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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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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是什么滋味?
是像风一样来去自如,还是像浮云一般惬意飘荡?或者,如那振翅的鸟儿,随心所欲翱翔青空?
这些事,她不懂。
她不懂何为自由,她不知何为自由,因为一直一直,活在笼中,不曾尝过自由的滋味。
四面高耸的围墙,阻碍了所有的可能,如结界一般,隔绝出一方名为大将军府的天地,而她,只能待在这被界定出的天地里,日复一日。
只五、六岁大的梳着双髫的女娃儿趴在窗口,仰着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天,良久良久,脖子泛酸到难以忍受,才终于收回视线,稚嫩的小脸上有着淡淡的不解,不解自己为何每日都要望望那触不到的天,望望那翱于天空的鸟,觉得可以肆意飞翔的它们真好。
那时的她,尚不知道,不知何为羡慕,不知何为渴望。
她只知道自己心中有些浮躁,那丝丝缕缕缠绕住心口的情绪,总在收回视线之后,越缠越紧,让人难以呼吸。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只在望着窗外那如雪般的白山茶时,才会渐渐平复下来。
听五十多岁的老管事说,她打从出世就爱哭,明明没病没痛也没渴着饿着,却一直哭,仿佛不愿来到这浑浊人世似的,因为不会说话,便用哭来抗议。这样的她,只在望着白山茶时才会安静,睁着乌黑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专注得吓人。直到她开始牙牙学语,才不再频繁哭泣。
那一年,若涉国适逢百年不遇的大旱,每天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死去,甫出世的她一哭泣,天便开始降雨,于是人们传说,那是护国圣女悲悯世人,在为若涉垂泪。
他们说,她是天降的护国圣女。
他们说,她与太子姻缘天定。
那些话,她不懂。
府里的下人皆唤她“馨若小姐”,隐隐约约,她知道自己与兄姐不同,因为给她取名的人不是爹爹,而是那个端坐金銮的男人。
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名儿会由爹爹以外的人取,这让小小的她有些不高兴,因为兄姐的名儿虽不是顶好听,却都是爹爹给取的。
馨若,兴若,振兴若涉,是她的名,也是她的命。
她的命,甫出世便已被定下。
“……曲、馨、若,我是曲馨若。”一字一顿地念着,小小的孩子回过头来,乌黑的眼珠对上一直立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一举一动的我,半晌,极认真地缓缓开口——
“曲馨若,是谁?”
那是好久都不曾梦见的,幼时的自己。
那是对世间一无所知,却已背负了太多期待的自己。
那是尚不知如何飞翔,也不知要飞翔的自己。
那个,只是“曲馨若”的自己……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许多事情,或许,我这一辈子,都只是“曲馨若”吧?
无声喟叹,慢慢收拾好心情,这才睁开眼,瞧见纱帐上绣着的是龙而非凤凰,愣了下才后知后觉自己是在巽英宫中。
“……晓儿,什么时候了?”坐起身,我小小打个哈欠,懒洋洋地问恭候在床侧的贴身侍女。
“馨主子,辰时刚过。”
“唔……这么早?”我抓抓散乱的头发,觉得脑袋里还是雾茫茫一片,“那,回太华殿吧。”去睡回笼觉。
“馨主子,”晓儿含笑看着我,奉上一盏温盐水伺候我漱了口,又接过一旁宫女递来的衣裳为我着装,“皇上临走前吩咐,让您用过早膳后去御书房。”
“……若没记错的话,馨若可是伤患吧?”我微恼地抬头,对上晓儿温柔的笑脸。
“皇上已命太医在外候着,等您梳洗好了,便可为您换药。”
说完一招手,端着鸿雁团花金盘的宫女便快步走了过来,恭敬道:“请娘娘盥洗。”
“……坏人!”我孩子气地小声咕哝一句,不待晓儿动作,左手一伸,不甘不愿地取了宫女奉上的白缦帨巾随便抹了把脸充数,看得邻近几个宫女瞠大了眼。
晓儿面不改色地从我手上取过帨巾,细心为我抹好脸,又在金盘中洗了洗,沥了水,开始仔细擦拭我未受伤的左手,微微沉吟,说道:“皇上……可是很紧张馨主子您呢。”
“哎?”我仰头不解地看着晓儿。
“今早,皇上才起身,还不及梳洗便先召了太医过来,临去前还担心馨主子饿着,吩咐尚膳局备好您的早膳,这才去上朝的。”
我听完,揉揉尚有些困倦的眼,小声哼道:“还是坏人!”
