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17、新家（二）

　　栗敏一家搬进新房已有两年，今年八月，孟孟从子弟幼儿园大班毕业，紧接着就要考虑小学入学的事情。
　　栗敏工作上按部就班，顺利晋升了副高，门诊的挂号费从一张五毛涨到了一张两块五毛，门诊量大，又得经常出差，也愈发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仅仅一年时间，栗敏还上了所有欠款，还新添了家庭影院，林谦对栗敏如此顽强的“娱乐精神”也是无可奈何。如今手头宽松，日子倒也过得像那么会事儿了。
　　栗婕辞掉了卫生纸厂的工作，凭借之前在西风的工作经验，又去了百鸟酒店做保洁，最近刚刚被提为楼层负责人，手下管着十来号员工。
　　自从搬了新家，诸事顺利，像是一个好兆头，唯独先前红火的亚细亚破了产，这让栗敏每次看到家里购置的那些家电时，总要感慨一番。
　　栗敏家住顶楼，头上就是屋面，每个单元之间又能够通过屋面互通。这样一来，越是方便，也就越显得危险。楼里大多住着医院职工，可家属院并不对外封闭，有抄近道的车辆经过，有做生意的摊贩，学生上下学也要从这儿走，来来往往，人员纷杂。
　　入夜十分，栗敏时常能听到楼上清晰的脚步声，她时而打开窗户看看外面，时而叫醒栗婕、一起去楼道里“视察”一番，如果栗婕值夜班，栗敏一定会整宿睡不着觉。孟孟什么都不想，睡得熟，可栗敏心里不踏实，就担心会有人从窗外系着绳子翻进屋来行窃。即使后来又装了防盗窗，也并不能让栗敏安心，她要担心的事情确实太多了。
　　孟孟就读的小学距离之前那个幼儿园不过一百米远，同期毕业的学生大都直升了小学一年级，孟孟新班上的同学有一大半都是“老熟人”，一茬长起来的孩子们，感情总要好一些，彼此家也不远，下学后一起回家，倒也免得家长们操心接送。
　　那时，上下学的孩子常把钥匙穿绳戴在脖子上，可栗敏考虑着自家住在顶楼，万一女儿被坏人尾随，又带有钥匙，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因此一直不放心把家里的钥匙交给孟孟。栗敏还叮嘱女儿：“放学后就在楼下停车棚的张奶奶家玩儿，等妈妈下班回来再上楼去，不要乱跑，去人多的地方待着。”
　　最近，栗敏严重失眠，特别是到了后半夜。她看了许多关于入室盗窃的新闻，好像每天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知哪天就要轮到自己头上。
　　栗敏跟林谦打电话说：“要是家里进人了，这可往哪儿逃呢？”
　　林谦怪她尽想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说她是不是提前更年期了。
　　栗敏一听林谦数落她，心里更难受了，说了些重话：“我们娘俩死在家里你就满意了吧！”林谦气得挂了电话，随后便又打了过去，说：“你别想太多，搞得自己神神经经。”一来二去，栗敏便不想再给林谦提起这些，他不理解，说了也没有，只能自己想办法。
　　栗敏打算一件件排除隐患，首先是自家的防盗门：撤掉原先单位集体安装的，换成双层门、多保险的。然后，栗敏挨家挨户协商，想在一楼单元入口处加装一扇电子门，语音确认方可开门，平时住户们可自己手持钥匙出入。可一提到费用均摊，有几户便拒绝了栗敏。最终，栗敏只得在四楼和五楼处的休息平台上添了道带锁的推拉门。此外，在八楼通往屋面的入口，栗敏自掏腰包解决了一扇门的费用，钥匙自持，保证不会有陌生人顺着上人屋面潜入楼内。
　　栗婕一下子又多出好几把钥匙，她也觉得是不是姐姐紧张过度了，便开玩笑说：“姐，我感觉咱们现在啊，是再安全不过了！不仅里里外外四道门，还有防盗窗。”
　　栗敏说妹妹太年轻，不知道问题轻重，想想之前在西风的遭遇，哪有歹人会把“歹”字刻脸上的？一个不小心，一辈子都要后悔。
　　栗敏一家在单身宿舍一楼住着的时候，家里也进过一次小偷，还是白天，直接卸掉门锁潜入的。那时家里没人在，一共丢了五百块钱和一台相机。事后，栗敏不过是换了把新锁就继续住了，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夜不能寐。
　　栗敏也觉得，自从搬到这里，自己就变得忧心忡忡，也不是身体上的毛病，就是莫名地爱想事儿，而且越是睡不着，烦心事儿就越是一件件往外冒。有时困到睁不开眼睛，可大脑却无比清醒，她能听见女儿沉睡的呼吸声，能听到楼下的脚步，能听到卧室门的微响和隔壁栗婕翻身的响动。
　　林谦说：“俺爹曾经有一阵子出现过这种状况，干活干到精疲力竭，可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就是睡不着。我还以为这是上了年纪才会有的毛病，你这年轻轻的，哪儿来这么大的压力？”
