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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黑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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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位大哥,你真叫王法?”
“好名字啊,你爹娘一定跟我一样,都是守法奉公的良民。”
“对啦对啦,我叫尤羽,你看咱俩也算认识了,你就大人有大量,好心有好报,放我一马吧。”
“……”
“王法大哥,王法大人,王法大老爷,就算不放了我也行,咱们说说话呗~”
“唔,话说你身高几尺啊?你都吃什么能长这么高……”
王法止步,转过身看向聒噪了一路的红衣少年。
尤羽没料到这块沉默了一路的木头会突然刹住,整个人直直撞了上去,脑袋磕上那人坚毅的下巴,痛得直跳脚:“好痛!你吃钢铁长大的吗?”
王法下巴也被撞得隐隐泛红,但面上仍旧毫无表情,他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少年,突然低头凑近。
尤羽瞪大了眼睛,正欲发作,便感觉脑后长发松散开来,束发的一截红缎被人轻轻扯下,而后——
一圈又一圈地缚在了自己嘴巴上。
王法将那红缎绑在少年唇上绕了足有四五圈,直至确认他再开不了口喋喋不休,这才满意的往他脑后打上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尤羽眼神幽怨地瞪过去,只见那人直起身,垂眸俯视他道:“九尺,不吃钢铁,吃饭。”
出了乐康城十里之外便是大片荒野,一路杳无人迹,连只鸟都看不见,然而就在那最僻静的江畔边上竟设有一处隐蔽的狱所。
暗无天日的牢狱煞气极重,好似沉睡着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罗刹恶鬼,倏然间,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嚎穿透阴森森的走廊,彻底刺破了这片死寂。
走廊尽头昏暗潮湿的刑房内,几个人高马大的狱卒正围着一名浑身狼狈的少年囚犯。
那犯人双手双脚大开着被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链吊住,身形瘦削,满脸血污,破烂囚服间露出的苍白皮肤几乎没有一处完好,尽是烧伤鞭笞的痕迹,惨不忍睹。
为首的狱卒甩了甩手中长鞭,鞭上浸染的盐水与尚未干涸的血迹滴在地上留下一摊粘稠浊液。他一脚踩过那摊血渍,凑近那囚犯语气暧昧道:“啧啧啧,真不愧是南洛第一美人所生,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简直像个娘们似的。”
身后正烧着一把通红烙铁的同伴不怀好意地笑道:“要是个娘们倒更好了,还能让兄弟几个爽一爽。”
聚作一团的众人纷纷大笑着附和起哄。
那狱卒随手丢下鞭子,一瘸一拐地回身夺过烧得直冒热气的烙铁,口中啐道:“算了吧,这种流着南洛腌臜血液的贱货,干起来不嫌脏啊。”
跛子狱卒一手托起那囚犯巴掌大的脸蛋,另一手举着烙铁缓缓凑近,“来吧,小贱种,让我们给这张倾国倾城的小脸上再添点花儿……”
电光火石间,一把三尺长刀不知从何处蓦地飞出,毫无偏差的击穿狱卒手中炽红的烙铁将之稳稳钉在了墙上。
狱卒们愕然望向刑房大门处一高一矮两个不速之客。
王法轻轻拽了拽牵引着尤羽双手的绳索,满脸懵逼的尤羽只得乖乖跟在他身后步入那间弥漫着血腥味的刑房,他握着刀鞘的手暗暗发力,扎进斑驳墙壁上的长刀顺着主人的气息飞速收回鞘中,徒留那坚硬滚烫的烙铁咣当一声掉落在墙角。
为首的跛子狱卒率先缓过神来,上前两步行礼道:“王法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王法看他一眼,淡淡道:“黑狱之中,不得滥用私刑。”
那狱卒一怔,谄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小子乃南洛淑王妃之子,像这种下贱的南洛国余孽,在狱里本就是不被当做人的。”
王法不为所动,冷道:“掌控黑狱生杀大权的,只有纪王爷。”
尤羽从王法身侧悄悄探出半个头,远远端详起那个看上去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犯人——
一直垂丧着头的少年囚犯正费力地抬起脸,漆黑涣散的瞳孔茫然无神地望过来,额前几缕墨蓝色碎发粘在鲜血模糊的脸颊上,纵然伤痕累累,依旧难掩精致秀丽的五官。
王法并未看那少年一眼,只是目光冷峻地扫过那群夹起尾巴不敢再多言的狱卒,警告道:“若再擅自用刑,必当严惩。”
出了刑房,尤羽便不安生的窜到王法跟前,口中呜呜地指了指自己嘴上缚着的红缎,对方一脸冷漠地看他。
两人僵持片刻,少年本就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气鼓鼓的嘟起,似乎想以此撑开唇上的束缚,看起来相当滑稽,王法终是无奈,伸手替他解了封口。
“呼~呼~憋死我了。”尤羽摇头晃脑地吐吐舌头,忽地又凑到王法面前语气轻佻道:“想不到你还是个面冷心善之人啊。”
王法置若罔闻地将红缎放回他被绑起的双手之中,又拉着绳索继续沿阴暗走廊前行。
尤羽也不在意,借着那人力气慢悠悠地往前挪,手中把玩着那根红缎意味深长道:“不过,你这出英雄救美可要害惨他喽。”
王法顿住脚步,回头默默看向他。
“正所谓行善事送佛要送到西,干坏事儿嘛斩草要除根。”尤羽一边动作艰难地重新束着发,一边继续道:“你既不能将他从牢中救出,又不能把那些狱卒都杀了,这次他们看在你的面子上放那少年一马,但之后可是有大把时机再变本加厉讨回来,不是吗?”
