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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梦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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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敏回到家后,像往常一样炒菜、煮汤、蒸馒头,孟孟一边看着动画片,一边等着妈妈做好吃饭。
当天夜里,孟孟突然察觉耳边有些异响,她睁开眼睛,看看黑洞洞的四周,半天也再没什么新动静。
孟孟最喜欢妈妈的过肩长发,离近了闻,总是有股淡淡的香味,是洗发水的味道,可又不全是,因为小姨也用同一种洗发水,但和栗敏散发的味道不同。因此,孟孟说这是“妈妈味”。
孟孟睁着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慢慢看清楚了落地厚实的窗帘、头顶的吊灯和墙角那诡异的衣架。最奇怪的是味道,一种陌生的香味,像是漂亮阿姨身上的香水味,浓郁高雅,却让人心里一揪一揪地发慌。
孟孟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妈妈的头发,她攥一小撮在手心,又把脸凑上去,发现那果然是一股陌生的味道。
那个人翻了个身,搂住孟孟。
孟孟看不大清楚她的脸庞,只觉得和妈妈很像,却又好像不是,妈妈是鹅蛋脸,而这个人的脸明明是圆形的轮廓。
“我想尿尿。”孟孟说着便坐起身来。
身边的那个人也坐起身来,把台灯打开。
孟孟这才发现,这个阿姨是楼下的邻居,田秀芬。田秀芬以前就和栗敏是同住单身楼一层的邻居,后来分了新房,又碰巧住上下楼。
孟孟嚎啕大哭,一直喊着要找妈妈。田秀芬半躺着,安慰着孟孟说:“不哭不哭啊,你妈晚上突然不舒服,去看急诊了,对门住着的的叔叔阿姨也都陪着过去了……你妈怕你醒来害怕,就让阿姨上来,没事的,妈妈一会儿就回来……”
孟孟是认识小田阿姨的,只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才哭了这么一场,随后也不那么害怕了,还去了趟厕所,回来后躺下,握着田秀芬的头发睡着了。
早上醒来时,栗敏已经做好早餐等着女儿,仿佛昨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中午放学,孟孟在校门口遇上了奶奶和小姨,这还是黄琳第一次来郑州看孙女,孟孟也十分兴奋,跟邱桑她们说了几句话,便和黄琳、栗婕一道回去了。
“孟孟乖,回家吧。”黄琳接过孙女的小书包。
栗婕还说:“你妈还教你不要随便跟别人走,要是今天来的是其他人,你还跟着走不?”
“不走!”
“那就行!”
黄琳和栗婕一路上跟孟孟扯东扯西,感觉没说几句就到了家。
黄琳这次来郑州,是为了帮忙照顾孙女。因为最近,栗敏开始在夜里呼吸不畅,有时咳嗽剧烈,有时又喘得难受,加之又过度担心家中进贼,慢慢出现了神经衰弱的征兆。
周四那天,洪霞说的没错,她看到栗敏买菜时头痛不止、晕倒在地,旁边很多人忙着上前去扶,栗敏也是缓了好大一会儿才又能走路的。那天夜里两点多,栗敏再次感觉喘不上气来,心脏一揪一揪地疼,她起身到阳台上开窗透透气,可还是不见好转,反而头也开始发晕。栗敏扶着墙走到客厅里喝水,想这大半夜可如何是好,是打120呢?还是再坚持一下、等天亮再说?。
可没多大一会儿,栗敏感觉心脏越跳越快,呼吸也愈加急促起来,只能敲了敲邻居家的门,拜托他们帮忙。栗敏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边,微微哈着腰,样子虚弱极了。栗敏一边咳嗽,一边喘着气说:“真是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快要憋死了……出不来气,心口也闷。”邻居家的男同志负责壮个胆,陪着栗敏去挂号了。走之前,栗敏下楼敲了田秀芬家的门,麻烦她去照顾一下孟孟,免得孩子醒来害怕。
到了急诊室,当晚值班的呼吸科大夫来了一两位,初步确认栗敏患有哮喘,心电图结果也有些糟糕,不仅心律不齐,还伴有早搏。做了些紧急处理,栗敏也渐渐觉得好受了些,其他检查等休息一晚再来做。
第二天早上,栗敏亲自送孟孟去了学校,随后又给婆婆黄琳打了通电话,说自己可能要住院治病之类的话。黄琳一听“住院”二字,真是吓坏了,和老林商量了一下,收拾几件换洗衣物,一刻也没敢耽搁,坐车就去了郑州。
黄琳在去省城的路上,心里百感交集,很不是滋味。七五年水灾前,地里农活虽然辛苦,但黄琳好歹身强体壮,孩子虽多,但也都泼皮得很,一家子热热闹闹,平平安安,谁也没得过啥大毛病。水灾过后,村落迁移,洪水冲得啥也没剩,但好在人都活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直到后来黄琳肚子里长了肉瘤,手术后虽然恢复很好,可黄琳总觉得自己是个病过的人,干什么事情都打心底里地使不上劲儿。
还有就是几十年前的旧事,那会儿刚刚灾后重建,老林的二弟家就添了奶娃娃,可老二媳妇还没出月子,就得上了一种奇怪的病:肚子一天比一天鼓,也一天比一天疼。那时条件差,也没钱治,就硬拖着,拖一天算一天。林老二的媳妇问黄琳:“嫂子啊,俺这是啥病呀?肚子里头怪疼的……俺外先说,俺是中邪了,可俺能中啥邪呢?”
