后嫁个好人就行。张荣先被第一户人家退婚后,媒人又给张家介绍了郑庄的一个单身汉,也就是刚才那个差点儿被张庆民杀了的男人。那时,媒人说:“郑庄那家人说了,只想找个老实点、能过活儿的女人,寡妇不寡妇的都中。”张婆听了,心想既然人家不嫌弃女儿脑子瓜,也不嫌弃女儿不是头婚,因此也就同意两家人见见面。那家男人后来跟着父亲一起来到张婆家,由于彩礼丰厚,彼此很快就谈好了一切。
张荣先脑子有些瓜,做事糊涂,说话也有些木讷,但至少分得清谁是谁。而郑庄的那家人,却骗着张荣先和公公办了结婚手续,又让儿子郑秋与张荣先拜堂成亲,包括张婆一家子在内,谁都没有发现。可三十儿那天,婆家公公却突然要拉着她去里屋,张荣先一下就警觉起来,一脸苦相地说:“爸,你别拉俺的手,让秋子哥看到了不好。”老头子只管紧握张荣先的手,也不说话,使劲儿把她往屋里拽。
“爸,你干啥呀!”张荣先猛一甩手,掉头就往院里跑,一边跑还一边喊着秋子哥,还时不时回头看看公公。
郑秋恰巧蹲在院子里干活,听到荣先喊他,便扭头看了一眼,问道:“咋了?”
“秋子哥!咱爸不知道咋了,非要和俺亲近!”张荣先拉着蹲在那里的郑秋,又回头看着公公,可郑秋却一句话也没说,回过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老头子走到张荣先身后,一下抱住她的肩膀说:“你是我婆娘,我还碰不得了?”
张荣先看郑秋一句话也不说,急得哭出了声:“秋子哥,你不管俺了?”
秋子怕碍了父亲的事儿,便拿着地上的一堆东西,又换了个地方。
“秋子哥!秋子哥!”张荣先想跑,却被公公又拖又拽地往回拉,张荣先尖叫着:“爸,你再逼俺,俺就去死!”
“你死了也是我婆娘!”
“我是秋子哥的婆娘,你是爸!”
老头子气急败坏地指挥儿子郑秋上屋里拿结婚证给张荣先瞧:“去去去,拿来让她看看!”
那结婚证上赫然贴着张荣先和公公的合影!
张荣先抢过那个红本,正正反反看了又看,说:“俺和秋子哥也照过啊!”
“你和俺也照过啊!”公公咧着嘴,龇着黄牙笑着。
张荣先的上段婚姻连个结婚证也没领,不懂结婚登记的流程。原来,当初公公让他们去拍“留影照”,就是为了这个。
张荣先撕下结婚证上的照片,扔到地上狠踩几脚,说:“现在我不是你婆娘了!”
“就算你把这结婚证撕碎,你也还是我婆娘!”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张荣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猛得一头就栽到了院里的石磙子上。
张庆民气恼郑家父子,也气当初一家人急着把姐姐硬推出去。姐姐脑子不好使,被骗一回、又一回,可张婆却说:“你姐傻,不知道事情好赖,心里也不会难受的。”
对于姐姐的死,张庆民既无奈,又害怕,心想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比郑家父子更无赖的人,也不会再有比姐姐和老娘更糊涂的母女。悲剧的酿成也有他的一份,读了书、上了学,可还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讲道理,无赖不同你讲道理;打架吧,他便说你是文化人,这一拳头下去,斯文扫地不说,还会被无赖抓住把柄,他们装出一副弱者的模样,事后再反咬一口。
张庆民家的那棵无花果树,年年都会结果子,亚希小时候想吃的时候,就会让王春凤抱着她,伸手去拽一个。有时果子熟透了,亚希稍稍一用力就能在果子的外皮上抓出几个手指头印字。果子不大,亚希单手就能握得住,小孩子喜欢在手里握住个什么东西,这样才有安全感。
后来,亚希长高了,不用妈妈再抱着她,自己搬个小板凳、站上去、踮踮脚、伸伸手就能够到果子。
可突然有一天,那棵小小的无花果树被那个叫山的男人一泡尿给给浇死了。
