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丝链》潘子叶

11、江丽丽（一）

　　自从江丽丽在西风酒店遇上了茹敬枫之后，便心心念念着再次见到那张俊俏的面庞，别后的这半天里，江丽丽觉得时间真是漫长极了，她躺在寝室床上眯着眼，可搭在屋里的袜子一直滴水，噗哒噗哒，惹得她心里一抓一抓地烦躁着。
　　江丽丽把袜子从夹子上取下，又拿去外面拧了拧，滴水声是消失了，可室友放在床头的闹钟却又开始踢嗒踢嗒地聒噪她。江丽丽看窗外的树枝也不怎么摇动了，风也不带哨声了，如此这样的天气，对于年前寒冷的郑州，倒还真算得上是风和日丽，江丽丽心想着不如外出走走，也省得一会儿寝室里蹿进爱喷空儿的同学，一聊就得到傍晚吃饭。
　　周六周日，学校通常有组织交谊舞学习的活动，江丽丽大一大二时和同寝室的姑娘参加过两个学期，但她协调性差些，踩了舞伴几次脚就羞着脸跑开了，别人再怎么邀请她，她都只是摇摇手、坐在旁边看着，要么就是自己跟着音乐练舞步。这两年，江丽丽发现当初一起学习交谊舞的老面孔越来越少，自己也瞧明白了舞场上各怀心思的少男少女们，后来再去，也只是偶尔去看看带妆的正式演出。
　　从宿舍出来时，江丽丽掂了个帆布兜子，打算溜达一圈就去图书馆补补功课。路过之前自己学跳舞的那个广场时，除了几个跳得好的“老人们”还在，广场上大都是低年级的新生。冬天人们穿得厚，棉袄还有些撅着肚儿，而刚开始学舞的同志们都在勾着脖子低头看脚，因此动作有些滑稽，脚下也不大利索。看着那些青春无限的男孩女孩们一边相互踩脚，一边捂嘴笑着，江丽丽愈发觉得自己老了，四年半过得可真是快，眼瞅着就要毕业了。
　　虽然与茹敬枫有过口头之约，但江丽丽心中清楚，这不过是场短暂的幻想，可她越是这么泼自己冷水，就愈发期许着自己的特殊，心底里也就愈加抱有希望。从西风回来，江丽丽一直在心中暗暗将自己与茹敬枫比较着，她问自己：“茹敬枫与自己是否真的般配？”
　　慢慢地，江丽丽开始幻想今后谈婚论嫁、她与茹敬枫家人见面时的场景，甚至还猜测着未来他们孩子的模样。可理性判断告诉她，这终将是段没有结果的单相思，她假装不愿承认，反而对粉饰过后的噩兆有着迷之眷恋。这次，她想要孤注一掷地再相信一次缘分这东西，哪里来的勇气，江丽丽自己也说不上来。
　　江丽丽没有在那个练舞的广场旁驻足太久，生怕瞧见熟悉面孔，又得麻烦上前去打招呼。广场旁有一条通往图书馆的近道，那里本没有路，最初不过是草坪稀疏些，可后来由于来往图省事儿的学生们多，才踩出这么一条路来。江丽丽往常总从这儿走，今日也是因为习惯才经过此处，倒不是特地来看新生们练舞，本打算少走几步路，可现在心里塞了事儿，又烦恼着会遇上熟人，江丽丽想到这儿，不如图个清静，果断掉头去走大路了。
　　大路也有大路的好，大路旁的腊梅开着油亮的小黄花，一股股浓郁的甜香弥散在校园里，江丽丽老家就有人种这个，只要留心寻着这股甜香去找，很容易在肃杀的寒冷中觅到这星星点点的亮黄色。闻着这股幸福的气息，江丽丽又突然想起了茹敬枫，她真想去找他，现在就去！与他一同上自习也好，一同在这香气弥漫的校园里散步也好，只要能在一起，怎么都好！
　　江丽丽真后悔自己在宿舍蹉跎了半晌，心想着这回可不能因为经验主义而错失了良缘，谁规定了王子必须与公主在一起？谁规定了只有相亲才能牵来靠谱的红线？谁规定了只有日久才能见人心？
　　“真是的，都只是嫉妒我罢了！”江丽丽不经意间竟自言自语说出了这样一句，路人看了她一眼，她也没在意，反倒越想越气，生气之前自己总没什么主见。
　　江丽丽一路上都在努力编造一条茹敬枫喜欢她的理由，可想来想去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当然，江丽丽也不会把心中的烦恼说给旁人听，她担心有人会说出一条近乎真相的理由，促使她萌生放弃爱情的想法，在茹敬枫伤害她之前去伤害她的爱情，她更担心别人的客观理由会让她妄自菲薄，再不敢去爱谁了。
