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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江丽丽(二) ...

  •   与尚俊华分手以后,江丽丽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倒是充实了不少:按时吃饭,按时上课,一边打工,一边往家里汇钱。经同学动员,她还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小红包”义工组织,午休时间负责重新归位教学楼旁散乱的自行车。
      同屋的姑娘们总觉得丽丽像变了一个人,虽然脸上时常带着笑容,但总让人觉得她笑得勉强,不知她是对自己压抑,还是对环境压抑。江丽丽也并不想装笑,日子本应是开心的、充满希望的,可她心中却是悲伤的、看不到头的,这让她如何笑得出来。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本是一件最不需要学习的事情,可现在,江丽丽竟发现试着笑一笑原来这么蹩脚、这么不容易。
      在学校,江丽丽心中一直都不大好受,一来伤心尚俊华抛弃了她,二来担心周围的同学笑话她傻。江丽丽心想:自己大概是病了,病得有些糊涂,明明是自己受到了伤害,现在却反倒要为这个担心、为那个担心……曾经,她可是个极容易满足的人啊,为了食堂阿姨多给盛了半勺菜,就能乐呵地跟大家讲半天。
      江丽丽觉得,或许是自己还不够忙碌,闲心太多,这才招致烦恼萦绕。一旦日子慢了下来,悲伤就像野草般疯长;可日子一旦走得快些,悲伤便会悄悄蛰伏起来,伺机爆发,永不消亡。
      后来,江丽丽与班上新来的转系生张峰走得很近,杨心芳私底下猜测,或许江丽丽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才去主动寻找新的恋情。张峰是之前系里的“御用”主持人,谈吐文雅,又十分矜持,这让卢靖也颇为心动。杨心芳每每跟卢靖八卦起丽丽的新恋情时,卢靖都是一副十分反感的表情,有次还说了杨心芳几句重话:“活该她江丽丽被骗,谁让她总是这么主动!还有,你也是嘴大,就爱说三道四!”
      有人说初恋深刻,大概多半是因为不成功,之后的每一次邂逅,都会以记忆里的那个人为模板,比他好的便是“好”,不如他的便是“坏”。慢慢地,很多人就会忘记自己原本期待的爱情长什么样子,颠来倒去,始终觉得自己错过了最初的美好,可那真不一定都是美好的,不过是段最初的记忆而已,不能因为它最早,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它最好。
      一段好的爱情,可以让人对生活一下子燃起热情,像是推了一针肾上腺素。因此,杨心芳常说:“总有这么一个人,他能告诉你什么是爱。”可无论江丽丽、陆雪莹、卢靖再怎么问,杨心芳每次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搞得大家很没胃口。杨心芳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自己说不明白,稍不留意就会篡改故事原貌,让别人误会。可这怪谁呢,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太不善于表达了。
      有次,杨心芳说:“那我举个例子吧,在一段恋爱关系中,甲爱乙,乙不一定爱甲,这大概就是我的爱情状况。”三个女生一头雾水,不明白杨心芳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陆雪莹问:“心芳,你的意思是……单相思?”
      杨心芳立刻否认了陆雪莹说:“不不不,不是单相思,这两个人是正儿八经的情侣关系。”既然不是单相思,大家就更搞不明白了,也懒得听杨心芳在这儿瞎卖关子。对于自己的爱情,杨心芳只跟室友们透露过这些内容,其他的什么也没有细讲过。
      杨心芳刚考上大学那年,流行过一首叫做《小芳》的歌,所有学生都会哼唱几句,尤其对于爱弹吉他的男生们来说,那是一首必学曲目,等到学会了、练好了,也好去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告白。
      杨心芳一度觉得,那歌唱得就是自己的爱情。
      在杨心芳刚读高中的时候,父亲口头把她许给了高她一届的同村师兄,师兄和她初中一个学校,高中也是一个学校。两家人见过面,还吃过几次饭,打算让两个孩子一到法定年龄就去登记结婚,完成终身大事。那时,村里都是这么办的,可谁也没想到,师兄竟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考上了省城的中医药大学。杨心芳也十分争气,晚师兄一届进入同一所大学,两人促成了村里的一段佳话,特别是杨心芳,给老杨家挣足了面子,家里人还给她买了台收音机作为奖励。杨心芳听着那首《小芳》,捋着自己长长的麻花辫,幻想着开学报到时,师兄去火车站接她的场景。
