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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麒麟幻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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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中末期,东荀、南洛、西越、北霁四国并立,年年混战不休,百姓民不聊生。
西越于暗中建立起一支拥有神秘力量的不死军团,其军不似血肉之躯,纵使被一箭穿心、斩断头颅,亦可持戟冲锋,如同地狱鬼军降世,只知厮杀,可怖至极。
西越势力与日俱增,连灭东荀、南洛二国,兵临我北霁啸水边境,当朝第一员虎将陆升大将军亲率三千精兵誓死抗敌。
大战前夕,众将士把酒誓师,高喝三声“诛西越、伐鬼军、兴北霁”,举杯畅饮间,却见杯中忽现一道身披五彩鳞甲、龙首麋身的麒麟之影,此乃百年不遇的一等祥瑞之兆!
霎时全军士气倍增,非但在啸水之战中旗开得胜,此后不久更是一举攻下西越主城,我北霁终得一统天下,成就千古霸业!
天衡十八年,乐康城中一间小酒肆内,花白胡须的店家亲任起了说书先生,手执一把折扇立于亭中客座,绘声绘色地说道观中战乱年间那些奇闻逸事,座下食客个个凝神静听,只恨不能亲临其境。
众人尚沉浸其中,那店家后退半步,向柜台处撑着下巴无精打采的少年使了个眼色。
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一身红衣劲装,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红缎随意束起,模样算得六分俊俏,三分稚气,还有赤色瞳眸中暗藏的一分似有若无的阴魅。
好不容易等来暗示,懒洋洋的少年立马打起精神,动作麻利的从柜台后端出满满一大坛酒挨桌挨个都给斟上一杯。
酒馆二楼只设一席雅座,模样斯文的青年人刚撩开卷帘便目睹了店家与那少年的小把戏,忍不住出言讽道:“哼,原来是为了卖酒,竟编出如此无稽之谈。”
“言之有理,再说一遍。”
那青年面色一僵,惶惶望向座上骤然发话之人。
座中男子衣着华丽,外袍领口处一圈柔软黑羽与华美银丝绣成的雪瓣相互缠绕,衬着那人凌厉妖异的黑发金瞳,更显一派高贵俊雅的非凡气质;腰间挂着的一条琥珀坠子随主人轻晃酒杯的动作缓缓垂落,那吊坠明眼人一看便知,乃北霁宗室贵族的象征,其上所刻“远”字也昭示了主人的身份——正是威名赫赫的纪王府小公子纪远。
那青年捉摸不透自家主人的意思,只得小心翼翼躬身道:“小王爷?”
纪远自顾自斟上一杯酒,轻描淡写道:“将你方才所言再大声地说一遍,让这整个酒馆的无知之辈都能受教。”
“这……”
青年为难地瞄向一旁面无表情的护卫,眨眨眼意图求援。
冷面护卫默然颔首,移步窗前,干脆利落的抽刀凌空挥去,空中顿起一股强烈的气刃。
红衣少年只觉面前一道劲风疾速刮过,怀中酒坛眨眼间便被那股气刃“砰”地一声劈裂开,仅剩的小半坛酒水尽数洒在身上,顺着鲜红衣摆一点一点往下滴。
场面一度很惊人。
满堂鸦雀无声中,那护卫漠然收刀,转身语气平淡道:“安静了,奉浩先生,请吧。”
名唤奉浩的青年目瞪口呆地看看面色如常的护卫,又看看波澜不惊的纪小王爷,额前直冒冷汗,只得任命地干咳一声,讪讪然冲着楼下众人一字一句大声复述道:“原来是为了卖酒,竟编出如此无稽之谈。”
闻言,黑着脸拧干衣裳的红衣少年动作一滞,循声抬眼望去,正对上那纪小王爷戏谑的眼神。
而堂中座客听此一言,再看向手边不知不觉中被斟满的酒,却是如梦初醒,当真是着了那卖酒的道,纷纷拍桌子叫嚣起来。
红衣少年见状,朝那店家轻轻摇头示意,继而一脚跨过满地酒坛碎片,翻身跳坐到中间的长桌上,向着骚动的人群摆手道:“大家稍安勿躁,我们绝无卖酒行骗之意,刚刚给各位斟的这杯酒里,可是暗藏玄机啊。”
“我看这酒很是普通,你倒说说看,有何玄机?”