　　江丽丽在图书馆占了座，可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勉强撑到食堂开饭，她便又收拾东西回去了。
　　晚饭后，江丽丽回到宿舍，看同寝的其他三个姑娘都在，竟有些后悔，心想着还不如当初把东西放在图书馆，饭后还能再回去用会儿功。这会儿可好，大家谁也不说话，倒像是彼此欠了彼此几升小米似的。
　　江丽丽的宿舍住着同专业的四位女生，她和杨心芳算是相对来说的闺蜜，但也仅限于多说几句话的地步。平日里，杨心芳为人热心，直言快语，声音虽大，但也没什么恶意，可有时话多了，总让人觉得耳边叨扰，心情差时，又得彼此无中生有、吵几句嘴了。
　　卢靖是江丽丽学习上的好搭档，大一、大二的时候，两人天天粘在一起，一起上自习、泡图书馆、学交际舞。大三那年，江丽丽谈了个小男朋友，此后就不常与卢靖在一起做事了。直到江丽丽的第一段感情告吹，四个姑娘也再没像之前低年级那会儿要好过，各自都养成了独来独往的习惯。
　　陆雪莹是宿舍里的头号小美女，自打来报到的那一天起，追她的男生便成群结队，以宿舍为单位。后来，陆雪莹在众多追求者中挑了一个顺眼的谈起了恋爱，目前感情稳定，正在为了继续深造儿而备考。
　　每个女生宿舍里都有讲不完的故事，之所以讲不完，大概多半源于其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不是人数多，而是心思细。人数多于三个便开始抱团，抱得越紧，反倒松得越快，毕竟人人不同，哪能句句话说到心窝里去？可若有个别同志太过“独善其身”倒也不好，反而容易被贴上“孤僻”、“不合群”的标签。长相最好的姑娘若是性格略有瑕疵，便最容易被顺理成章地暗地孤立起来，大家表面上一片繁荣，可背过头去，满嘴尽是酸不溜溜的味道。
　　人是群居的动物，即使彼此间再怎么不爽快，必要的交流还是常有的，因此熄灯后的卧谈会总能如期举行，她们爱聊的话题大多不涉及政治、经济，能说的就只有自己的故事。
　　虽然江丽丽对自己各方面的评价普遍偏高一些，但也并不拿别人陪衬自己，也不爱攀比什么，因此在宿舍、班里都是那种既不容易遭人嫉恨、也不会让人特别喜欢的女孩。直到大三那年，江丽丽成了她们宿舍第二个有对象的人，至此之后，卢靖就一反常态跟杨心芳天天抱怨着江丽丽的方方面面，从老土的外表到古怪的性格，也损了自己不少口德：“心芳，你说说这多奇怪啊！陆雪莹我就不说什么了，可为什么像江丽丽这么平凡的女孩都有人追？！我倒觉得你比她好多了，也真替你鸣不平……”
　　江丽丽与第一任男朋友是在学校附近的拉面馆里认识的。那个男生名叫尚俊华，也是中医药大学的学生，和江丽丽在学校附近的拉面馆拼桌偶遇，彼此觉得价值观很是一致，也有说不完的话，当天就确定了恋人关系。两人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像大多情侣那样，被问及爱情细节时一脸娇羞，诉说着对方的种种优点。可江丽丽与尚俊华只谈了几个月的恋爱，不知怎的便无声无息地结束了，算起来从桃花满枝，到大朵的玉兰还未落下，两人的感情竟没熬过半年。
　　中医药大学里的路是用植物来命名的，校园里不仅观赏植物多，还有很多中草药，光是黄色的小花就又很多种，从校外进来散步的人们常分不清哪个是迎春，哪个是连翘。江丽丽的宿舍楼下种着许多石楠树，因此那条路就被叫作“石楠小道”。
　　那段时间里，江丽丽每天早出晚归，同寝室的几个姑娘本以为是两人关系太好，黏在一起难舍难分。可后来有一次，卢靖下了晚自习回去，路上看到江丽丽与尚俊华一前一后地走着：王俊华走在前面，喝着啤酒甩着手，江丽丽跟在尚俊华身后，踢拉着拖鞋低着头，身上还背着两个包，一个是自己的小皮包，另一个是尚俊华的书包。这般景象让卢靖有些费解，心想这尚俊华怎么像个小混混似的，又只顾自己吃喝，竟把江丽丽一个人丢在身后。卢靖看江丽丽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像个碍事儿的小尾巴似的，卢靖担心见面尴尬，便赶紧绕道回了宿舍。