“馨主子,”听我坚持,晓儿无奈苦笑,“皇上可是您的夫君呀!”
“不让馨若回太华殿的就是坏人!”我可是伤患耶,居然还要我分担国事!那个没人性的家伙,不知道我昨夜手疼,好不容易才入睡的吗?
趴回软软的床上,才想再睡,晓儿柔声提醒道:“三皇子还在外室等您一同用早膳哦!”
“咦?”我立时清醒不少,惊喜地坐起身,“真的?”
“皇上怕您闷,所以特地召三皇子过来——”
懒得听晓儿多言,我立刻跳下床往外跑。
“馨主子,您还没束髻——”
“太麻烦了,先不管它!”说罢便任由一头长发披散着快步向外跑去。
抬手掀了内室门上的五彩釉珠帘,珠子一阵噼里啪啦脆响。坐在嵌玉龙纹桌前的小小人儿回头,见了我,露出一脸讶然。
不待他反应,我已到了他身后,张开手将那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长长的发如瀑一般顺势滑落他颊边,亲昵唤道:“如皓,你来了~”
“……母后,”顿了顿,三皇子仰起头,微笑道,“儿臣还没给您请安呢!”
“免了!”我笑嘻嘻说道,怀里的身子柔柔软软的,抱得极舒服,我才舍不得放呢。
“那至少先让赵太医给您换药吧!不然父皇怪罪下来可不好。”童稚的声音含笑说道,稳重之中隐隐透出一丝疲惫。
我低头望他,那本是黑白分明的眼,如今却布满蛛网一般的鲜红血丝,眼眶也比平日暗淡了些……这孩子,是真的很担心我呢……嘴角不由弯起一道柔和弧度,我低头凑近他脸庞,飞快地在他额上亲了一下。
在他愣怔之间,我笑开了脸,轻声对他宣告:“馨若,最喜欢如皓了!”
“——!”吃惊的粉嫩小脸慢慢染上嫣红,三皇子抚着额,有些难为情又有些狼狈地垂了眼,撇过头去不再吭声。那模样,瞧着颇是惹人心怜。虽觉他腼腆的神情似乎与平日略略有所不同,想问却不忍心再闹他。
转头看向一直恭候在旁此刻正一脸尴尬无措的太医,将右手伸向他,微微笑道:“赵太医,劳你久候,可以帮馨若换药了。”
“是,娘娘!”
诚惶诚恐地应了声,年轻的太医麻利地为我换好药,例行地叮咛了几句,便匆匆告退了。
“好了,如皓,咱们用膳吧!”我放开从刚才开始便一直默不做声地专注听太医说话的三皇子,与他一同坐在桌前。
适才换药时,晓儿已传了宫人布菜,满满一桌,足足有十人的份量。
边在心中唾弃苍倨衍的铺张浪费,边取了粉彩调羹,艰难地开始舀菜,没一会儿,一盘好好的粟子甜糕被我弄得七零八落,却连一调羹都没能舀起来。委屈地扁扁嘴,正想再接再厉,三皇子拉住我握着调羹的左手。
“……母后,还是让儿臣为你夹菜吧。”三皇子无奈地看着我,说着,夹了一箸我一直垂涎的甜糕到我嘴边。
我张口愉快地接受他的好意,如愿地吃到今早第一口食物:“很好吃呢,如皓也吃吧~”说着,礼尚往来地舀了一调羹杏仁百合豆腐脑给他。
“母后,要吃南瓜蜜豆酥吗?”
