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芳馨处春已晚》神祈

9、第 9 章

　　爹爹的寿宴，热闹非常。以往只大将军身份，便已声势如潮，何况如今又成了国丈，攀龙附凤之辈自是只多不少。向来功高易震主，爹爹行事豪爽张扬，反倒令主上安心，曲家才能相安无事至今。
　　此番爹爹寿辰，国君所赐不多，但件件珍贵，尤其那匹赤漠名驹，足以与我心爱的衔云、踏月相匹敌，更是让我垂涎三尺。
　　宴上，三皇子送上钟馗戏鬼图，其玲珑心思亦令众人称赞不已。我淡看着他小小年纪从容周旋于权贵之间，便知自己今日带他来的目的已成。
　　他近来日渐自信，也越见沉稳，稚嫩的脸蛋仍有着这年纪会有的孩子气，却已隐隐生出些威严来，嘴边也总挂着淡定的笑。其他皇子们的小动作依然不断，却不见有谁真正占到便宜，朝臣们也渐渐关注起这原本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子。
　　今日带他来，便是昭告了他的身份，苍如皓的身后有曲家。之后那些个达官显贵会有什么举动，就不是我的事了。
　　宴会过半，我托词不适，离了正厅，前往后院祠堂。
　　此处乃是府中禁地，除了主人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祠堂的扫洒向是爹娘亲力亲为，十数年如一日不曾稍怠。这里供奉的不止曲家先人，还有许多俱名与不俱名的牌位，爹爹常静静地望着它们，神情沧桑感慨……偶尔，还会红了眼眶。
　　生了盆火，我坐在堂上，取出厚厚一叠无量寿经，什么也不想，只一张一张慢慢投入火中。
　　“……厅上没见着你，就知你来了这里。”
　　我回头，笑望来人倚在门边的潇洒模样：“府里客人甚多，况且还有皇上在，宁哥离席来此，不妥哦~”
　　“管他的！”宁哥笑得无谓，走过来在一旁蒲团上坐下，取过一叠我手中的经文陪我一起烧。
　　我瞧着自己亲手誊写的经文在火中化成灰烬，燃起温暖的光，不由生出些感慨来：“……用沾满血腥的手誊写的经文，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呢……”
　　“心诚就够了。”宁哥淡然说道，又投了一张下去。
　　“……我能为爹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心头有些难过，我垂眼轻道。
　　宁哥伸手揉揉我的发：“我这儿子能为他做的，也不过是陪你一起烧这些纸而已……而且，这样的机会也不多了吧？”
　　我侧头，望着宁哥的温柔俊颜，不由凑到他身旁撒起娇来：“宁哥这是舍不得我吗？”
　　“要说舍不得，也是舍不得你在宫中受苦。若可以，我倒希望你能早日回耐冬岭，那里至少有尝希在……”他叹口气，揽我进怀里，“你若不是这么重责任的人，我反倒不必担心了。”
　　靠着宁哥，我倦倦轻道：“我讨厌上朝，讨厌批阅奏折，也讨厌被拘禁在笼子里……可既然我要守着天下，那就得让苍倨衍坐稳了龙椅，百姓们才能有安生日子过。”
　　“你倒信得过他？”宁哥笑笑，烧完了自己手上的经文，又从我这儿抽了叠过去。
　　“因为他是先帝属意的人。”将手上所剩无多的经文全数投入火盆，我懒懒靠在宁哥肩头。打小，我就只肯赖他，有他在旁就觉心安，也从无顾忌，“先帝属意的人，不会是无能之辈。”
　　“说起来先帝也很属意你啊。比起苍倨衍，他在你身上花的心思更多。”
　　“是啊，不过那也是为了苍倨衍……‘曲馨若’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名叫‘苍倨衍’的君王——想想就觉可悲……爹爹给我取的名，他连一次都没能唤出口，女儿就已经给别人占去了……我晓得皇命难违，可我真的很喜欢‘曲平暖’这名字……我只要爹爹给我的名字……”