　　卢靖回到宿舍便立刻跟杨心芳说了这事儿，杨心芳听了也是唏嘘不已：“唉，早知道会是这样子，当初就应该好好劝她！虽说丽丽是被追求的一方，可那个才认识一会儿工夫就敢开口求爱的尚俊华，真能靠得住吗……丽丽真不该随随便便就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当初提醒她，她还和我生气……”杨心芳私底下想来，即使江丽丽性格内向，有时还有些自命清高，也不大瞧得上别人提出的意见，与她们同住多年，平日里无太多话可说。可这么些年相处下来，杨心芳觉得，无论自己有多不了解江丽丽，江丽丽也万万不可能是个游戏感情的人，大概是丽丽太善良了，又第一次遇见聊得来的异性，心里肯定没想太多，便一股脑地投入了进去。
　　杨心芳听卢靖说起刚才路上的遭遇，倒也想起了一件前几天才发生的事儿来，她对卢靖说：“前天傍晚饭点儿的时候，我拿着饭盒去食堂，就在咱们宿舍楼下瞧见丽丽像是在等人，看着打扮齐整，估摸是在等尚俊华。后来我吃完饭，远看着丽丽还没走！我问丽丽俊华他人呢，可丽丽却说她也不知道。”杨心芳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拉着卢靖坐在下铺，像是要给她慢慢说来。卢靖也放下书包，掂起茶瓶给自己和杨心芳都添了些开水。
　　杨心芳说：“靖，你还别不信！那天，我上楼后没过几分钟，丽丽也跟着上来了，说自己没胃口……”
　　卢靖问：“嗯？为啥呀？”
　　杨心芳回答说：“当时，我还以为又是我话太多，惹得丽丽听了不高兴，我还挺自责，感觉像是自己挑拨了人家俩的关系。后来，我跟丽丽道歉，可事儿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丽丽说尚俊华还在宿舍打牌，托室友给她带话，说打完了再去吃饭，还让丽丽再等他一会儿……”
　　卢靖长长地“哦——”了一声，突然想起自己貌似也时常见到江丽丽在楼下的那棵大石楠树旁站着等尚俊华，那时江丽丽还买过一双五分跟的白色露脚面带袢儿皮鞋，站久了还会脚疼。卢靖记得丽丽好几次还在宿舍调笑说自己的大母脚趾头被挤得像个蛇头，卢靖自己还嘴欠着给那棵石楠树起了个外号，名叫“望夫树”。
　　卢靖对杨心芳说：“你也知道，石楠树一开花就臭得熏人，有人说什么异臭奇香，可我看一楼挨着树的那几间宿舍都不开窗，那个味道啊，怕是还能驱蚊……”
　　杨心芳说：“先不说石楠树臭不臭，要是真心相爱，就是等上十年也愿意！可关键是咱们丽丽的态度啊……怎么说呢，不应当那样妄自菲薄，尚俊华哪里是尊重人的态度？！”卢靖也觉得，江丽丽在尚俊华面前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尚俊华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明明自己心里不乐意，却还不停地挑自己毛病，看着就让人心里窝火！
　　那年夏天，期末考试前夕，尚俊华终于还是跟江丽丽摊了牌，理由是：性格不合，在一起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天，江丽丽站在石楠树下，等着尚俊华一起去上自习，可却迟迟等来了一句分手的话。几个姑娘清楚地记得丽丽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跑上楼时的声音，那时江丽丽还在宿舍门口滑了一跤，撂菜瓜一般地摔在水泥地上，白皮鞋的尖头也因此呲掉了一层漆。
　　事后，依着杨心芳和卢靖的推测，卑微的江丽丽定会十分难过。结果，江丽丽果然是课也不去上了，整日在宿舍以泪洗面，饭也不怎么吃。杨心芳给她偷偷打来的小米粥硬是在桌上放了三天，直到一股子食物坏了的酸味儿飘出，江丽丽才爬下床、出去把汤倒掉。
