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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新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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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元宵,栗敏年后的班还没上几天,医院便通知她去后勤领新房钥匙。开春后,栗婕又找了份纸厂包装工的活计,一天十六个小时,做五休二;栗敏年后也轮换到了科室病房,比在门诊的时候还要清闲,也因此腾出更多时间,为新房装修。
“五一”放假,林谦特地从鲁山回来与栗敏商量新房装修的事,除了栗敏生孩子、黄琳动手术,林谦就再没为什么事情请过假。这套房子对于林谦和栗敏来说犹如珍宝,有了它,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在城市里扎稳了脚。栗敏大概是最早的“房奴”,不过应该不算是“长工”,咬咬牙、攒攒钱,几年就能补上那些漏儿。
在林谦面前,栗敏爱哭鼻子,一哭起来就没个头绪。栗敏刚刚怀孕的时候,还住着四人间的集体宿舍;之后栗敏生下了孟孟,又是坐月子、又是喂奶,也不便再回宿舍去住,只得先暂时回叶县的婆家,一边休着产假,一边想着办法。后来,又有了和余凤仙的各种纠葛,这让栗敏感到精疲力竭。先前,栗敏常常在林谦面前哭个没完,可哭着哭着就又不哭了,说自己想开了;可不多一会儿,她便又哭了起来,说虽然现在想开了,却看不到未来,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栗敏一哭,林谦就痴痴傻傻不知做何,只得安慰她说:“以后肯定会好起来的。”
当初,谁也没有做好准备去迎接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有人会说,这就是生活,没有办法事先准备好一切。再看看长辈、看看身边大多数的同龄人,他们都必须慢慢接受这样的事实,像是人人都要经历一段“拮据”、“张惶”、“捉襟见肘”的生活。因此,栗敏和丈夫想着想着心里也就平衡了些,别人都行,自己怎么就不行?他们开始不再计较生活对他们多施加几吨重量,只顾努力推着生活前进,他们相信人是拥有精神弹性的动物,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压垮的。
拿到了新房钥匙,林谦每天两趟地跑去看房,还要拉着皮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测量建筑面积,并且在随身携带的“工作记录本”上勾画出了新房的平面草图,标明各个房间的尺寸和门窗所在的位置,心里还暗暗计划着哪里该放什么东西。
时下流行的大吊顶、贴木墙裙和整体衣柜栗敏要求全部照做;做活儿的工人是小两口亲自去附近的劳务市场挑选来的。遇上买装修材料的活儿,林谦也主动要求趟趟跟着工人跑建材市场,就连地砖、门锁和刷墙的白浆都要一一过了目,才肯放心用。
新家铺地砖的时候,是一个老师傅带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徒弟来做的。
栗敏听做活儿的老师傅略带南方口音,便问道:“老师儿 ,不是本地人吧?是湖北人吗?”
“俺是河南人,老家信阳罗山的。”
老师傅又指了指蹲在旁边、正忙着帮他打下手的小徒弟说:“这是俺亲侄儿。”
栗敏看了一眼那个有些少白头的小男孩,问:“小师傅年龄小吧?”
那个小师傅抬头笑嘻嘻地回答说:“高中没毕业就出来了。”
栗敏又问:“是在老家上的学?”
小师傅看有人想和他聊天,倒十分高兴,停下手中的活儿,说:“可不是嘛,就是不太会念书,上课听不懂,也怪浪费时间的……”
老师傅蹲在那儿抹水泥,冷不防地伸手拍了侄子一下,说:“说话也别忘了手中的活儿……”
栗敏见小师傅被批评了几句后有些脸红,男孩儿的话也一下子少了很多,说了一半便赶紧低头给老师傅递了把批灰刀过去。
老师傅说:“俺另外一个侄儿可会念书,明年就该参加高考啦。”
小师傅听到有人夸他弟弟,便笑眼眯眯地说:“那是俺亲弟儿,比俺强多了。”
趁着老师傅出去吸烟,栗敏小声与小师傅聊着天,问他:“你年纪轻轻就做这样的粗活,没想着再干些儿旁的什么?”
