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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梦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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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敏请了假,由张喜迎陪着做了全面检查,除了心脏和哮喘的问题之外,栗敏的肝脏上还长了大大小小七个瘤子,大脑中也有十来处钙化点,这是导致她夜晚头痛的症结所在。
看到这样的诊断结果,栗敏一下子蹲在医院走廊的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也不知道瘤子是好是坏,会不会是肝癌……”张喜迎扯着栗敏的胳膊,勉强把她安置在走廊两侧的座椅上,说:“你先起来,别蹲地上了……还有几项结果没有出来。”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都要多看栗敏几眼,旁人瞧她穿着白大褂,明明是个大夫,怎么哭得这般难看,难道也害了什么病,治不好了?栗敏当初学医的时候,也是这么认为的,觉得家里要是有个郎中,便能保一家子健康平安。
张喜迎见栗敏哭得没有力气时便去劝她:“哭多了又要伤肝,你何必呢……还好你是查出了病因,咱们能对症下药。守着医院门口,又有这么多大夫,你能有啥事儿……”
栗敏咧着嘴,鼻涕、眼泪不住地流着,她用家乡话对张喜迎说:“喜迎姐啊,俺一听这肝脏上长了块子 ,就着 肯定没啥好事儿,最大嘞直径都有四五公分,说不定就是恶性的……”
“哎呀栗敏,你不要瞎想!你这是人到事儿处迷!这隔行如隔山,你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很多知识你不清楚……”
栗敏说:“我上学的时候吧,临床的各个方向都学了一些,还轮转实习了一年,约摸着大差不差的,很可能就是了……”张喜迎像是有些责备栗敏,但又像是在给她开玩笑一般:“栗敏,我问你,平时你坐诊的时候,是不是最讨厌那种‘自学成才’的病人?你给他的诊断结果他都不信,偏要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不是得了其他什么病,不管你怎么跟他解释,他不仅不听,还要说服你给他开一些他认为有用的药,对吧?”
栗敏点点头说:“是啊,有些病号自己看了些医书,非觉得医生都在骗他、懂得还不如他多……”
张喜迎说:“你看看!你看看!你不是也知道这个理儿嘛!怎么现在也变成了‘赤脚医生’了?要是你自己都能诊断,医学还分什么专业?这瘤子不是一天能长起来的,你以前不也觉得没什么嘛。所以敏子,听姐一句,你先放宽心,听听专家怎么说,别自己瞎猜……”
栗敏靠着椅背,吸溜着鼻涕说:“唉,那就好好查查吧……”
张喜迎笑着,拍拍栗敏,说:“走吧,专家还在诊室里等着你呢,看你在这儿哭成个泪人,没人敢喊你进去。”
专家建议栗敏住院治疗,尤其是哮喘。至于肝脏上的瘤子,需要等进一步的检查结果出来。
栗敏入院那天,病房一下子来了许多同事,包括科室主任和党支书记。栗敏平日为别人医病,今日轮到自己,也终于体会了一把病患就医的心情。来探望的领导们只能多说些宽慰她的话,让她不必担心养病之外的工作问题。
栗敏换上病号服后,看起来更憔悴了,坐在床边,抱着搪瓷茶缸暖手,小木床边柜上摆着碗筷,床下是脸盆、尿罐,同屋还有两张空床,暂时还没人来住。栗敏看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同事,便赶忙起身给大家找凳子坐。看栗敏下了床,大家都劝她说:“我们不坐,你别下来了……刚抽了血,免得再头晕了……”虽说大家不做,可栗敏还是四处寻摸出三、四把多余的凳子给大家。
科室主任说:“栗敏,科室里的事儿你先不用操心,门诊的排班儿我已经调整过了,你先保重身体,争取早日回归大家庭!”其他同事把带来的慰问品放到栗敏的床铺旁边,说了些鼓励的话,可也不知栗敏听进去了多少,栗敏心想着:自己病虽病着,但好在同事记挂自己,也都没忘记来看自己,想想人终有一死,比起死得孤苦伶仃,这样倒还算混得不错。
栗敏住院之后,家里的大小事情便全部由黄琳照应着,栗婕上下班没有规律,又不太会烧茶做饭,孟孟的衣食住行就全指望着黄琳一人。栗敏和同事们说着“没事儿,没事儿”的话,可无论心里有多宽慰,若真要手术,身边连个喂茶喂饭的人手都紧张。
等同事们陆续回去,栗敏拉着张喜迎聊天,说着说着便又开始哭泣起来,说是担心自己的病情恶化,怕孟孟今后无所依靠。眼泪真是会传染,张喜迎看栗敏哭得伤心,自己便也眼窝泛泪,说:“你可不能有事儿!你们家小林倒没啥,还能再娶个,可咱孟孟咋办啊,真能遇上个好后妈?你婆婆家也是有些重男轻女,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孟孟可就真是个没娘孩儿了……”听张喜迎这么一哭,栗敏更伤心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命不久矣。
“你别说了,喜迎姐,我想想就害怕……咱们还是说点高兴事儿吧。”
从栗敏住院第一天开始,黄琳就负责一天三顿给儿媳妇送饭。这天,黄琳刚从医院回来,回家上到五层,便闻到一股子饭烧糊的味道。推开门,屋里的气味把黄琳呛得又是咳嗽、又是流泪。
黄琳看栗婕和孟孟都在家,桌上还有四菜一汤,便问:“这……你们做的啥?”