　　同屋的三个姑娘实在看不下去，便偷偷跑去男生宿舍，打算好好教训尚俊华一番，也好为江丽丽出出气。可尚俊华真是爱迟到啊，几个姑娘在他楼下喊他，尚俊华从宿舍楼里的窗户探出头说：“五分钟就好。”可从卖桂花糕的老师傅出摊，再到那人卖完收摊，尚俊华才从楼里踢拉着拖鞋、啪嗒啪嗒、慢悠悠地晃了出来，衬衣从上敞着三个扣子，脸上还挂着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杨心芳看看尚俊华红光满面，再想想出来之前江丽丽伤心痛哭的场景，火气一下子就窜到了头顶，也不想之前三人商量好的路子，便怎么解气怎么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随便！我们来这儿一趟，就想问问你，你跟丽丽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她为了你哭得死去活来！课也不上！饭也不吃！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站在一旁的卢靖也追问道：“你是不是又喜欢上别人了！”
　　尚俊华赶紧摆手说：“没没没，这个真没！不过实话告诉你们，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吧，感觉她挺可爱的，可是后来，我总感觉自己的生活节奏在被慢慢打乱，以前干啥说走就能走，也不用你等我、我等他的，可现在处了对象吧，才发现怎么那么多麻烦事儿呢？！干什么都不自由，还要被问东问西……想想要不就先放下，等以后再说……”
　　杨心芳说：“那你当初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想好了再开始，感情是这么随便的事儿吗？你不想谈了，丽丽呢？你问过她吗？你和她好好说过吗？”
　　尚俊华挠挠头说：“跟她说了，她说行，我们这不就分开了嘛，都还彼此一份自由……”
　　一起去找“渣男”兴师问罪的姐妹们听到这儿，倒是有些语塞，不知该不该继续抛狠话。除了江丽丽之外，唯一谈过恋爱的就是陆雪莹。她深知恋爱不易，加之要权衡的各种杂事儿，若不是下定决心要在一起的人们，过了那股新鲜劲儿，再遇到些困难，说放弃也就放弃了。别说是尚俊华这种玩弄感情的人，就算是一心一意共创美好未来的一对儿，面临毕业分配或是继续深造，一拍两散的也比比皆是，更何况是还没花期长的感情，谁也保证不了，责备谁都不是。
　　江丽丽吃了亏，可这个亏没办法去补，也没人可以给她补。
　　三个姑娘回到宿舍后，只盼着江丽丽能赶紧度过这段阴霾时光。看江丽丽躺在床上，杨心芳心想：要是自己遇上这样的事儿，也不会比她坚强多少。
　　卢靖提议大家去吃羊肉串，四个姑娘也好久没聚了。
　　江丽丽侧躺着，脸对着墙也不说话，杨心芳就爬到上铺去拽她的毛巾被，说：“走吧！你别再和自己过不去了，那个人也不是那么好嘛！我们都觉得他配不上你，你还难过什么呀！”卢靖也应和着说：“你至少比我强多了，我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可不得难过死了？”杨心芳从上铺下来，和卢靖相互调笑一番：“说得好像我有似的……”陆雪莹说：“就是，走吧，姐姐今天也要‘抛弃’他，只咱们几个姑娘一起聚聚，男士免进！”
　　江丽丽直起身子、坐了起来，脸颊上还挂着两道泪痕，皮肤也有些发红。大家看看江丽丽，江丽丽又看看下铺那几双眼睛，有些想要发笑，一拍床边的铁栏杆，说了声：“走，不过了，吃好的去！”
　　后来，江丽丽剪了短发，算是剪断了牵挂。期末倒也挂了一科，开学后参加补考，慢慢的，时间久了，整个人才算又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