　　“傻暖暖，”宁哥粗糙的大手触上我的脸颊，疼惜地轻抚，“出了皇城你就是曲平暖，是与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人人见你，都道是年少有为的翩翩侠士，你不曾辱没爹爹给你的名字。”
　　“宁哥……”一阵感怀，我埋首在宁哥肩头，闷闷交代，“我不是个好女儿，不止不能承欢膝下，日后还要让爹娘伤心……你代我好好孝顺他们，我就帮你跟尝希说好话——哎呦！”
　　猝不及防一记弹指袭来，我捂着额头轻声痛呼，抬眼就见宁哥脸上可疑的薄红：“鬼灵精，再作弄我就直接把你丢回耐冬岭去！”

　　烧完经文，点了三株清香供上，我稍稍整理下仪容，撇下宁哥起身离去。
　　出了祠堂，远远就见我的贴身侍女独自一人候在院门处，落一身萧索夜色，睁着一双柔眸静静望着我。
　　“晓儿……”我微微讶然。她……一直在等我？
　　“馨主子，”晓儿微笑，递了丝帕过来，“您脸上沾了灰了。”
　　很平常的语气，可，就觉哪儿不对劲，不似以往。
　　我望进她眼里，望见深处一抹静默伤怀。平日她总是藏得极好，不让人看的……
　　何必呢，事到如今……
　　对望了好一会儿，我轻叹着凑上前，闭了眼命道：“帮我擦。”
　　“……是，馨主子。”她低低应了声，嫩嫩的声音里有丝紧绷。
　　柔滑的丝帕轻轻拭过脸颊，那般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珍爱之物。
　　……是何时开始的呢？被这女人悉心眷顾，如同影子一般守在我身旁，明明比谁都离我更近，却，一步也不肯再靠近。
　　若有一日，我当真谋逆，她是不是会毫不犹豫，与我拔剑相向？
　　脸上早被擦遍，她却迟迟不停，仿佛只要我不开口，便会这么一直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若是不曾察觉就好了，我是困于命运的囚徒，而她便是那尽职的监视者。
　　轻握她的手腕，止了她好似永不会厌倦的动作，也止了她的自我折磨。
　　我睁开眼，淡淡说一句：“够了，晓儿，已经够了……”

　　和晓儿一起回得正厅，国君正冷着脸等我摆驾回宫，爹娘很是担忧地来回望着我们，只三皇子镇定如常。
　　“……你身上什么味道？”我走近时，国君簇眉问道。
　　抬袖嗅了嗅，我明了地笑应：“是香烛的味道吧。馨若先前去了家中祠堂。”
　　“做什么？”他追根就底。
　　我老实交代：“烧经文。”
　　见他挑眉，我解释道：“爹爹一生戎马，杀戮甚重，虽是为国为民职责所在，但总是造孽，所以每逢爹爹寿辰，馨若便会誊抄经文，求菩萨和先祖保佑爹爹，减轻他的罪业。”
　　苍倨衍听了沉吟片刻，只说了一句：“你是苍家的人，先祖在太庙。”
　　话说得不明所以，脸色倒是缓和了许多，我也就放下心来。向爹娘辞别后，便随他一起回宫。
　　夜不深，月隐在云后，天很黑，一路行来只闻犬吠之声。异样的违和感，似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寒意冷冷地穿透肌理，犹如芒刺在背。
　　这种厌恶的感觉，我熟悉已极。
　　垂了眼，我轻轻怀抱自己迅速冰凉下来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母后，您怎么了？”与我同车的三皇子细心问道。
　　我笑了笑，反问他：“如皓的武艺如何？”
　　“儿臣随禁军教头习武已有些时日，应能自保。”
　　“那便好。待会儿你可要跟好晓儿。”
　　“什么——”
　　他话尚不及问完，便听得一道极细的破空之声，而后惊叫声四起！
　　心突地一跳，我赶紧掀帘而出，吩咐贴身侍女一句：“晓儿，护好三皇子！”说罢，直奔前头的龙辇而去。
　　好几个宫人中箭倒地，仪仗乱成一团，国君正被一群侍卫护在中间，冷冷望着四周禁军与突如其来的数十多个黑衣人的搏斗，眼中波澜不兴，镇定自若。
　　虽觉眼前禁军的数目似乎比出宫时多了一些，我也无暇在意，小心绕到国君身旁，轻问道：“皇上，可有受伤？”