米饭是焦糊状的黑黄色,四个菜里,有个炒韭菜,有个番茄鸡蛋,剩下两个认不出是什么。还有一盆汤,栗婕说是早上剩下的米粥,她加了些水又热了一下。
黄琳用手呼扇着眼前污浊的空气说:“排气扇你是不是忘开了?”
“啊?”栗婕突然想起了这事儿,赶紧转身就要去厨房。
黄琳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把刚从医院带回来的保温饭桶放在厨房的灶台上,栗婕刚站起身、还没绕过沙发,黄琳便打开了排风扇,说:“想想以前家里来客,八凉八热俺也都收拾得利利靓靓,这要是把恁都放到那个时候去,还不得抱着脚脖子哭半天……”
栗婕看黄琳已经打开了排风扇,便又掉头回去,把客厅、厕所的窗户也都打开,一会儿工夫,屋里的怪味儿就散去大半。
栗婕和孟孟干啃着米饭,也不夹菜吃。栗婕回头对黄琳说:“姨,本来想多炒几个菜,但想想还是算了,我这水平……连孟孟都嫌弃。”
孟孟抬头瞅着小姨,一本正经地说:“除了米饭,其他的都吃不下去,太咸了……”
黄琳看看厨房的案板上还有些没用完的葱姜,便要张罗着下些挂面。
“奶奶……”
黄琳听到孙女喊她,便应声从厨房出来,只见孟孟反身坐在沙发上,偏着脑袋支在靠垫上问:“奶奶,我妈妈啥时候回来呀?”
黄琳最怕孟孟问起栗敏,怎么说都感觉不妥,只得先编个理由,瞒她一阵子。
“哦……你妈妈去北京进修了,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
孟孟又转过身去,没有再问。
后来,栗敏肝脏的检查结果显示,那是七个血管瘤,大夫建议暂时观察着,没有太大问题。而哮喘病多半和新房装修有关,当初她们搬家心切,装修后没多久便住了进去,吸了不少家装毒气。不说栗敏,在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就连孟孟也是三天两头得些呼吸道上的小毛病,吃了药便好些,也没大想着去找原因。
栗敏躺在病房里,枕边搁着两三本杂志打发时间,她想念女儿,可又没办法回家。栗敏每天的任务就是输液、休息,还好后来林谦请假回来陪了她两天,说说话,倒也解解闷。
直到出院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栗敏的身体状况都很糟糕,夜里还会出现心悸、呼吸不畅的症状,晚上睡不好,第二天工作就有气无力。科室主任建议她不要勉强自己,最好能再静养一段时间,等好彻底了,再忙工作上的事情。
栗敏一直休息到孟孟放暑假,也正好申请了去杭州进修的机会,顺便换个好环境调养一下身体。黄琳这次来郑州,一口气待了小半年的时间,趁着栗敏伏里天外出学习,就顺便把孟孟带回二库去过暑假,也好把那套“害人的房子”好好晾晒一番。
孟孟很喜欢奶奶家,真想在那儿一直待到立秋,等开学前一天再回郑州去。
孟孟看过一本带插图的《爱丽丝漫游仙境》,里面的那只柴郡猫和奶奶家的橘猫一样圆面肥身,而且都爱神出鬼没,一转眼就不知道溜去哪儿睡觉了。到了夜里,猫咪眼睛反着绿光,总是爱在角落里偷偷看人,既诡异,又滑稽。
仲夏午后,阳光直射到二库那一排瓦房院上,此时青瓦与绿树的对比变得愈加强烈,看来不止雨水、雪水能洗净灰尘,就连阳光也做得到,还能平添不少饱和度。可太阳大,人们自然就出汗多,不说下地做活,就是闲着不动,也能把棉布背心塌湿一片。
孟孟嫌热,待家也坐不住,若是黄琳不在,她就跑去偷偷拧开水池龙头、堵上下水阀、接一满池子的凉井水,再搬个小木凳来、爬上去、“噗通”一声扎个猛子。多余的水会一下淤出池子,顺着红砖的缝隙漫延开来,朝着地坪较低的菜地流过去,像是绕村的曲流,而那砖上生出的滑溜溜的苔藓,像是江边的灌木,对于小虫来说,应该算是郁郁葱葱的森林了吧。土地里那些松土的虫子,像是能感知“洪水”到来一般,老早就飞快地往别处逃命。
孟孟也不关水龙头,一边坐在水池里,一边看着鸡圈里的母鸡们“咯哒咯哒”地闲溜达。黄琳外出回来,看到家里仿佛遭了水害,一忙就是半天。地上的红砖被井水泡得有些松动,菜地也被淹了大半。
“我的小祖宗,你可别淹着自己了!”