“俺能做这些活儿啊,也算对得起……”
老师傅没带火机,又捏着香烟回来了,还替小师傅回答了栗敏的问题:“他能出来跟着俺做活儿,可是高兴着嘞!不用上学,还能给他弟赚学费,你问他,他是不是乐意着呢……”
栗敏看小师傅不说话,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他,就打了个圆场说:“那你这也算是挺有本事的,不仅养活了自己,还能养活弟弟了……”
小师傅苦笑着,点头说:“是啊,是啊,算是对得起我这点儿能耐了吧……”
林谦休假结束,很快就又回鲁山去了。栗敏下班后总要抽空去趟新房,顺便打扫卫生、看看还缺些什么。很快,新房中除了缺几个大件家电与家具之外,基本是可以住人了的。
栗敏家新房的基础装修已经接近尾声,此时又正好赶上国庆,二七塔附近的各大百货商场也在搞促销活动,林谦趁着十一假期又特地回来了一趟,打算和栗敏一起好好选几件像样的大件家电。
小两口最终选择了商品种类多、服务质量好的亚细亚。栗敏刚毕业那会儿,亚细亚是郑州最热闹的百货商场,甚至还把附近先前就有的几家国营百货挤出了他们那一亩三分地。亚细亚刚开业那会儿,大家像疯了一般前来采购,大厦上空盘旋着直升机助阵,还免费为银婚、金婚老人拍摄纪念照片,排队拍照的队伍蜿蜿蜒蜒百十米长,很多省外游客还把亚细亚当做重要的一站,要特地来这儿买东西扛回家去。随后几年里,郑州陆陆续续也出现过其他几家私营大型百货,可都不如亚细亚这般生意兴隆。
栗敏虽不是第一次来,但却是第一次揣着钱来。小两口径直去了五楼的电器专柜,栗敏一眼便相中了一台长虹21吋大彩电。林谦也觉得不错,围着看了好久,越看越喜欢,哪里都好,可就是太贵。若不算集资新房时欠下的房款,栗敏存折上还有一万多点的可支配资金,买台彩电绰绰有余。
栗敏看着林谦犹豫不决的样子,真想立马掏钱买下那台电视机,可又担心林谦嫌她花钱大发,责怪她不会过日子。从恋爱到结婚,栗敏回想着她与林谦真的没有在一起相处过多少时间,从前上学异地,现在工作还是异地,有些性格与生活习惯都还处于掩藏状态,做什么事儿、说什么话,都还总想着先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栗敏试探着问林谦:“林谦,你说它咋就这么贵啊,要四千多块,四台大彩电就又抵得上咱家一套房了。”
“咬咬牙就买了吧,咱以后再挣回来!”栗敏听林谦说得这么干脆,心里突然高兴了一下,可还是像模像样、背背藏藏地抱怨着:“你说……不就一台电视机嘛,咋就值这么多钱……”
林谦摊摊手、撇了撇嘴,说:“那就是这样……买个好点儿的电视机就得花这个价钱,说不定今天买、还能抽辆‘奥迪100’回去呢!”
栗敏瞅了瞅林谦,林谦瞅了瞅电视,又围着看了一会儿,说:“我看挺不错,决定了,咱买了吧!”
栗敏摸摸背包、准备去取钱,又再三确认了几遍,说:“你说……咱俩是不是怪傻的?说买就买了?”
林谦说:“这才不叫傻呢!咱就这一套房子,不收拾利索点儿,会中?!那你等着我吧,我去取钱。”说完,林谦去银行取钱,小两口打算速战速决,今天就把彩电搬回家去。可商场说没有现货,要从外地调运,最快也得一周时间。
交了钱,彼此商量好送货时间,小两口便拿着货单准备回家。花了钱,栗敏心里空荡荡的,嘴上也不住地念叨着:“咱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又得花钱……”林谦心里也是恍恍惚惚,更不敢再看其他商品,只趁着坐扶梯的机会环顾四周、多瞟了几眼,看着商店每层都是人山人海,让人误以为天还早着,大家都不慌着回家烧汤吃饭。小两口走出商场大门,天早已黑透,晚风凉丝丝地吹着,林谦带上帽子,刚掏出自行车钥匙,却被往来穿梭的人群撞掉。林谦弯腰拾起钥匙,心里默默感叹了句:“唉,真他娘的热闹!”
回去的路上,栗敏怎么想怎么开心。西北风刮着,栗敏的围脖被吹散了好几次,她坐在后座上,一个劲儿地在整理围脖。林谦察觉自行车一直晃荡,便半扭着头说:“坐好,坐好,再晃就掉下去了。”刚才,栗敏还有些战战兢兢,这会儿已经开始忘乎所以,她说:“这台彩电咱们算买对了!要不然,家里来个人看啥?就看那个小盒子?多寒酸啊!现在买了新电视,旧的就能送回吕庄去了,俺妈他们也正好缺个电视看!”
林谦说:“以前没买电视的时候,咱们不也都过了,看啥不是看,非要充什么排场?”栗敏听林谦这么一说,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心想:是不是买了这么贵的东西后有些心疼?栗敏记得老爹说过:“兜里没钱,心里犯慌。”林谦是不是这会儿正后悔着自己冲动消费,心里正惴惴不安着?
栗敏听不出林谦的语气,就问他:“咋感觉你这么不高兴啊……”
林谦回答说:“没有啊,买了新彩电,咋会不高兴!”
“那我咋觉着你腔口突然变大了?”