王法嘴唇微微一动,似是想说什么,前方乍传来磕磕巴巴的声音——
“王王王法大大大哥,真是稀稀稀客。”
一个四方脸庞、身材肥硕的大胡子狱卒殷勤地迎上来。
王法点点头算作回应,脸上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酷神色。
大胡子狱卒好奇地看向他身后的尤羽:“这这这小子犯犯了啥啥啥事儿?”
王法答:“此人戏弄小王爷。”
大胡子无比惊恐道:“戏戏戏戏戏弄小王爷?!小小小兄弟你你你活腻啦!”
尤羽无比悲愤道:“我我我冤枉啊!”
“不不不不准学我说说说话!”
王法皱了皱眉,将手中牵着的绳索交接给那狱卒,冷冷交代了句“先关起来”便转身离去。
蚀影门下设的黑狱不同于一般衙门班房,守卫倍加森严,而收押的犯人却并不多,连着好几间囚室都空荡荡的,地上铺着的稻草中隐约可见已然发黑的血迹,浑浊的空气里莫名透露出一股死亡的气息。
大胡子押着尤羽向牢房走去,迎面撞上一位相貌娇俏的年轻姑娘。
“雪雪雪焰姑娘,你你你来探探视啊?”大胡子见了她,立即将尤羽抛之脑后,憨笑着凑上去打招呼。
那姑娘在隔壁狱前停下,拘礼道:“嗯,雪焰知道黑狱规矩不准探视,这次真是劳烦狱卒大哥了。”
“客客客气了,以小小小王爷与你们陆陆陆家少爷的关系,这这这点小忙,不不足挂齿。”
大胡子说着害臊地抓了抓后脑勺,圆滚滚的大肚腩顺势挺起,站在他身前的尤羽一个趔趄,直接被那坨具有冲击力的肥肉顶进了牢房,这大胡子说话虽不利索,但动作却很灵活,顺手便锁上了牢门,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盯着雪焰嘿嘿道:“那那你们父父父女好好团聚,有有什么事叫叫我就行。”
尤羽恍恍惚惚抱着双膝静静坐在地上,有点委屈。
那边雪焰蹲下身,隔着铁栏轻唤道:“爹,是我啊,雪焰来看您了。”
隔壁狱中那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囚犯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墙角。
雪焰从袖中掏出一块方帕,里面包着块甜香扑鼻的糖糕,“您看,我带了您最喜欢吃的藕粉桂花糖糕,是女儿亲手做的,您还记得吗?”
对面情真意切,而狱中之人却痴痴傻傻,毫无反应。
尤羽叹了口气,黯红的眼眸在这压抑灰暗之所闪起一丝异样的亮光。
蓦然间,一只羽若白雪、翼如点墨的雪雁不知从何处飞来,绕在雪焰身侧飞舞盘旋,她惊奇地伸出指尖想去碰触,但那雪雁顷刻间便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逐渐消散。
“雪雁南飞,终会重逢,所以别太难过。”
雪焰微愣,扭头望向尤羽,好一会儿才莞尔道:“多谢,不过小女子雪焰二字指的并非是雪雁南归之意,而是雪中焰火。”
“雪中焰火?”
“嗯,我出生那年凛冬,天降赤色异雪,逃难途中,母亲在雪地里生下了我,当时漫天飞雪有如空中焰火,将天地都印作一片赤红,故而取名雪焰。”
尤羽摸摸下巴:“诶~竟有如此奇事。”
雪焰笑了笑,从栏缝中递过那块藕粉桂花糖糕,柔声道:“这里探视不能带东西,这块糖糕是我偷藏着带进来的,若不嫌弃,给你吃吧,就当是刚才的谢礼。”
“难怪人家常说,长得好看的人心眼也好。”尤羽双眼放光,美滋滋地接过:”那我就却之不恭啦。”
雪焰掩面轻笑,忽而瞥见手心落下一片赤红的雪花,抬眼望去,半空中竟纷纷扬扬飘散起了如浴烈火而生的艳丽雪瓣,旋即聚拢盛放,绽开成朵朵妖娆夺目的赤雪焰火。
“啊啊啊!!!!”