“奶奶,奶奶,我帮你收拾!”孟孟从池子里站起身来,一条腿迈出去,踩在小木凳上。可能是被浮力托久了,孟孟一时间没站稳脚跟,翻滚着跌倒在水池旁边的红砖地上,地上的青苔像是黏糊糊的浆子,让孟孟滑出一段距离,正好滑到鸡圈门口。
“乖呀,你就别添乱了。”黄琳拿了毛巾,在水池子里涮了几下,给孙女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孟孟很喜欢奶奶,因为不管她做了什么都不会挨骂。黄琳虽不责备孙女,但总爱拿着“老龙”的故事吓唬她,逢上天阴下雨,孟孟就开始害怕,想着“老龙”会不会把自己带走。
孟孟闹着奶奶给她找棋下,黄琳知道老林爱下象棋,可不知是不是孙女说的那种。黄琳把老林在家的那套家伙拿出来,给孙女扑在凉席上,说:“来,看看是不是这?”
“奶奶,不是的,是那种一个小圆圈、一个圆圆圈的,五个连在一起就算赢。”于是,黄琳就去院里找了块红砖,在屋前的水泥地上横横竖竖画了一块井子格出来,然后敲掉红砖一角,递给孟孟说:“给你画了个,奶奶先去烧汤,一会儿洗手吃饭。”人事闲散,棋局最宜消夏,村居乐事,也都件件如意。孟孟除了喜欢“游泳”、“下棋”,还喜欢尝试她在电视上所见到的事物,比如“钓鱼”。看奶奶在灶房忙活,孟孟便从瓜架上偷偷抽根竹杆,又去黄琳的缝纫机跟前扯了根棉线,棉线下再坠块石头,站在水池边,有样学样地钓起“鱼”来。可水池边上蚊子也多,不一会儿的功夫,孟孟就是一身的大扁疙瘩。黄琳看孙女在家确实无聊,又怕她再乱想什么鲜招,便嘱咐老林从集上买了几条小鱼苗回来,放在盛满水的搪瓷脸盆里,如此一来孟孟便能安安生生乐呵一天。
黄琳也有头痛欲裂的时候,比如前些天,孟孟把从郑州带来的芭比娃娃放在了“老灶爷”的宝座上,供神用的枣花馍也被她咬了几口,还说太酸,吓得黄琳又是烧香,又是磕头,还哭了一场。孟孟也爱学着奶奶种菜,在屋外的楝子树下刨了个坑,从院里挖了棵上海青栽在那儿,每天对着就是一泼尿,小青菜病歪歪,黄琳说:“是你的尿把它烧死了。”可孟孟倒还郁闷是怎么个“烧”法?也不见它着起过火。
等到了秋天,天气开始微微转凉,孟孟就有些忧伤了,因为还剩一堆功课要做。黄琳说她:“你呀!就是白天跑四方,夜里坐着补□□。怪谁?”孟孟压了两本暑假作业,开学一周前才急着没早没晚地补那些旧账。孟孟的老师尤其喜欢布置“写日记”这项任务,孟孟抓着脑袋心想着:每天过得都一样,这可怎么记?黄琳也发愁,一边数落孙女,一边给她摇着扇子,说:“你可赶紧写好了,不然你妈从杭州回来,又得骂你,还得连带着怨我!”
栗敏这也不是第一次去外地进修了,大三那年,学院还分批组织过学生去周口人民医院实习。栗敏因为些家事误了学校大巴,便只能自己买票过去,到站已是下午六七点钟,还好夏季白天长些,路上饭后消食的人也多。那时,栗敏在车站遇上过一个年轻小伙,自称是汽修厂的工人,说知道去人民医院的路,也能顺道骑车载她过去。栗敏听对方说话实诚,不像坏人,便坐上了后车座,一路也聊了许多。
半路经过小伙的家,小伙想邀请栗敏去家里做客。栗敏有些警觉,可又不敢唐突拒绝,只能半掩半藏地说:“谢谢你啊,要不改天吧。今天医院还有一些手续要办,怕赶不上了。”
小伙子表示理解,也没打岔,说:“也好也好,有机会再见吧。”
过了三四天,栗敏和同组的韩玲打算去附近郊县看荷花,可还未出医院大门,便远远看到了那天送她来医院的小伙子正站在门口等人。
栗敏给韩玲指了指,然后赶紧跑回值班室喊了几个男同学,大家伙随手抄着家伙,一帮人乌泱泱就涌了出去,不多一会儿,他们便就又抄着家伙回到值班室,说:“轻轻松松收拾了那个流氓。”
之后的每一天,栗敏都会偷偷去大门口观望一番,生怕那人缠上自己。可事后想来,总觉得是自己误会了人家,自己心里愧疚,害得那人白白挨了一顿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