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13、江丽丽（三）

　　宿舍里，看来大家确实误会了江丽丽与张峰之间的“情事”，大概是女孩子间的“危机感”与“嫉妒感”才导致传出这样子虚乌有的事情来。不存在的事情终究会拨云见月，而真相在水落石出之前也总显得纷繁复杂。说实话，甚至有一阵子，就连江丽丽也仿佛觉得，自己和张峰之间被大家传得像是真的有点儿什么暧昧情愫似的。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真正的爱情不会如此隐晦，让人捉摸不透。
　　自从江丽丽家中添了小弟弟，江丽丽的生活重心便从学校勤工助学转向了社会兼职，她决定做一个“有钱”的女孩子，把父母这些年供她读书的恩情一并还清。
　　她做过学校食堂的服务生、女生澡堂的清洁工、设备保管员，可这些福利性岗位只够养活她自己。眼看着假期将至，新学期又将迎来一笔可观的费用，再加上奶奶那边还有两个小妹妹需要她来照顾，而上一次父亲给家汇钱，都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奶奶托人给江丽丽写信说，家里的二妹妹想要一种带香味的橡皮，二妹妹同班的很多女生都在用，因此恳求她从城里回来的时候，若还有闲钱，能不能也买一块回来。江丽丽捏着信，看着天、看着地、看着熟悉的宿舍与教室，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想象中的校园生活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啊！但日子应该是什么样的？江丽丽也说不上来。
　　二十多岁时，人很容易迷路，也很容易变得偏执，忧心忡忡，停滞不前。但大概每个这样年纪的人都必须走这一遭，需要看起来不那么“懂事”，甚至有些“自私”，需要被误解几次，再无何奈何一番，需要蛰伏起来，厚积薄发。之后的某个瞬间，或者是某件事情，人才能突然明白，日子大概没什么过不去的，最差不过是从头做起。
　　江丽丽想为家人分忧解难，但不能说是没有怨言。每当父母或是奶奶跟她说起：“丽丽长大了，爹娘养你不容易，咋这不听话哩。”江丽丽就想要赶紧独立起来，然后搬出去，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和妹妹们，再也不用为那句“我生你养你，你吃我的、穿我的，还不听我的话”而毫无招架之力。可江丽丽也只有先让家人过得好起来，自己才有可能过得好，不然他们永远会像绳索铁链一般，死死地拖住自己前进的脚步。江丽丽无数次想象着：有一天，自己强大到家人可以依附于她、顺从于她，而这种依附更像是一种“报复”似的行动，把他们口中“自己欠下的债”分毫无差地扔回去。哪怕是自己打工、卖血也好，能还一些是一些，这样自己的罪恶感才会减少，说话才会硬实。
　　可事实上，现在的江丽丽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变得“有钱”。
　　为了钱，江丽丽决定放弃廉价的校园岗位，在学校门口摆摊做起了家教。很快，事情在小班上就传开了，有几个同班的男生也加入了进来，只是他们的“生意”着实冷清，几个人半个月也没接到一单儿活儿。
　　那天，江丽丽蹲在学校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手里举着“数理化辅导一对一”的牌子。旁边不远处，就是铺地板、走水电、做吊顶的装修师傅们，他们也拿着牌子蹲着揽活，生意倒是比江丽丽这边好很多。
　　江丽丽和另外两位同学发愁极了，各自想着其他挣钱的门路，一个男生提议说：“咱们要不去工地上吧，现在的施工队儿都缺搬运工、钢筋工之类的，活儿也简单，稍微学两天就能上手。”
　　“那怎么给工钱的呀？”
　　“听说是每天结算一次，现场就给钱。”
　　江丽丽听着他们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沮丧感再次袭上心头，心想着：上了这么些年的学，本想靠知识改变命运，可还未等到命运被改写，命就快被消磨殆尽了。江丽丽常说自己是“穷学生”，真是太恰当了，算是自嘲，也算是实话。