那痴傻呆愣的中年囚犯不知为何猛然发起狂来,目眦欲裂地死死瞪向空中,发出崩溃地哀嚎。
雪焰慌道:“爹!爹!你怎么了!”
尤羽心中一惊,立即掐了雪焰幻术。
“发发发发发生啥啥啥事儿?”
大胡子狱卒闻声赶来,见情况不妙,连忙又叫来两个同伴将那癫狂的犯人强行带走,一旁惊慌失措的雪焰匆匆跟了过去。
“刚进来就弄疯了一个,你还挺能干的嘛。”
慵懒的声音在刚刚恢复沉寂的空旷狱间无限回荡,不远处,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慢慢靠近。
纪远新换了件华丽程度不亚于先前的外袍,肩上镶缀着的蓝宝石在幽暗牢中散发出荧荧亮光,他走近稀奇道:“我以为你会使些什么幻术戏法逃跑呢,没想到这么安分。”
尤羽摊手:“小王爷未免太看得起在下,再说了,这王城之中,我又能逃到哪儿去。”
“这不是能想得很明白嘛,怎么在酒馆里却犯浑了呢?”
“那酒水洒到您身上的事儿真与我无关啊。”
“少来,我指的是麒麟幻影之事。”
“啊?”
纪远哼笑一声,道:“你说说,为何旁人杯中所现之景都是麒麟幻影,而我所见却是不同?”
尤羽讶异道:“是吗?敢问纪小王爷杯中是何景象?”
“你不知?”
尤羽很是无辜:“我当时所施只是低级幻术,杯中映出的是大家心里所想之景,在那种情况下,常人都会顺着我先前的暗示联想到麒麟幻影吧,至于小王爷那时的所思所见,我自然是不得而知。”
“原来如此。”
他施幻术的那一刻,恰巧自己正察觉到昭蓉的气息,故而当时心中所想、杯中所见则是昭蓉而非麒麟幻影,如此解释倒也合理,看来这小子确实不涉其中。
尤羽见机攀上牢门,凑近讨好道:“既然都是误会,您就大发慈悲,放我出去吧。”
纪远紧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过于青涩秀气的面孔,嘴角扯开一丝恶劣的笑:“不,你在这里,还有用处。”
狱中半夜,分外阴冷,尤羽心下诅咒了那纪小王爷一百遍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阵阵古怪的动静,尤羽睡意朦胧地瞥了眼左侧,那疯疯癫癫的中年囚犯仍未被放回牢里,翻了个身再看向右边那间空囚室,顿时吓得睡意全无——
黯淡月色之中,一个黑漆漆的人影缩成一团,正狼吞虎咽地撕咬着一只的还在垂死挣扎的老鼠!
尤羽强忍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定睛看去,那人竟是之前在刑房见过的那个样貌绝美的少年囚犯。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一把丢开被啃得肠穿肚烂的老鼠尸体,警惕地躲进角落阴影处。
尤羽拍了拍被吓得怦怦直跳的小心脏,无意间摸到怀中藏着的一块软绵绵之物——是雪焰给的藕粉桂花糖糕。
望着那少年瑟瑟发抖的单薄身躯,心里纠结片刻,最终还是慢慢移到他囚室边上,隔着铁栏将糖糕丢了过去。
观察了半晌,那少年像只受惊的兔子,躲在暗处不敢轻举妄动,尤羽无聊的打了个哈欠,便不再管他,转过头重新睡下。
次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耳边便断断续续传来狱卒们的叨叨声:
“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鬼知道,看样子像是中毒身亡。”
“怪了,我们都连着好几日没给他任何吃的啊。”
“许是饿极了不知道从哪偷偷捡了什么鬼东西,把自己给吃死了呗。”
“就是就是,一条贱命而已。”
“哼,死得这么容易,算便宜他了。”
……
尤羽烦躁地揉了揉乱糟糟的长发,睡眼惺忪地望过去,却见几个狱卒正从隔壁牢里拖出一具清瘦干瘪的尸体。
尤羽瞬间大惊失色,昨日那少年囚犯竟浑身僵直、七窍流血,死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在让人反应不及,尤羽指尖微微颤抖,似有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心慌意乱间,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匆匆赶来。
王法停在少年狱前,那张冰块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缝,他垂下头握紧双拳,低声道:“你说得对,是我害了他。”
两人相对沉默,尤羽内心逐渐冷静下来,突然道:“不,此事应当与你无关。”
他神色复杂地望向昨晚留下糖糕的地方,那处此时已空空如也,如果真的不是那群狱卒下毒加害的话,那么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便是——
那块藕粉桂花糖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