“要~还有那个,银鱼白果蛋卷也要~”
晓儿在旁面无表情看着我们两人你来我往和乐融融,约莫过了一刻钟,轻轻开口提醒:“馨主子,皇子们的早课快开始了。”
“咦,要走了吗?”闻言,我看看三皇子,关心问道,“如皓,有没有吃饱?”
“儿臣饱了,倒是母后……”他起身,转向晓儿,微微颔首,“有劳晓儿姑娘了。”
“三皇子言重了,服侍馨主子是晓儿的本分。”晓儿微笑着躬身应道。
“那么,儿臣先告退了。”
我起身送他到门口,不忘殷殷叮嘱:“如皓,若是累了,便回去寝宫休息,不用去崇知殿了罢。馨若没事,你不必再担心的。”瞧那双兔儿似的眼,恐怕他昨夜也没睡多少。
他仰头,稚嫩的小脸上扬起沉稳的微笑,却忽然撩起我垂在身前的一绺长发,轻扯着迫得我倾身靠近。
“如皓?”我盯着他的笑脸,不解他突如其来的举动。
“母后……”他低低唤道,那沉稳的神情里似乎多了什么,似乎决断了什么,却只是更沉稳地微笑,“母后才是,要好好保重自己……还有,别再轻易散着这头长发了……太危险了……”
我愣愣看着那孩子渐行渐远,对他最后那句话不明所以。
太危险?是什么危险?
“馨主子,您还吃吗?菜要凉了哦。”身后传来晓儿轻柔嗓音。
我回头,浅浅笑道:“吃啊,馨若还饿着呢!”
走回桌前坐下,接过晓儿递上的螭龙流云纹银箸,不理侍侯在旁的宫人们的震惊表情,用左手利落地夹着满桌的菜,边吃边在心中感叹:果然,筷子比调羹好用多了!
慢悠悠用好早膳,让晓儿帮我梳好发髻,这才磨磨蹭蹭地动身前往御书房。
不过一夜,国君遇刺之事,似乎已在宫中传开,一路上就见三三两两宫人交头接耳,轻声谈论,显有沸扬之势。
昨夜未回太华殿,尚不知详情,多少有些担心。待我回去,想容那边也该得了消息了吧?希望事态不要再闹大才好。
到得御书房,还不及传报,大门忽开,出来个身穿禁军官服的男子,乍见我先是一愣,尔后赶忙行礼:“葛弋参见皇后娘娘!”
我优优雅雅含笑以对:“葛统领免礼。”
葛家三代从武,在朝中颇有些地位。这葛弋跟随苍倨衍已有些年头,应是国君心腹之人吧?
我瞧他面色凝重,于是猜测,“皇上……生气了?”
“都怪属下办事不利。”他谦恭回道,瞥一眼我缠着白纱的右手,眼中浮现一丝愧疚,“属下惶恐,不知娘娘的伤势可好?”
瞄了瞄一直刺痛着的手,我依旧含笑:“不碍事,修养一阵便好,倒是……那些被伏的刺客,现下如何了?”
“这……属下惭愧,虽卸了他们的内力也封了穴道,却还是有五人自尽了。”
死了?也是,看昨夜那些人不顾性命的样子,必是死士。真可惜,好不容易留下几个活口。
我瞧葛弋似是不愿多言,便也不再探问,微微颔首道:“葛统领,你退下吧。”
“是,娘娘!”男人一躬身,匆匆离开。
……还剩三人……就不知他这一去,能否从余下那几个活口嘴里挖出些什么来。若是挖不出什么,苍倨衍又将做何打算?……他们,应该早有计划吧?
进了御书房,便见那总是高高在上的男人坐在案前,端着一张俊颜,只眼中满是冷怒之色,叫人望而却步。尊贵的若涉国君,此刻看来心情欠佳。
正犹豫着是否该避开风头,那双犀利乌眸一转,直直对上我。
“……馨若见过皇上。”我如常一般绽出微笑,边垂首行礼问安,边在心中哀叹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早知就去御花园和乔公公赏会儿花聊会儿天再过来,如今就不必站在风口浪尖了。
他看着我,微垂眼,冷质的男声简洁命道:“过来。”
“哎?”