“没有没有,可能是风刮得大,我声音太小怕你听不见。”
其实,自打林谦听到那句“旧的就能送回吕庄去了”开始,心里就有些憋气儿,总觉得栗敏太不懂事,都是结婚几年的人了,怎么还总处处想着娘家?而栗敏倒是没能察觉林谦生气的真正原因,还以为林谦是嫌自己闲事儿多、好面子、不把心思放到正经工作上、尽想这些个休闲娱乐的事情。
栗敏爱玩儿,她自己也清楚,但玩儿又不是什么坏事,只要做好本职工作,适当的休闲也是正常的。而林谦喜静,一来不爱热闹,二来不爱凑热闹,三来对娱乐消遣一直抱有偏见。
栗敏记得从她记事起,她就爱跑着去“赶电影”。那时家里没有电视,村里更没有电影院,若谁家有了喜事,便会请人晚上来村头“玩电影”或者演皮影戏,附近知道的人们你传我、我传他,吃了晚饭便搬着小马扎、领着小孩和老人出来赶场。小孩子们虽然看不懂电影演的啥,也不知道唱皮影的人吆喝了些什么,但总还爱跟着大人去凑这个热闹,大人们或站、或坐在幕布跟前,小孩子们则在不远处三五成群地嬉闹。夏天比冬天赶场的人多,灯光会招来些飞蛾,人们不停地摇着蒲扇驱赶,要是看到乐处,还会扭头与邻座谈笑几句。栗敏小时候总看不够,吕庄电影结束了,便又追着去别处看,不只栗敏如此,吕庄里的很多人也是如此,这样也就诞生了“赶电影”这个形象的说法。栗敏印象着,爹总是说放电影的家伙儿很“玄奇”,像是玩把戏一般,几个人操作一个会转圈的机器,白布上就会有人像出现。那时的“电影”题材多是富有教育意义的戏曲,画质差的时候,人们就半闭着眼睛听声音,唱的什么也不重要,只要能看见荧幕上有人像在动、听着有节奏的声响,心里就觉得美滋滋的。
林谦小时候生活的林寨比较偏僻,也不如吕庄人烟多,不能时常有电影看,巧的是林谦正好不爱看电影,倒是最爱看家。要是家里大人喊他外出,走不了二里路,必定得蹲着休息会儿;要是再走远些,林谦便要赖着说:“我不走了,你们走吧!”大姐林静每每回忆起小时候下地干活的往事,总想忍不住埋怨林谦几句,说他经常走着走着便丢下工具往家跑,或是睡在高高的麦秸堆上,或是躺在运送粮食的传送带上,要不就躲在玉米地里看《水浒》。有次夏伏,林谦随爷爷林德海去澧河对岸的小圆庄赶场戏,林谦拉着爷爷的手,可走着走着爷俩就被挤散了,再拉起手时,林谦一抬头,发现这不是爷爷!可林谦倒也不怕,跟着人流继续朝前走,路上看到了几个平日里爱凑堆儿打闹的小伙伴,便吆喝来几个人,聚在“影院”附近的玉米垛旁玩起了捉迷藏。林谦当“人”,躲进一间小茅屋,任凭“鬼”怎么喊着“输了,输了”,他也不肯出来,直到电影散场,林谦才哭着发现一个面熟的人也没有了。后来,林谦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半路还好遇上了打着手电来寻他的爷爷和叔叔们。这件事儿之后,只要林谦说不去,大人便不再逼他,免得下次真走丢了。
栗敏结婚后,买了那台她现在嫌弃得不行的二手小彩电,四四方方,屏幕还是凸着的,像是街上卖的那种一兜六个的方馍。后来,栗敏怀着孟孟,没事在家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电视,尤其最爱看电视连续剧,这个看完还有那个,看得饭也不想吃,觉也不想睡。后来,栗婕来了郑州,也爱电视看,还抱着孟孟,边看便嗑瓜子。栗敏时常说:“栗婕啊,别光带着孩子看电视剧了,没事儿给她多念点儿书听。”
对于电视,栗敏一家人都太上瘾了,要是不看电视,也还真想不出下班后该做点儿什么。
在亚细亚看彩电的时候,栗敏其实还偷偷相中了一台电话机子,乳白色的,按键拨号,比科室里那种转盘拨号的电话不知要精巧几倍。本想着如果不买电视,自己还可以跟林谦提出安电话机的建议。可如今已买了彩电,怎么也不好意思再开口提电话的事儿。
一部电话机子可要三千多块啊,跟那么大个头儿的彩电差不多价钱!栗敏想买,可总觉得这样做是不是太不像话了?自己集资买房还是借来的钱,要是让别人知道自家装了电话,那俩债主该怎么想?
可栗敏就是念念不忘那台相中的电话机,等到林谦返程,她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在书信里和林谦大体说了此事,打算先买下,以后的日子再过得节俭些就行了。
没等着林谦回信,栗敏便付了钱、办好手续、选了号。
现在,栗敏只剩下几千块钱,这才真正体会了一次“兜里没钱,心里发慌”的感觉。
林谦心里当然也是咯噔一下,他担心栗敏会花钱上瘾,谁知道她今后还要买其他什么东西。
“二月二,龙抬头”的那天,栗敏、栗婕姐妹俩借了辆三轮,分几趟把冰箱、洗衣机、床铺、冰箱挪了过去,然后又叫了冯珂与韩玲几个好友在新家吃了顿涮锅,算是为新房添添人气,燎燎锅底。
单身宿舍那个十几平米的小屋,栗敏就要对它说声再见了。屋里贴满了孟孟的“作品”,这是搬不走的。栗敏扫扫地、带上门,走着走着竟有些难过,突然觉得之前的日子也没那么糟糕。
最终,美好沉淀下来,那些灰暗的记忆还真是经不起时光消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