　　江丽丽撕掉了“数理化一对一”的宣传纸，感叹着：“呵，命应该会比这纸厚实点儿吧？”
　　俗话说人穷志短，真要是赶到这节骨眼上，俗话说什么都不重要了，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江丽丽再没考虑过除了赚钱之外的任何一件事情，包括自己的爱情。可当茹敬枫主动约她时，她发现自己是心动的，心中像是开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是既惊奇，又爱惜。
　　周一下午下课后，茹敬枫早早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的石楠树旁，这让江丽丽很是吃惊，就连同行的杨心芳也满脸不解，看丽丽和眼前的这位美男相互注视着，便随口找了个理由先上楼去了。
　　和茹敬枫在一起之后，江丽丽基本一周三天不在宿舍，其他三位女生从最初的羡慕与祝福，再到后来的忧虑与担心，大家真想找个机会好好问个清楚。刚开始那阵子，杨心芳还会经常给江丽丽留盏台灯，想着是酒店打工给耽误了。可后来，杨心芳发现江丽丽开始彻夜不归，早上也时常旷掉实习。姑娘们只要一见到江丽丽，原本满肚子的话，可当面就是说不出口。私底下，有人传茹敬枫这个人很不正经，仿佛是个有些社会势力的学生痞，室友想着：这些丽丽都知道吗？
　　杨心芳实在担心，便抽空与江丽丽好好谈了一次。
　　“丽丽，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太辛苦了？酒店那边是不是总要加班到很晚？有些课程你不来，老师让班长点名、签到，我们都尽量帮你顶上……”
　　“打工那边呀，其实比以前好些啦。现在只用值夜班，而且不用怎么熬夜，KTV客人少的时候，我们还能早些休息，一点儿也不累。”
　　“可是你晚上不回来，我们几个还是很担心你的，怕你出事儿。特别是你家里的事儿，我们都明白……”杨心芳试着去体谅江丽丽，也跟她说了好多自己老家的事儿，希望能给她一些同伴的力量。
　　江丽丽摆弄着头发，没怎么领杨心芳的情，反倒嫌她啰嗦，说：“好了！我没事儿的，不过我以后可能时常不在宿舍住了。敬枫在学校西门边上租了间屋，他比较喜欢独处，我们又挺聊得来，下了班经常去那儿说说话。”杨心芳压根就没敢提茹敬枫这个人，生怕江丽丽说她惯会取笑人，可今天是江丽丽自己亲口说出来的，是她主动说出来的，没有强迫，没有猜疑，没有误会。
　　杨心芳惊讶江丽丽与茹敬峰的进展速度如此之快，更让她吃惊的是两人貌似已经同居。杨心芳佯装淡定地问：“话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咱们系里只是传着你俩有暧昧，没想到发展这么迅速……”江丽丽轻轻抿嘴笑了几声说：“是在西风酒店打工时认识的。”
　　“不是吧，茹敬枫还用打工？我可听说……”
　　“那倒不是，敬峰在西风KTV唱歌，那天我在那儿做服务生，然后就认识了呗，我们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了。”江丽丽知道杨心芳好奇，干脆一口气倒了个干净。既然江丽丽承认地如此爽快，杨心芳便把“最新情报”在宿舍里分享给了大家，不出所料，卢靖照例又生了一场大气。不过大家都肯保密，发誓谁也不把细节透露出去，免得坏了江丽丽的名声。
　　茹敬枫时常领着一帮男男女女来西风KTV消遣，只要赶上江丽丽值班，两人便约好一同回出租屋去住。过了凌晨三点，该睡的就都睡了，睡不着的便只好等到天亮。这会儿，江丽丽刚刚下班，和茹敬枫边走边聊。茹敬枫说：“丽丽，下周五你看能不能请个假，我想带你去见见我的几个朋友。”
　　江丽丽十分爽快地说：“好！”
　　周五傍晚赴宴前，江丽丽还特地回宿舍好好打扮了一番，正好卢靖也在屋里，卢靖看着江丽丽，说：“我的天，这么高！能走稳路吗？”江丽丽穿了一双十公分高的白色尖头细跟鞋，小腿儿上的肌肉紧绷绷的，整个人也比卢靖高出半头来，光看着就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自从杨心芳在宿舍里公布了江丽丽与茹敬枫交往的消息之后，卢靖看江丽丽就越来越不顺眼，还说她充满了烟酒气息，像个不正经的陪酒小姐。