“亚希,你回来……”亚希记得母亲这样喊她。那次,王春凤披上外衣追了出去,这是亚希第一次看到妈妈和一个陌生的叔叔亲在一起。山每次来家里找王春凤偷情,都要在无花果树前撒泡尿,这让亚希很是恶心。
张婆揪下一片无花果的干叶,捏了捏,说:“呀,这土肯定是不行了,树都干了,明年是结不出果子了……”然后便背着手走开了。亚希知道,这一定是那个叔叔害的,那个叫山的男人经常站在树前撒尿,然后就会溜进屋和妈妈说好久好久的话。亚希讨厌山对着无花果树撒尿,就像对着自己的脸撒尿一般,连果子都不香甜了,还有一股子尿臊气。每次,亚希只要见那叔叔一进屋,便要端着脸盆来浇树,真想把尿味儿都冲走。
家里,一地粉碎的玻璃碴子,张婆把看着还没被损坏的物品收拾起来放好。亚希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在山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威胁妈妈离开他,不然树也不会死,爸爸也不会走。
这边,张庆民和王春凤刚刚来到县城那套房子门前,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妙。门竟然是虚掩着的,从里面飘还出一股子难闻的味道。张庆民推开门,只见客厅里东倒西歪地躺着几个年轻小伙,桌上是吃剩下的桶面,塑料袋里还有些凉菜,地上倒着几个空啤酒瓶。
山在里屋睡着,大概是喝了不少酒,这个点儿还没有醒来。
张庆民是见过这个小伙子的,以前过年的时候,山来家里借用过电话。
山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问:“你……是谁呀?”
张庆民掀开被子,说:“我还想问问你是谁呀?山!”
山说:“大哥!你谁呀?!这是俺家,你跑到俺家干啥!俺压根儿就不认识你啊!”
王春凤紧随其后,山看到她便问:“春凤,这人谁呀?是不是走错门了?”
王春凤本想装作不认识山的样子,可这下是脱不开干系了……
山摸摸脑袋,晕晕乎乎,根本回忆不起来任何事情:“不会是门没锁吧?家里没丢什么东西吧?”
张庆民转身推开王春凤,之后就有了黄琳在院外看到的那个“搬家”的场景。
张庆民一件件拖走了曾经一件件买回家、送给妻女老娘的东西,就只留了部电话在家。后来,王春凤也回家收拾了行李,撇下女儿和张婆,也没说自己要去哪里。
张亚希围在妈妈身边,不停地问:“妈妈,妈妈,你要去哪里呀?”
王春凤自顾自地盘点着可以带走的值钱东西,把屋里扒得一团糟。
张亚希咧着嘴、带着哭腔说:“妈妈……你让我说啥,我就说啥,都听你的……”
王春凤掂着两个大箱子出了门,张婆坐在屋里,没有拦她。张亚希想找奶奶劝住妈妈,可是张婆却说:“就连你是不是我孙女,我都搞不清楚了……”
张亚希跟在王春凤身后追出了院子,但却不敢上前伸手去拉她的衣袖。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和奶奶?爸爸……他是不是要搬家,怎么带走了那么多东西,之后也一直没有回来……我能不能跟他打个电话呀?”
“你和奶奶在家好好过就行,放心吧,你爸不会不管你们的。”
王春凤又陆陆续续回来过几次,没有带走亚希,更没有交代过什么。
与妻子离了婚,张庆民又娶了一位和王春凤长得极像的女人,也有着一双蝴蝶般的大眼睛。巧的是,那个女人也带着一个和亚希差不多大的女儿。
说到这儿,林静叹了口气说:“唉!妈,张庆民也真是的!这么好的闺女也不管了,反倒替别人养着孩子。”
可黄琳也说不清,到底是王春凤太坏,还是张庆民太狠心。
看看已经大中午头了,黄琳对林静说:“你去喊歌子她俩回来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