　　一见我，他眼中反倒起了愠怒之色：“你来干什么！”说话间伸手用力一把扯过我。
　　脸被迫贴上坚实的胸膛，我一时怔怔。
　　“你不好好待在晓儿身旁，跑来这边做什么！”
　　耳边响起愤怒的叱呵，我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被苍倨衍护在怀中。
　　……保护我？……“曲馨若”可是为了保护“苍倨衍”而存在的，可他现在在干嘛？居然保护我？
　　正啼笑皆非，却觉一阵寒气，我侧头瞥见数道黑影气势汹汹袭来，身旁的侍卫虽奋力挡住，却还是有一尾漏网之鱼突破了重重防线，以玉石俱焚之势闪电般逼来，侍卫们来不及反应，剑光便已直指眼前！
　　不及多想，我凭本能动了起来。一记金蝉脱壳挣开桎梏着我的怀抱，边将苍倨衍用力推开，边将身子一旋避开剑锋，右手牢牢抓住剑身的同时，左手击出一掌狠狠打在来人胸口。对方手一松，身子禁不住往后飞出老远。
　　扫了眼那一倒地就开始猛呕血还不忘用见鬼了般的眼神瞪着我的黑衣人，心中不免有些惋惜。一时情急用了十成功力，那人怕是活不成了。耳边冷兵相接之声不断，我不敢松懈，左手直接握上剑柄，右手一松，便觉手上火烧火燎地疼，却也顾不得这许多。眼前又是一阵刀光剑影，我赶紧挡住前赴后继的来袭，同时不忘收敛力道，只使出五成功力。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不再有人冲上前，我停下动作，环视四周倒地不起的黑衣人。适才那番厮杀，我都有小心避人要害，看来总算还余几个活口，便放下心来。还不知这群人是什么来头，若死绝了也麻烦。
　　我回头冲凤辇那边扬声喊道：“如皓，你没事吧？”
　　刺客只管攻击龙辇这边，根本不理后方，即是说，他们的目标不是护国圣女也不是皇子，而是国君……苍倨衍今日也算倒霉，难得出宫一趟还遇刺，希望爹爹听到这消息时可不要太自责才好。
　　“儿臣没事，倒是母后你可有受伤？”如皓跟在晓儿身旁，看来被护得挺是周全。我瞧他似是想过来，却被晓儿拦着，偏又不能对晓儿发作，脸上满是焦躁之色。
　　“没事就好。”
　　松了口气，随手将剑丢在地上，掏出丝帕覆上伤口，咬着帕子的一角费力地单手给自己包扎，正狼狈着，却见苍倨衍走了过来。
　　他一言不发地伸过手来帮我系好丝帕，打结时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勒得我手生疼，眼泪立时浮起。
　　泪汪汪地抬头，却见他一张脸犹如万年寒冰，寒气凌人冻得我一阵哆嗦，然后身上被覆上一层柔软的衣衫，竟是我之前挣开他时蜕下的外袍。
　　一时受宠若惊，我拢了拢袍子，愣愣谢道：“有劳皇上——”
　　话没说完便被他恶狠狠瞪了一眼：“你一个女人凑什么热闹！”
　　啊，好呛，看来火气不是一般大。我缩了缩肩，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惹得他怒火更炽。
　　长臂一伸，立刻将我拉回原地，手下也分外用力：“再敢胡来，朕以后都不许你出宫！”
　　这种威胁于我不痛不痒，但听起来还是十足刺耳，我皱着眉点下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错——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哪里有错。
　　不一会儿，禁军已然严整列队，禁军统领葛弋前来谢罪：“微臣护驾不力，不但令皇上受惊，还害得皇后娘娘受伤，请皇上、娘娘降罪。”如释重负的脸上，神情谦恭却隐隐带丝坦然，仿佛并不在乎可能会有的惩戒。
　　“葛爱卿你护驾有功，朕只会赏你又怎会罚你。倒是情况如何了？”国君淡淡说道。
　　“回禀皇上，刺客共有三十六人，经清点共计死者二十八人，被伏八人，无一漏网。”