　　卢靖走近，上下打量着江丽丽，说：“我没印象你穿过这件衣服啊？你自己买的吗？”卢靖的语气很是生硬，一脸瞧不起江丽丽的模样。
　　江丽丽回答说：“裙子是我向酒店礼仪部借的，没得挑，就这一种。”
　　“那鞋子呢？鞋子也是你借的吗？”
　　“鞋子不是，是茹敬枫的一个姐姐送给我的。”
　　卢靖抱着自己的双臂，靠着门，挑着眉毛问：“他姐姐是做什么的？怎么会送你这种鞋子。”江丽丽没再理卢靖，转过身去，把头发绑起来，扎了个马尾，和这身打扮很不相称。
　　江丽丽在认识茹敬枫之后，确实与先前有些不大一样了。从前的江丽丽时常给家里写信或者打电话，还定期给奶奶汇些小钱，叮嘱妹妹们吃饱穿暖。那时候的江丽丽，整天忙碌、疲惫、不太爱与周围人聊天，甚至看起来有些冷漠，打工回来倒头便睡，让周围的人心疼得不愿责备她。而现在的江丽丽倒是比以前开朗了许多，也终于愿意袒露自己的需求，只为自己活一次，不再背负任何与自己无关的压力。在西风大环境的影响下，江丽丽开始尝试涂抹颜色艳丽的指甲油、穿丝袜和超短裙，开始隔三差五地改变发型。而卢靖一直都不大喜欢改变后的江丽丽，杨心芳也渐渐讨厌起她，尤其是她和茹敬枫在一起之后，变得张扬、多事、瞧不起人。
　　最近一次，江丽丽劝导杨心芳赶紧找个男朋友，别把自己熬成了老姑娘：“心芳，你也赶紧交个男朋友不好吗？再说了，女孩子还是要找个靠山才行。”杨心芳听后大火，不是因为江丽丽说的这些内容，而是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于是，杨心芳说：“找什么靠山？这些年的书你都白读了吗？”
　　从那以后，杨心芳和江丽丽就再没多讲过一句话，杨心芳也愈发觉得彼此不是一路人，心想着江丽丽的悲剧是一早就命定了的，谁也改变不了，她大概就是娘嘴里说的那种“爱浪的女人”。
　　待江丽丽涂抹妥当，茹敬枫便带着她去了学校附近的那家拉面馆，两人径直上了二楼包房，一桌子的男男女女，约莫七八个人，而坐在正位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其他一些女孩都化了很厚的妆，看不出年龄。突然一个错觉，江丽丽竟恍惚觉得，有人把西风舞厅搬到了这里。
　　江丽丽踩着高跟鞋，一颠儿、一颠儿地走进包房，怯生生地等待茹敬枫为她一一介绍。可茹敬枫坐到了事先留给他的位置上后，便撂下江丽丽一个人尴尬地站在门口。有个女孩看到了江丽丽后，才赶紧招呼服务员说：“来来来，加个座儿。”服务员在挨着茹敬枫的地方加了个凉板凳，江丽丽凑凑合合刚好挤进去，而茹敬枫看也没看江丽丽一眼，对着主位上的那个男人喊了声“张哥”。
　　一会儿功夫，凉菜陆陆续续上齐，大家伙相互碰了几杯便开始扫荡。江丽丽是新来的，几个女孩相互看着，示意茹敬枫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是我的妞儿，我们学校儿的。”江丽丽与大家相互看了看，一一点头示意了下。
　　当江丽丽听到茹敬枫喊她“妞儿”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平日，二人都以对方名字相称，江丽丽安慰自己：可能是场合原因，或者是圈子问题，茹敬枫好像在有意忽略掉和江丽丽有关的一切话题，这让江丽丽很是拘谨，饭吃得一点儿也不自在。
　　挨着张哥坐着的一个女孩儿显得异常活跃，主动与江丽丽攀谈起来：“我叫张豫，妹妹看起来有些面善，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江丽丽听后有些受宠若惊，用手捋着耳边的碎发，微微向前倾着身子看着张豫，仔细在脑海中搜索着这张面孔，然后说了句：“没……没有吧，应该是第一次见。”其实，这桌人里有一大半都是见过江丽丽的，她们都是西风KTV的陪酒舞女。
　　这场饭局张哥做东，那些妖艳的女孩是茹敬枫带来陪客的，而江丽丽是张哥这次点名要见的“新人”。张哥全名张力文，是个做印刷的小老板，厂子开在省外，也不是本地人，这两天出差，得了空就会去西风找乐子。
　　晚上吃过饭，茹敬枫陪张力文去西风KTV唱歌，同桌的年轻女孩们大多也跟了去，也有几个喝多了酒，躺着在拉面馆的包间里酣睡。