“是啊是啊,什么玄机,说来听听。”
少年不慌不忙道:“方才杨叔说到麒麟幻影之事,那可是百年难遇的嘉瑞,只可惜不能亲眼所见,想必各位心中都有遗憾吧。”
话虽在理,却引来座下一阵冷嘲热讽——
“不错,那样的奇景自是人人都愿一睹为快。”
“那又如何?难道说你这酒里还能变出麒麟幻影不成!”
“呵,未尝不可呢。”少年轻笑一声,赤色眼眸扫过全场,“诸位不妨低头看看自己杯中。”
下一瞬间,整个酒馆便陷入死般的沉寂,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珠子望向杯中映现出的那道活灵活现的麒麟之影!
再看楼上那主仆三人,刚才还神色鄙夷的奉浩此刻如被雷击,难以置信地瞪着桌上酒觞之中的幻象;身旁那名冷面护卫看似淡定,却也不难从他冰霜似的脸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愕然;唯有那纪小王爷依旧是面色沉静,毫无波动。
杯中麒麟渐隐,众人仍不可思议间,只听得二楼之上传来啪啪几下掌声,纪远表情玩味道:“好生精妙的幻术,本王今日开心,在座的酒水钱,全都算在纪王府账上。”
此话一出,奉浩立即从麒麟幻影中回神,忙凑近小声拦道:“王爷前几日才清查账目,下令全府清廉节流,咱们这……怕是不妥。”
纪远赞同的点点头,若有所思:“是啊,所幸有你处处替本王精打细算,倒也积了座小金库出来,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奉浩隐隐感到一丝肉疼,“您的意思是?”
“你下去把账现结了,店家不必登门来收,便惊动不到父王那儿。”
奉浩面露难色,嗫嚅道:“小王爷,可咱今日出门没带这么多银两啊。”
“既如此,那便辛苦你回府去取了。”纪远和善笑道。
奉浩欲言又止,瞥见楼下千恩万谢的人群与欢天喜地匆匆去搬酒的店家,心中长叹一声,终是苦着脸应下,又转身对那冷面护卫千叮咛万嘱咐要保护好小王爷,这才不情不愿地准备下楼,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抱了坛酒轻快而来的红衣少年。
奉浩侧身拦住他:“你上来作甚?”
少年笑嘻嘻的举起怀中酒道:“纪王府贵客驾到,杨叔特意让我取了店里最好的一坛酒来。”
“你们这种靠耍些戏法坑蒙拐骗的小店,能有什么好酒。”奉浩翻了个白眼,丝毫没有接过来的意思。
少年歪头道:“小店虽小,做的可都是清白生意,不知大人何出此言?”
“你与那店家合谋编造麒麟幻影之谈行骗卖酒,刚刚只不过是耍了个低级幻术,就真以为能蒙混过去?”
“大人怎知麒麟幻影是我们瞎编的?”
奉浩嗤道:“我自小在纪王府做伴读,虽不及我家小王爷天资聪颖,但北霁开国青史还是烂熟于心的,可从未见过有此一说!”
少年见他那般神气模样,挑眉道:“哦?那大人的意思是,须由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是真?”
未及作答,奉浩惊觉怀中忽被塞入一件沉甸甸的东西,下意识摊开手托住,然而低头一看,顿时吓得浑身汗毛直竖——
竟是那少年血淋淋的头颅!
惊吓过度不及思考,完全凭着本能反应就将这颗骇人首级颤抖着丢了出去,只听身后一声砰然巨响,空气中顿时弥散开一股浓郁的酒香。
“唉,这坛酒可是镇店之宝呢,大人怎么如此不小心,竟给砸碎了,真是可惜啊。”
面前响起清越又有些甜腻的少年声线,奉浩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却见那红衣少年仍好端端站在原处,再诧异地回首望去,方才他献上的那坛酒已是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奉浩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定是被这少年所使的幻术戏法给捉弄了,而被他当作断头抛开的那坛酒偏偏砸落在纪小王爷脚边,将那人华贵的外袍溅湿了一片。
今日出门,真的应该看看黄历,奉浩欲哭无泪的跪过去请罪。
出乎意料的是平日里阴晴不定的纪小王爷并无多大反应,只是目光冷冷地从这倒霉仆人的头上慢慢移向了一旁规规矩矩站着的红衣少年。
“你过来。”
少年乖顺地向前挪了小半步。
纪远有些好笑的看他卖乖,一手轻轻叩弄桌沿,慢条斯理道:“打狗也要看主人,我看你这颗不知天高地厚的脑袋摘了也罢。”
话音刚落,那少年便觉脖子一凉,一柄长剑直直横在颈侧,顺着通体银白的剑身望过去,只见纪远持剑语气凉道:“本王向来赏罚分明,方才已经赏过,现在该罚了。”
“小人不知所犯何罪?”少年满脸纯良无害。
颈边长剑抵着少年清瘦的身形缓缓下移,剑尖挑起他膝前那块因沾了酒渍而凝成深红色的衣摆。
纪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娘没教你,报复心太重也是一种罪吗?”