      报到那天,杨心芳带着行李去郑州,爱情刚要正式开始,却也瞬间结束了。师兄牵着一个漂亮的师姐一起去了火车站,给杨心芳介绍说:“这是你蓉蓉嫂子。”那个叫蓉蓉的师姐大概并不知道,师兄口中的这位“妹妹”是曾与他有过婚约的女孩,蓉蓉笑颜如花,非要带着这个小妹妹去市里逛逛。
      这之间的关系,谁也没有拆穿,他们各自扮演着新的角色。
      在来省城之前,杨心芳没有为爱情而心跳过,她与师兄的感情像是种花一般,两家大人忙活着帮他们添土、浇水。师兄放假上家里看她时,倒也常常捎带些果子和糖块儿,平时也爱“妹妹、妹妹”地喊她。在杨心芳心中,爱情大概就是家里多添个人口一起生活这么简单。考上大学以后,不过是换个更好的环境生活、工作,彼此间相互扶持着,这就是杨心芳心里规划的未来。
      杨心芳不愿把这个故事说给室友们听,怕室友们听后责怪师兄忘恩负义,如此也就连带着否定了她的爱情。杨心芳心里清楚,师兄只是与她的爱情观不同罢了,不能算是喜新厌旧。以前杨心芳不懂,可却偏要学着大人去说这样的话:“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家人的事。”那时,师兄低着头不说话,家里人只管安排着她俩。
      事后,杨心芳自己也很矛盾,既然师兄另择新欢,又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家的那些人和事早已约束不了他,那么她就更应该放下,另找一个愿意与自己搭伙过日子的人,这不就行了?
      看来,找“爱情”与找“老伴儿”终究是不一样的感受。
      杨心芳回忆着那天见到蓉蓉学姐时的场景,心头像是被刺了一刀又一刀,也正是从那天开始,她才知道师兄的爱情和她的爱情根本上是截然不同的,可也正巧是那天,她才真正明白师兄要的是什么,自己要的是什么。杨心芳从找“老伴儿”过度到找“爱情”只经历了这短短一瞬的工夫,如果说她得到过爱情,那大概只有一帧的时间,开始就等于结束,没有中间过程。
      上了大学,杨心芳拒绝了每一个前来向她表白的男孩,曾有一个谈着吉他为她唱《小芳》的人,杨心芳没听完便开始喝倒彩,说和原唱的词不一样,还骂那个男孩没有文化、瞎胡改编。那个时候,同屋的姑娘们扒在二楼的窗户边上往下看,看得心惊肉跳。后来,甚至有男生为了壮胆,特地喝了些酒才来。
      杨心芳的名声在院系里算是彻底臭了,有人说她脑子不正常,也再没有男生追求过她。
      后来,那个师兄自然是与蓉蓉百年好合,杨心芳还去吃了喜宴,随了份子。杨心芳记得,师兄结婚那天对她说:“爱情到的时候,你是知道的,规定不来,也订不下来。”而杨心芳的老家那边,家人更是劝她说:“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当不了亲家还是亲人。”“还是亲人”,多空洞无意的一句话啊,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无法反驳。
      再说回与张峰传绯闻的江丽丽,这晚,寝室的四个姑娘正打算洗漱休息,只听江丽丽嘻嘻地笑出几声,屋子里正安静着,三个女孩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江丽丽一边泡脚,一边看着手里的信,时不时还笑出几声。
      “丽丽,是什么好事儿呀,这么开心?”
      江丽丽没有回答杨心芳,一直低着头,盯着信看。杨心芳躺在上铺,勾着头往下看了几秒,心里仿佛不太高兴,像是热脸贴了冷屁股,抱怨着说:“唉,咱们丽丽总是能撞见好事儿呀,哪像我,天天就是巴结人的命……”
      江丽丽察觉到杨心芳在说话,就立刻扭过头问:“心芳,你在叫我吗?”
      杨心芳看也没再看江丽丽,其他姑娘也没搭话。
      几秒后,杨心芳没好气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我是说呀,你总是能撞见好事儿!”
      “哪有什么好事儿……我没听到你叫我,刚戴着耳机……”江丽丽边说边拿毛巾擦脚,把信往桌上一搁,穿了鞋便跑出去了。
      陆雪莹最为好奇,看那封信还在桌子上的书下压着,便打算趁江丽丽不在屋的这会儿功夫偷看一眼。卢靖也从被窝里爬了下来,说:“多半是张峰写的情书,快!赶紧看看两人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可这是一封家书,几个姑娘失望了一番,又各自爬回床上去了。
      每个月的十六号晚上,江丽丽约好与家里通话。江丽丽出门后,径直去了楼下的小卖部排队打电话,晚上人少,能少等一会儿,多说两句。
      江丽丽老家就只剩下奶奶和四个妹妹,江丽丽在家排行老大,父母远在宁波做工。而就在刚刚没多久,她收到了母亲的来信,母亲在信中写道:“丽丽,你终于有了个小弟弟!”