　　江丽丽小酌几杯倒也说不上醉，一个人晃晃悠悠二十多分钟才回到宿舍。杨心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陆雪莹看杨心芳出门洗漱，便趁机小声询问着：“丽丽，你喝酒了？”
　　“嗯，喝了几杯。”
　　“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啊，怎么感觉你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江丽丽应了声：“没什么，就是有些困了。”随后便脱了高跟鞋瘫坐着。
　　陆雪莹看杨心芳还没回来，便又问：“你和茹敬枫在一起到底为了什么呀？就是因为他长得帅？”
　　江丽丽像是哭一般地笑了笑，说：“他确实很帅啊，特别帅……”
　　“可他的为人呢，你又了解他多少？我总觉得他很不像个学生，流里流气的，而且是那种惹不起的学生痞。”
　　“像不像学生有什么关系啊？反正再过半年，咱们都是要毕业的，当学生穷死了，我早就不想当学生了！雪莹，你想这样一直穷酸地过？你想吗？你想吗……”
　　江丽丽声音有些大，陆雪莹从上铺冲她摆摆手说：“嘘……丽丽，你喝多了吧，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陆雪莹透过门上的亮子往外看看，又说：“要是让心芳听到，你俩还不又得吵一架……”
　　江丽丽嘟嘟囔囔说着：“他真的特别好看，清秀，俊朗……”
　　这时，杨心芳端着一盆子水推门进来，背对着江丽丽，说：“丽丽，我们是真的很担心你才问的，不是要干涉你的个人生活，也不是嫉妒你和美男子在一起。”江丽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突然掩面哭了起来，说：“可他好像变了，让我觉得很害怕。”
　　卢靖躺在床上听广播，听到江丽丽的哭声，也坐了起来，很严肃地说：“丽丽，我听说过一些茹敬枫的事情，之前一直想告诉你，可又总觉得没这个必要，想着或许你也都知道，我一说倒显得不怀好意了……”卢靖说，她有个老乡和茹敬枫同在学生会做事，算是茹敬枫的学姐，听说茹敬枫大一入学那年，便勾搭上了学校教授的女儿，谈了大半年，不知是什么原因分手了，后来又谈了别的女孩，也是咱们学校领导的女儿吧，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可这期间，他还和社会上的女人有过来往，反正挺混乱的……”
　　“丽丽，你先别哭，咱们有什么都可以说出来的，你别自己一个人瞎拿主意。”陆雪莹从上铺递下来一些卫生纸给她，劝她不要再一个人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儿了。对于茹敬枫的过往，江丽丽也不是第一次听说，她甚至听到过更多连卢靖压根就不敢想象的细节。江丽丽夜不能寐，纠结着要不要再继续这种偏离正轨的生活。可现在，她有什么资本去想这些呢，明明是她更需要茹敬枫一些，只和他分开这么一会儿，她就已经有些想他了。
　　周五的那场饭局过后，江丽丽再没等到过茹敬枫来找她。
　　以前，一周总有几天，茹敬枫会来女生宿舍楼下等江丽丽，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卢靖也发现茹敬枫再没来过，便好奇地问江丽丽：“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江丽丽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或者那天吃饭说错了什么话？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天在西风打工，从未见他来过。
　　天冷极了，江丽丽突然想起妹妹们和奶奶在家应该需要些新棉衣，便和杨心芳趁着周末去逛了逛劳动市场，还给妹妹买了一把那种带香味的橡皮寄回了家。
　　没有了茹敬枫，江丽丽在西风简直度日如年，她想：要不就这样干下去吧，直到毕业工作，还能存下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