少年举双手喊冤:“小王爷明察,您也看到了,刚刚那坛酒可不是我砸到您这儿的。”
“哦,是吗?”纪远反手挥剑,锋利的刃尖直接削下少年膝下不和谐的那块深色衣摆。
少年绷直了身子,眼珠滴溜溜一转,随即破罐破摔地跌坐到地上扯着嗓子叫唤:“纪小王爷,冤枉啊,您莫不是想反悔请了今日的酒水钱才来找小人的茬吧?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还有没有王法啦!”
岂知堂堂纪小王爷也是个脸皮极厚的,完全不在意楼下七嘴八舌的议论,反而冲那撒泼耍赖的少年会心一笑,道:“有啊,王法。”
“属下在。”那名冷面护卫应声上前。
“绑回去,等候发落。”
“是。”
仍老实跪在一旁的奉浩有些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那少年鼓着张小脸被高了他整整一头的王法押了下去,半晌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小子竟是故意使断头幻术借机报复他先前被酒洒了一身之事。
纪远拾起从少年身上削落的那片衣料随意擦了擦自己被打击报复到的靡丽外袍,睨见一旁后知后觉的奉浩,啧声道:“你还不回府取钱去?今日这笔账,下面可是一群人看着呢。”
纪王府威严哪里容得下这群市井小民指指点点,奉浩连忙应下,又非去那店家及众人辩解了好一番才匆匆离开。
纪远无趣的扫了眼楼下吵闹不休的人群,抬手挥落栏边卷帘,沉声道:“出来吧,昭蓉。”
须臾,一身姿曼妙、头戴青色面纱的女子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近,口中调笑:“那孩子年纪轻轻,幻术修为倒不差,您何苦消遣他呢。”
“我没消遣他啊,”纪远幽幽道:“方才是他在消遣我呢。”
“蚀影门中我自认最擅隐藏,可仍一来便被您立刻察觉,”那女子揭开面纱,露出一张极媚的脸蛋,笑意吟吟地端起精致的酒壶替他斟酒,“试问如您这般敏锐之人,有谁能消遣的了。”
纪远轻轻晃了晃酒觞,转而送至那名唤作昭蓉的女子面前,眯起眼看着她,“既如此,又何必再做无用的试探?”
“您真是不相信任何人呢。”昭蓉神色未变,接过酒一饮而尽,又道:“也对,即便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奉浩与王法您也有所戒备,甚至连亲生父亲纪王爷都……”
话未说完,面前飞速划过一片尖锐之物,她反应极快地闪身避开,那如花似玉的脸上却还是被割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纪远不以为意的踢了踢脚下那摊碎片,“这种小酒馆就是待客不周,刚刚打碎的一坛酒也没个人来收拾下,很危险呐。”
昭蓉敛眉低笑,重新掩上面纱,侧身跪在纪远脚下,拾掇起散落一地的碎片,缓缓道:“这世间之事啊,多如这些支离破碎的酒坛子般,一根根扎进人心底,以为将它重新拼凑就能抚平伤痛,结果越是靠近真相的缺口,就越伤人。”
她抬头,望向纪远那双灿若星辰却又深如潭水的金眸,面上轻纱逐渐开始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迹,“我查到了一些,您会感兴趣的东西。”
纪远不动声色地见她一掌覆于破碎酒坛之上,层层堆叠的碎片顷刻间化作一摊粉末。
她继续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葱白指尖划过细碎粉末,隐约可见所写下的「纪夜」二字,转瞬间,便又随风而散。
“我要脱离蚀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