黄琳说:“没啥事儿,没啥事儿,你看你多有福,第一胎就是个男孩!肯定是生了孩儿、肚子还没恢复,多少有些不舒坦。你年轻轻的,能害啥病……”
……
又过了些日子,林老二的媳妇开始央求黄琳,求她想办法找个郎中来瞧瞧:“琳嫂子,俺这肚子跟怀了五个月似的,咋回事儿呢?真是疼得很呀!疼得很呀……琳嫂子,俺外先不带俺去找郎中,要不你和俺大哥说说,找个车、把俺拉到县里看看吧……”可黄琳做不了主,家里用钱的大事儿她管不了,于是只能说:“你大哥这都一个月没在家,要不,你再等一阵子……”
……
林老二开始厌烦媳妇天天叫唤着自己这儿疼、那儿疼的,骂她神经,不知消停:“你就白瞎想了,要是有病,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等你安生了,啥病就都没了!谁家女人不生娃,就你娇气了……”林老二说完便不再管她,她也只好偷偷再求黄琳:“琳嫂子,你能不能背着他,帮俺去找个郎中,上咱家里瞧瞧……俺知道,他嫌看病要花钱……可俺有钱,不花他的,你帮俺找个郎中来就行。”
中午,黄琳刚刚做完地里的活儿回家,就看到二弟媳妇趴在水池子边上呕吐不止。林老二也站在边上,嫌弃地指着他媳妇对黄林说:“大嫂,你看看她!非要让俺找郎中给她瞧病,俺上集里给她求了药,催吐的,吐一吐,把肚子里的毒呕出来,说不定就好了!还找啥郎中啊,就这小毛病,俺都会治!”
可事实上,老二媳妇哪能吐出什么来呢?最后累得靠着门瘫坐着,肚子依然圆鼓鼓的。林老二也再不管她,看着婆娘虚脱无力的样子就想生气:“别说你了,我现在也被气得肚子大了!我是不是也得治治病!”。
黄琳跑过去想要扶起二弟媳妇,可那女人没力气,一点儿劲儿也使不上。
“老二,来!搭把手把你媳妇扶屋里去……”
“肚子大,吃得也多,别把家给吃穷了。”林老二一边半开玩笑地说着,一边拖着他婆娘往屋里去。
下午,趁林老二不在,黄琳赶紧去找了郎中给老二家媳妇瞧病。
“郎中俺给你找来了,在外面。趁老二不在,咱们赶紧让他瞧瞧。”
老二媳妇安置好儿子,蹑手蹑脚去了黄琳屋里。
郎中看了一眼,问了几句,说:“姑娘,上县里吧,这病俺是治不住的……”
“俺这是啥病啊,整宿疼得睡不着觉。俺吐也吐了,可肚子还是这么大。”
郎中摇摇头说:“俺也说不好,可能是肝病,也可能是治不了的病。”
黄琳瞪着郎中:“白吓唬人了,没有那么严重!”