　　“……做得好。”他微敛眼，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一瞬又如平常。
　　察觉这两人之间微妙的默契，忽地想起前些日子想容曾说，与长禺平津之战后，京城里混入不少行迹可疑的长禺浪人，原来……难怪苍倨衍之前一直气定神闲，难怪他要亲自出宫贺寿……只可怜了爹爹，怕是要无辜背上骂名，被人非难……还有如皓……
　　掌心的伤灼痛不已，心中却很平静，只是……觉得夜凉了些。
　　待葛弋禀报完毕，众人重整仪仗，无事一般继续行路。
　　我本想退下，苍倨衍却二话不说揽着我要上龙辇，我微一挣扎：“皇上，馨若的车辇在后头……”
　　“你闭嘴！”
　　低低的冷斥毫不客气砸了过来，我立刻乖乖噤声，随他上了龙辇。
　　宫女垂了黄缎帘子，他仍是冷着张脸，周身一阵冰寒之气，我只得垂头正襟危坐。不明白自己又是何时惹到了他，心中正叹着，却被执起右手，一抬头，对上一双深沉的眸子。
　　深不见底，望不透彻，只知那里头有许多东西，却不知究竟为何。偶尔，他会用这般的眼神看我。
　　“……皇上？”
　　他捧着我的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我的掌心，碰到伤口时一阵刺痛，身子不由一颤。
　　“很痛吗？”他的眉皱了起来，语气竟有丝紧张。
　　我浅笑摇头：“小伤而已，不碍事。只是这阵子，恐怕没法为皇上弹琴了。”行军打仗时缺胳膊断腿的人多了去了，这种程度的伤口根本不足挂齿。
　　说完，才想收回手，却猛然被他一手勾着脖子揽进怀里：“……你不过一个女人，逞什么强！”
　　低哑的声音，独断责备，却满是怜惜意味，是我从未听过的。心中一阵茫然，不解他在恼怒些什么，却也知他是在关心我。
　　垂眼，瞧见自己右手，雪白的丝帕包裹住伤口，依然灼痛不已，手背却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缓缓渗透进来，奇异地缓和了那份痛楚。
　　好难得，这个人也有如此体贴的时候……
　　阖上眼，放松身子靠在他的肩上。
　　沉默地相依偎着，此刻是这般亲近，我不禁想，当初若无先帝介入，我和这个男人，会是敌，还是友？亦或者永无交集吧。只是事到如今，一切已成定局。但至少可以安慰自己，是这个人的话，我便可以安心放手天下。
　　他的话，应是没问题的吧。
　　哪，苍倨衍，请你一直，做个好皇帝……

　　回了宫，下得车辇，便见三皇子急奔而来，匆匆向国君行过礼，便转向我。
　　“母后，你受伤了！”盯着我扎着丝帕的右手，他一脸焦急。
　　“嗯，”我将受伤的手递到他眼前，皱着脸装可怜，“被剑割伤了，一直火辣辣地疼呢！”
　　没想，却是听到了两道抽气声，身旁的一大一小刷白了脸。
　　“血、好多血啊，母后！”三皇子无措地瞪着我的手，仿佛瞪着骇人的怪物一般。
　　我这才注意到血已将丝帕染得透湿一片。
　　正想安慰他这么点出血量没什么大不了的，耳边却一道冷斥震动耳膜：“你们还呆着做什么！宣太医！还不快给朕宣太医来！”
　　君王一声令下，宫人们也立时跟着忙乱起来。
　　……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不过小小伤口而已。还是晓儿镇定，脸色都没变过……若是她的拳没攥那么紧就更完美了……
　　许是失血的关系，觉得有些晕眩，我振作精神好声劝道：“夜已深，皇上一路劳顿，不如早些回去休息。馨若也该回太华殿——”
　　“你闭嘴！”
　　话没说完又是一声叱责，我愣愣地看着君王冷怒的脸，不明白怎么今日老是挨他的骂。他却是一把扣住我右手腕，拉了就走，看方向，显是要回他的巽英宫。
　　我看着他的背影，恍惚了一下，甩甩头赶紧回神，回头冲依然脸色发白的三皇子扬笑道：“如皓，馨若没事，你回去好生歇息，记得明日来找馨若玩哦~”
　　才说着，手被用力一扯，我脚下一个不稳，踉跄不止。