      电话那边是母亲和蔼的声音:“丽丽,妈再也不用这么辛苦了!江家终于有后啦!”
      江丽丽最小的妹妹才刚上小学,江家孩子多,不符合计划生育的政策,因此江母和江父常年在外避风头,这么多年家里一串串的小丫头们,都是江丽丽的奶奶一人在照看。孩子生得多,罚款也交得多,可江家父母交不出罚款,但又一直想生个男娃。罚款没有现钱可缴,便用家里值钱的东西冲抵。那会儿江丽丽还在念高中,放学后坐在院子里,抱着几个小妹妹,看着行色匆匆的陌生人抬走家里的沙发和电风扇,不管别人问她什么,她都得说:“不知道。”
      江丽丽很小的时候,江家父母还在乡下务农,那时候的他们也不觉得非要生个男孩不可,可外面总是有人对江父说:“你们江家三朵儿金花,以后嫁出去了,享谁的福啊?”也有人背地里说:“老江家就会生闺女,看来是要断子绝孙。”类似的话越来越多,老江竟真地开始烦心起来,原本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觉得越过越不顺心了呢?
      老江兄弟七人,人丁兴旺,哥哥家里年龄稍大一些的儿子都已娶妻生子,再看看自己膝下,只有这三个闺女,今后嫁了人,谁为自己养老送终呢?于是老江急,连带着江母也跟着急。江家像是全部戴上了紧箍,而周围的人们一直在不停地念咒,直到有一天,老江对妻子发了火,叫嚷着:“你要是给老子生不出个男娃,老子就休了你!”
      接下来的几年,江丽丽身边就又叮叮咣咣陆续掉下两个年幼的妹妹。老江的气儿更是不打一处来,发狠话说:“生不出个男娃娃,咱就这样一直生下去!”再到后来,江丽丽的母亲也仿佛信了邪,甚至自己扇脸,说:“怪肚子不争气,没能给老江留个后!”
      江丽丽渐渐开始不想回家,寒暑假也常申请留校学习。偶尔回家,江丽丽也总爱掂着锄头下地干活,不然在家多待一分钟,心里头满满都是寄人篱下的疏离感。江丽丽后来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大学,可村子里认识她的人反而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学校挺好,可惜是个女娃娃,以后要是嫁了人,不就是给别人家培养了个大学生嘛!”甚至还有更恶毒的人说:“江家的种儿就是被这个女娃娃克死的,女孩子本就不该念什么书!”
      江家孩子越来越多,江父也很发愁,开始和江丽丽说:“丽丽呀,咱们家也不知撞了什么邪,但咱们得争口气,我和你妈打算再生一个……”这些年,江丽丽不知父母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一开始,她还不大明白父母要孩子为何总与她说,这又不是她能说了算的。直到后来,江丽丽的生活费越来越少,她这才明白了父母话中的深意。江父说:“反正已经违反政策了,罚款也太多,咱也交不起,不如就破罐破摔……丽丽啊,你在外地上学这些年,也花了家里不少钱,该慢慢懂事儿了、帮家里分担些经济负担了,至少保证自食其力。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呀,都已经能……”江丽丽也觉得父亲的话句句在理,可每一句却像火钳烙在心口一般热辣。就连江母也说:“丽丽,爸妈知道对不住你,但眼下真是养不起这么多孩子了,别怪爸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江家得有个后才行……”
      由于家庭负担太大,江父、江母只得把最小的两个女儿过继给了远房亲戚,千叮咛万嘱咐着江丽丽不要把这事儿往外说,更不要去看妹妹们。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做父母的怎会不心疼?可江母再如何心疼那几个女儿,也只得劝自己一句:“糊涂一点,幸福一点。”江丽丽能说些什么呢,只好点头答应。
      现在,江丽丽在电话这边听说妈妈终于生下弟弟的消息,释然而绝望。江母说:“丽丽呀,你弟弟就跟我们留在宁波生活了,奶奶那边你还要多照顾一下。现在你也长大了,爸妈也放心让你去打拼了,记得每个月给奶奶寄点儿钱回去,当然也别委屈自己……爸妈这边你不用太操心,学校那边……唉,爸妈也使不上劲儿……你还要自己多张罗着。”
      “行,妈,你放心吧。”说完,江丽丽默默挂了电话,托着沉重的脚步上楼回宿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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