郎中看黄琳瞪他,也是一副“不信俺你找俺干啥”的表情说:“骗你干啥,我瞎配几服药给你,岂不是害了这姑娘。”
老二媳妇默不作声,只看着琳嫂子和郎中争论着。
郎中走后,谁也没再提瞧病的事儿。之后的每一天,二弟媳妇愈发难受,可二弟又不同意带她去县里瞧病。
林老二家的奶娃娃刚满周岁,二弟媳妇便死在了家里,直到她咽气,一家子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黄琳清楚地记得,二弟媳妇临死前,林老二为了不让她把晦气沾到儿子身上,硬是从媳妇怀里夺走了还在吃奶的孩子。老二媳妇从里屋追了出来,可没走几步就摔倒在地上。黄琳闻声跑了过来,看到二弟媳妇艰难地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屋外爬,满身的土,满脸的泪。
“老二呀,你赶紧把你儿子抱回屋里去吧,你瞅瞅这……你就忍心!”黄琳喊住林老二,可林老二根本不听,感觉那趴在地上的婆娘像是要来索他和儿子的命。
“俺就奇怪了,你怕个啥!那是你媳妇啊!你儿的亲娘!你不管她谁管她!”不管黄琳说什么,林老二一脸惊恐,还有些结巴:“她……她不是俺……俺媳妇,她被蛇精附身了!你看她在地上爬那样子……”
“你这人说的什么话!”黄琳看这林老二是指望不上了,就自己跑去扶二弟媳妇。二弟媳妇身材瘦削,可黄琳怎么都拖不动她,她抓住黄琳的脚踝,嘴里喃喃自语着:“俺的儿呀,她不能没有娘啊……”
最后,二弟媳妇死在了灶房门口,一半身子在屋外,一半身子在屋内。而林老二抱着儿子躲在灶台旁边,吓得满眼泪花,脚旁是一小滩骚臭的液体。
坐在去郑州的长途客车上,黄琳又回忆起了母亲去世前的模样:浑身抽搐,躺在床上需要两个壮年男人才按得住。黄琳也害怕,但不像是见了鬼怪一般,而是心疼,更像是隔着一层生死的纱帐,帐子里是悬在崖边的母亲,她疼痛、焦虑、发疯、不舍、无助、害怕,可却无法伸手去够帐子外面的孩子们。
大概,快要死去的母亲才是最害怕的,他们怕很多很多事情,想想孩子今后难熬的日子,就不觉地心里发慌:谁会去照顾他们,谁会去心疼他们,那些答应你“让你放心”的人,真的会让你放心吗?
对于住在心里的人,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模样,都不会是狰狞的,她越是挣扎得惨烈、叫得声嘶力竭,就越是让人难过,让人心疼她所受的罪。而人们所惧怕的,往往是陌生的东西,淡漠的感情,即使是壮烈的母子告别,在林老二看来,也不过是“要蜕皮的蛇精想吃人了”。
后来,林老二续了弦,又添了个女娃,一家人儿女双全。
时至今日,黄琳都无法忘记二十多年前,二弟媳妇满脸是泪地死在灶房门口的样子。出殡那天,黄琳抱着刚满一岁的奶娃娃跟在出殡的队伍里,娃娃饿得直哭,一个劲儿地去抓黄琳的胸口,想要奶吃。小孩儿哭累了,便把头埋进黄琳怀里去,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揪起一两撮自己头上的绒发。
人人都觉得那孩子可怜,他也确实可怜。娃娃没有了母亲,从此便无人管束,在地上爬来爬去,身上沾了鸡粪也不觉得脏,自己拉了屎还会抓起来摸到脸上。就连林老二看到儿子都要想绕开,每天的伙食由娃娃的哭声决定,谁听到了、想起来了,就去看看罢,有什么吃的就喂给他一口。
后来分家,林家的老房子变了格局,即使这样,黄琳每每走到林老二家的门口时,还仿佛隐约能够听到女人喊儿子回家吃饭的哭声。黄琳想,这大概是二弟媳妇在骂自己吧,要是早些上县医院去,或许还能看着儿子长大,不过是几个钱,到了反而丢了命!可那时就是缺这几个钱,谁又有这个魄力说出“只管治病,别怕花钱”的话来?
黄琳接到孟孟后,一路上都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座大山,和栗婕说说话反而轻松些。而后的这些日子,黄琳只能祈祷栗敏平安无事,不然这天下可怜的人又要再多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