　　房子大了，可家还是小家，林谦不回来，栗敏心里就总是空落落的。
　　周四下午，医院例会，栗敏照例交代了孟孟放学后在楼下等她。
　　楼下的自行车停车棚由张姨管着，张姨是个上了年纪的退休护士，孟孟喊她张奶奶。
　　张奶奶就住在车棚尽头隔出来的一间小屋子里，相比之前栗敏住的那间房子还要小一些，屋内窗户也小，一进去还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张奶奶和老伴儿养了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猫和一只老八哥。张姨只给猫咪套了项圈，不常拴着它，每逢好天儿，张姨就把鸟笼挂在屋外，猫咪盯着八哥，八哥看着往来取车外出、归来的人们，说着：“一路平安，一路平安。”八哥黄喙墨羽，人们少见会讲话的鸟，因此总爱多和张姨说几句话，聊聊这只鸟。
　　车棚是长条状的砖结构，夏季时分，车棚像是躲在泡桐树荫蔽下的蘑菇小屋，烈日投不下一丝光来，屋里屋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温度。车棚的门口放着一个露出棉芯的破沙发，猫咪时常窝在沙发塌陷的一角打盹，偶尔也会蹿去路边趴着晒晒太阳。
　　孟孟很喜欢猫咪，猫咪大都爱躲着生人，可这只花猫却与附近住户粘得很紧，大概因为来取车的人们时常带些吃的给它。黄琳家也养猫，橘色的那种，猫咪每次看到大门一开，便像被惊着一般，一下子窜到屋外的楝子树上去。橘猫易胖，有时爬到一半便被肥油油的肚子坠得往下滑，最后尴尬地掉到地上，又嗖得一声钻到煤堆里去，半天也不会再露头出来。
　　孟孟放学后，会用书包当马扎，把沙发当书桌，一个人趴在那儿写作业。花猫偶尔跳到孟孟的作业本上，用脚踩踩孟孟的手臂。可每次孟孟想伸手摸一下那毛球小爪时，猫咪便会幽幽地抬起前爪、往后退几步。猫咪就退几步而已，也不走，眯着眼蹲坐着。
　　渐渐地，街上开始热闹起来，路边熟食小摊前陆续有人排队，这个时候，栗敏大概就快到家了。
　　可这会儿，孟孟心想：今天是怎么回事？花猫都已经回屋去了，张奶奶也将鸟笼取下，孟孟甚至还闻到了炒菜的葱蒜香气，就连附近追逐玩耍的孩子们也开始纷纷被家长们招呼回家，怎么就是不见妈妈回来呢？
　　孟孟收拾了书包，起身沿着妈妈上班时的路往回找，路上遇到了许多眼熟的叔叔阿姨，也远远看到了洪霞。洪霞踩着哒哒的小高跟，掂了一兜盒饭，正匆忙地往单身宿舍楼赶，她看到孟孟站在路边、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似的。洪霞掉头绕了个弯儿，从身后拍了孟孟一下，问：“孟孟，你在这儿呀，没回家？”
　　孟孟说：“我妈没给我家里钥匙，她还没回来，我想去科里找找她……”
　　洪霞不知是逗她呢，还是说真的，一脸严肃但又不大在乎地对孟孟说：“这会儿都下班了，你别往医院跑了，还是先回去等着吧。刚才我好像看见你妈了，像是晕倒了，可能低血糖，脚下没站稳……不过现在应该没事儿了，你赶紧去回家等着她吧，别在外面乱跑，不然到时候，你妈回去再找不到你……”
　　以前，孟孟就很讨厌小洪阿姨给她开玩笑，因为洪霞总爱摸她的脸，还爱逗她说：“你妈不要你了，跟我走吧。”这会儿，她又在说这些，害得孟孟心里好不担心，也不知道妈妈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管。
　　洪霞跟孟孟聊了这么几句，就掂着东西回家去了，孟孟扭头看看以前和妈妈、姨姨住过的那栋单身宿舍楼，又继续朝医院方向走，快走到挂号室的时候，果真看到了快步走着的栗敏，一边走，还一边和其他几个阿姨说笑着，神采奕奕，不像是生病的模样。
　　孟孟害怕地冲上前去，赶紧抓住栗敏的手臂，说：“楼下车棚的张奶奶要关门吃饭了，我没地方去……”和栗敏一道回来的几个女人看着孟孟，说：“栗敏，这是你家妞啊，长得真好看！”
　　“还长得挺高，以后肯定得超过你！”
　　栗敏摸着孟孟的小脸，和同事们开着玩笑说：“可千万别超过我！傻高傻高的！”
　　栗敏领着孟孟，一群人一齐往家属院这边走。路上，栗敏对孟孟说：“妞妞，今天路上遇到你这几个阿姨，说了会儿话，回来得不算早，你是不是早就饿了？妈妈回去给你炒芹菜肉丝，咱们再烧个面疙瘩汤喝。”
　　孟孟想起小洪阿姨刚才说的那些话，气得想哭！真是的，又被她骗了！真不明白小洪阿姨为什么就不能说些动听的话来，反而总爱编些吓人的事来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