　　“馨主子！”晓儿本欲上前扶我，却在国君的冷视下却步，堪堪收回手。
　　……他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我委屈地抬眼看苍倨衍，他只睥睨地回视我，说了句：“还不过来！”
　　我靠上去，微一犹豫，左手搭上他手臂，将半身重量挂在他身上，看似小鸟伊人一般——就算不能拖慢他的速度，至少没有跌倒的危险吧？
　　对我这点小小心思，他只斜我一眼，不屑般低冷地哼了声：“早这样不就没事了。”
　　我撇撇嘴，心中颇觉无奈。此番下来，明日宫里怕是又有蜚短流长了。虽然不满，还是扒牢他，就这么一路状似亲昵地到了国君寝宫。
　　当值的太医匆匆赶来，在国君迫人的视线下战战兢兢为我查伤、上药、包扎，末了还开了付方子给我补身。本是还要为我诊脉，被我委婉回绝……哪能随便给人诊呢？便是那新开的药方，也得让尝希看过才行，不然稀里糊涂喝下去，指不定就把命给去了。
　　等一切妥帖，亥时更鼓也响了，才想告退，国君却开口遣退了众人，寝宫里立时一片沉静，只余灯芯轻燃之声，烛火微晃，摇曳出一室暧昧。
　　自雕花紫檀椅上起身，苍倨衍缓缓走到我面前。
　　我不解地看着他手里攥着我先前的丝帕，似乎太医为我解下时，便被他拿了去：“皇上，会脏了您的手的。”我说着，想将帕子取回，他却先我一步松了手，那沾了大片猩红的雪白丝帕如秋日红枫般飘飘然，落地无声。
　　我一怔：“……皇上？”
　　他只面无表情，抬手解起我的衣衫。心中一丝惶然，我不由僵住身子。
　　他却是停下动作，低声问我：“你怕朕？”
　　“……”我摇头。
　　“你怕朕临幸你？”
　　“……”我垂眼，咬唇不语。
　　“是朕不好。”
　　我一惊，猛然抬头。怎么会……他在道歉……尊贵的一国之君在向我道歉？
　　“朕一开始便对你不善，你会怕也不奇怪。朕……不抱你，你若不愿意，朕便不抱你。”
　　我瞠大眼，难以置信适才的话是出自眼前的人的口……他是苍倨衍，他是国君，他是若涉的天，高高在上，绝对权威！他要的便得给，再没二话，可他却说，我不愿他便不做？
　　忽然觉得有些委屈……那些长久以来压在心底刻意忽视的情绪……曲馨若的愿与不愿，何时，你们可有问过？
　　“……当真？”些许恶意，我淡然问道。
　　显是从未被人当面质疑过，国君略微不悦地冷下脸色：“你不信朕？”
　　“怎么会，”我笑笑，“馨若只怕是自己没伺候好皇上，惹皇上生气了。”
　　他看我一眼，似是隐忍一般拧了拧眉，过一会儿才舒展开来：“……手，还疼么？”
　　太医看过，五指掌心皮开肉绽，稍稍有伤到骨，须好生修养一段时日。
　　“疼。”我认真回道。虽然不在乎受伤，也习惯受伤，可疼就是疼，这点我从不硬撑。
　　“既然如此，为何习武？”他问，又加一句，“莫说是父皇要求，朕不信。”
　　先帝是想我习武，但那是花拳绣腿便足矣，并没要我强到可凭一身武艺生杀予夺。
　　我低头看看负伤的右手，有些恍惚。苍倨衍曾说，这深宫里头唯一有行刺价值的人是国君，但，真是如此吗？那我自小到大一身伤痕累累，又是所为何来？即使淡得不仔细便看不出来，却仍是占据着这副身躯，盘恒不去……那些不愿回想的记忆，日日饮茶之时总会如阴魂不散一一浮现脑海……
　　我低声淡道：“……为了保命。”
　　想动摇苍倨衍的地位，想动摇若涉，有什么方法比弑杀护国圣女更便捷的？大将军府再怎么守备森严，怎比得皇宫固若金汤？曲馨若的存在，转嫁了对他的威胁。
　　苍倨衍何等人物，我一说，他便明了，一阵静默，他沉声问我：“……你怨朕吗？”
　　我摇摇头，坦然道：“不怨，馨若不怨皇上。”
　　“……你大可以……怨朕……”说着，被他缓缓拥在胸前，紧紧环抱。
　　我靠着他，浅浅而笑。
　　因为你，我困于“曲馨若”这个名字；因为你，我困于皇宫这座金笼。
　　可，我不怨你，真的不怨你。
　　你我，不过邂逅错了时间、错了身份。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