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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返乡 ...

  •   过了大年初一,栗敏把女儿安顿在婆婆家后,打算同妹妹一道回趟娘家看看。大雪又下了整整一天,路上白茫茫的,没有半个车影。搭中巴从叶县县城到龙泉乡的集市上不过三四十里地,可再从集上到吕庄却还有不少赖路要走,客车不过,只能行人自己想办法。
      老林有辆摩托车,林辉正好也有一辆。趁着雪后还未上冻,骑摩托进村大概是最好的方案了,车屁股后还能绑两箱苹果、挂两只活鸡。
      路上客车少,但走亲戚的人却不少,年里头的这些天,晨起的路上是既安静、又热闹。不管路况多差、天气多么无常,都拦不住人群往回家的方向涌。一个县里、隔着几个村子的人,常常是男人借辆人力三轮,搬几箱水果和两壶小磨香油,再割一条羊后腿放在三轮的后挂斗儿上;女人抱着月子里的娃娃,身后再跟着个半大的孩儿,出发前往后挂斗儿上搁俩矮凳、捂个大袄,天不亮就得冷呵呵地赶路回娘家去。他们顺着柏油马路、沿着乡间小道,晃悠晃悠正好赶得上中午吃饭。
      摩托比三轮快些,但路上有雪,倒也不能放开跑。林谦载着栗敏,林辉载着栗婕,几个人两个钟头才到了吕庄村口。
      栗婕说这是她第一次坐摩托跑这么远的路,摩托驶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上,感觉像坐轿子一般,栗婕路上好几次没忍住,随着摩托颠簸着、放声大笑起来:“呵!姐,这摩托可没有小拖稳当啊,颠得我屁股都不挨座,风还顺着后腰往衣服里灌呐!”栗婕一手捂着帽子,一边冲姐姐挥着手。栗敏带着头盔,扭头看了眼妹妹,说:“你手抓好!别把自己晃下来了,到时候又得磕傻了!”林谦看栗婕路上欢快的样子,心里嫌弃得不得了,对栗敏说了句:“瞅瞅恁妹子那傻瓜样子!”大概是风大,栗敏没说话,栗婕也没听到,还在林辉的后车座上一个劲儿咿咿呀呀地傻笑着。
      几个人刚到村头,正好瞧见老栗头在田边弯着腰、赶着羊群。栗敏在郑州时听栗闯说,爹买了五六只山羊,三只大的,两只小的。想想爹也有好些年不养羊了,栗敏操心着爹年龄大,降不住那带角的牲口,不说羊跑了怪让人心疼钱,要是再被犄角顶了也是件麻烦事儿。那头羊咬住草根、使劲拽起草皮,四蹄在雪窝窝里扑腾着,老栗跟在头羊身后,留着和头羊一样的胡子,但那身板可比头羊要单薄不少,风一吹,山羊胡稍稍飘一两下,让人看了心里难受,可好歹是过年,儿女们都回来了,总归有人心疼。
      林谦问栗敏:“要不要喊喊你爹?天这么冷,还放什么羊……”
      田间地头太过空旷,栗敏喊了一声:“爹——”可声音像是被白雪吸了去,老栗头没能听到,继续走在羊群后面,用长棍子赶着头羊往前走。
      栗敏说了句:“算了,那咱们先回去吧,爹听不到,太远了。”摩托呼隆隆往家开,栗敏回头看看爹,心想着:天这么冷,爹竟还穿得这么少,一定是身体硬朗、火力旺盛。想到这儿,栗敏又转回头去,心里稍稍安慰了些。
      摩托驶到栗家门口,林谦按了两声喇叭。秋云慌慌张张迎了出来,邻居们听到栗家有客要来,也都好奇地揣着袖子出来凑热闹。秋云接过一箱箱的东西,指挥着栗闯和万燕红往屋里搬,然后掩了门、拉着儿女们进屋里烤火。林谦和林辉穿着皮单鞋,因鞋腰太浅,路上趟了几下雪便弄湿了鞋袜,这会儿正拿着毛巾坐在火炉旁擦脚,可一脱鞋,哥俩便一齐打了个寒颤,像是脚底板上刮了阵冷风,拔走了唯一一点儿的暖和劲儿。
      秋云乐呵呵地笑着,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停几天再走啊!床都给恁铺软和咯!”栗敏也笑,但明知道每次回来都停不久,也就不正面回答秋云,反问了句:“妈,你冷不冷?”
      “不冷不冷,屋里不冷。”秋云说完,便把绾着的袖子往下撸了撸。栗敏看妈一直站着,便招呼道:“妈!你看你,别站着了,坐着说会儿话。”可秋云听女儿这么一说,便又突然想着去炸豆腐,说:“年前割的老豆腐还有一块,我给恁炸炸吃!”
      “妈,白炸了,俺们都是在家吃了才来的,肚里还鼓着,饭都吃到嗓子眼儿了。”秋云一听女儿推脱着不吃,便又四处给孩子们找旁的吃食。
      秋云说:“对了对了!恁爹去集上买了柿饼,我去给你们拿吧。”
      “妈,妈!你歇歇吧,俺不吃了,都吃了饭,不饿。”
      秋云又说:“那你们喝茶吧?”这次,秋云行动要更快一步,说完便去了灶房烧茶,栗敏从后面追上,说:“妈!别忙了,俺都不饥,也不渴……”然后,娘俩还是一边谦让着、一边推推搡搡去了灶房。
      “你爹放羊去了,咱不等他,给恁下点儿挂面,再打俩荷包蛋,先吃着!”
      “妈,俺们真不饿,真的!”
      “咦!哪会不饿呀,早上起得早,恁肯定得饿了!”
      “妈,真不饿!咱要不烧点儿鸡蛋花茶喝喝算了,挂面就别下了,中午又该吃不下旁的东西了。”栗敏拦不住秋云,秋云忙活着添柴、拉风箱,给栗敏指了指灶台旁的草篮子,说:“那不,挂面就在那儿,恁先下点儿吃吃。”
      这一来二去的劝让,反倒让栗敏心里有些小火气。这时,栗婕也跟到了灶房,问:“妈,俺哥嘞?”
      “你哥上午去燕红家里帮忙了。”栗婕看姐姐和妈都在帮着,自己便回屋去了,然后从行李里掂着一兜子薄荷糖,去了奶奶住的西屋。
      灶房里,栗敏和秋云聊着帮万燕红谋的那个活计,栗敏说:“妈,燕红去郑州工作的事儿,那边已经跟单位领导打好招呼了,过完年让她直接去找我就中。”
      “就是你说的那个……理疗室的活儿?”
      “对。”
      “那怪好,算是有个正儿八经的单位!”
      栗婕在东屋那边与奶奶说话,这位快九十岁的老太太便是老栗头的亲娘。老太太行走不便,平日里要么躺在床上,要么由人扶着站大门口晒晒暖。老太太牙口不好,四十多岁的时候牙齿就掉了一半,现在日子好了,却啃不动肉,于是就只爱吃那种有甜味的东西,薄荷糖凉飕飕的,栗敏还在郑州上学那会儿,逢上回家过节,秋云便常给女儿去信嘱咐捎带些薄荷糖回来。
      除了薄荷糖,老太太最挂念栗敏和栗婕姐妹俩,逢人便要借电话,说是想打给在城里的孙女们。栗敏小时候也爱吃糖,可是家里钱少,三分钱一包的那种冰糖块舍不得买,因为再加两分钱,就能买个带橡皮头的铅笔用了。栗敏懂事,赶集看到了吃食也不乱要。老太太心疼孙女,但自己又没钱,于是回家拿出“压箱底的宝贝”:从墙缝里扣出一块松动了的砖头,里面藏了几枚“袁大头”,拿去悄悄换了钱,让栗敏拿着到集市上去买吃的,还不忘叮嘱着孙女顺便捎几颗薄荷糖回家。
      中午,老栗头赶着羊到了家,看闺女、女婿们都在,便慌着上前给“客人们”递烟,林谦接了岳父的烟,又还礼给岳父递了一支,老栗头看林谦递来的烟比自己平常抽的那些牌子好,便把烟夹到了耳朵根子上,笑呵呵地掂着一兜子东西、回屋坐着烤火去了。
      老栗头每次外出放羊都会捡些零碎的小东西回家。秋云看老栗头正要铺展开摊子、搞他那些小东西,便喊了他两声:“该吃饭了,你先陪着客们说说话,饭在锅里,马上就中。”
      林谦说:“没事,爹,你要是有事儿就先忙吧,我烤烤火就行,怪冷的。”
      老栗头去灶房的窗台上摸了把剪子,又坐回火炉边上,偶尔和林谦说几句话。袋子里装着他捡回来的东西,是用来密封火腿肠的金属铝,老栗头用剪子一个个把卡在金属疙瘩上的塑料皮拽出来,又把金属疙瘩单独放在另外一个盒子里。
      秋云忙忙活活给大家烧了大锅菜、煮了玉米糁汤,等大家搭把手、端着汤汤水水进了堂屋,却发现老栗头还在做活儿。于是,秋云便嘱咐道:“把你那东西收拾收拾吧,该吃饭了。”见老栗头没动,秋云才又催促了两声。
      老栗头搬着凳子坐到了堂屋门口,也不吃饭,继续捣鼓那一袋子小零件。
      栗敏端着碗,朝门口看着,喊了声:“爹,喝汤了……”
      老栗头“嗯”了一声,可就是不见动静。
      栗敏问:“妈,俺爹这是在干啥嘞?”
      “你爹听人家说,这些疙瘩能用来打锅使,没事就出去找这东西……”
      秋云指了指进门儿挂着的那口铝锅说:“这就是你爹之前找的那些铝疙瘩打成的锅,集上有工匠专门做这个,收个加工费。”
      栗敏记得自己还在郑州上学的那些年,老栗头除了种田、养猪之外,还帮别人跑腿儿卖过鸡蛋和兔毛,总之很擅长各种小活计。家里只要有了“闲钱”,老栗头就用手绢把钱包好给栗敏寄去。用栗敏的话说,自己这个大学生,是家里一个个鸡蛋、一把把兔毛供出来的。栗敏每次写信回家,都说自己用不了什么钱,又考虑到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花钱也很节省。那时,秋云常宽女儿的心说:“家里有地,吃饭不愁,多余的粮食还能卖俩钱。”
      栗敏看老爹在费劲地抠着那些小东西,就像当年的他笨拙地用手绢把钱包起来、装进信封、寄给她一样。
      栗敏说:“爹,门口冷,回屋先吃饭吧,吃完咱们一块弄。”可老栗头却挥挥手说:“没事儿,恁先吃吧。等这口锅打好了,下次你拿回去用,一点儿不比买的差。”
      栗婕打算过了十五再回郑州,栗敏看天又要阴,便叫林谦和林辉收拾一下,想早早回去,彼此也都安心些。
      “咦!这都是慌啥呢,再住两天吧,明天中午咱们杀羊吃。”
      “不了,回去了,怕明天天气不好。”
      “那正好再多停两天吧……”
      “妈,俺回了,家里也住不下,以后再来。”
      摩托突突驶出了吕庄,村头一缕炊烟,家家户户也都亮起了灯,栗敏用了一天的时间,回了家、又离开家,这年就算是过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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