“快点!”催促着,却没有不耐。
我依言走到他身旁,惯例问一句:“皇上唤馨若来,不知有何吩咐?”
国君眼中寒冰稍释,只拉起我右手腕,看了看重新包扎过的伤口,抬头问我:“太医怎么说?”
没想他会问这话,我微愣,照实回道:“赵太医说,伤口不可沾水,勿食辛辣,要多休息。”这几句昨夜便已听过了。太医们说来说去也就这么几句,偏生每回总要重复叮咛,有些烦人。
“还疼吗?”
“疼。”
听我这般回答,他忽地轻笑,五官一瞬便柔和了不少:“……你还真是老实。”
……难道你希望我说“不疼”?须知这可是见骨的伤,就算用的是宫里最好的药,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便痊愈吧?会疼,不是理所当然么?……不过,他这般柔和笑意,确是少见呢,不再有拒人千里之感,似乎稍稍放肆也会被宽恕……
他凝视我,乌黑的眸子里有些我不明了的深意,缓缓开口:“皇后,你没话要对朕说吗?”
“什么?”我不解。
“……既不抱怨,也不多提,不问便不开口……你救了朕,险些废了右手……你都不想,若真废了,该如何是好?”后面几句低缓轻责,细听来颇有些心疼意味。难得,他也会疼人哪。
“右手废了,还有左手。”这种事,何需烦恼?
“别说得这么事不关己!这可是你的手!”才说完便一句低叱迎头砸来,而后似是不悦自己的失控,微恼地拧起英眉,深吸口气,待心平气和了再次问我,“……不想乘机要求点什么吗?你想要什么赏赐?现在说的话,朕或许会允哦!”
诱哄孩童般的煽动语气,像刺探什么,更多的带点殷勤味道。该不会……他还挂念着我昨夜的话吧?是愧疚吗?……应该不是。他能登上帝位,牺牲者必已不计其数,我不过后他宫众多女子之一,便是错待了,又如何?区区一个曲馨若,怎可能让一介君王心生愧疚。那么,他这举动,又是为何?唔……想不通。
罢了,他既想赏我,让他赏便是了。只是,要点什么好呢?
“……馨若想回家住几日,陪陪爹娘。”
“你刚回过。不准。还有,那是你娘家,不是家!”否决。
“……之前弹琴的约定,可否取消?”
“你已承诺朕的事,没得更改!”否决。
“那……以后馨若可否不参与政事?”
他冷冷瞪来一眼,我立刻低头,委屈地扁扁嘴:“最多,伤好之前不碰政事……总成了吧?”
他拧眉:“……你就,没别的要求了?”那口吻,略显不悦又带不满,好似我刁难了他一般。
我轻轻摇头。我确是有许多想望,但这些,都不是能向这个人提的。比如说,不再侍寝;比如说,将晓儿从我身边撤走;比如说,让我离开宫廷……这些,都不是曲馨若能要求的。
苍倨衍盯着我看了好久,才终于轻叹口气,妥协一般:“……罢了,朕允你就是。”
听他答应,我立即笑逐言开:“真的?谢谢皇上!那馨若先行告退了!”先回太华殿睡个回笼觉,然后找三皇子一起去御花园赏花,运气好还可听赵充媛弹曲儿,自由多美好~
想走,右手腕却仍被抓着,不得自由,我微微挣扎,却被箍得更牢:“……皇上?”
国君凉凉睇来一眼:“谁准你走了?”那眼神……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我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问道:“您是想……收回赏赐?”
“君无戏言,朕不会反悔。”嘴角轻扯,他说道,“只不过,朕只允你伤好之前可以不理政事,却没说许你离开。”
……什么意思?
他一指右手方那张不知何时开始便一直由我使用的百鹊团花桃木书案,淡淡命道:“去那儿坐着,随你要看书要作画干什么都行。今日起,朕办公你都得陪着。”
仿佛一记惊雷劈下,毫不留情将脑中的悠闲前景击成粉碎,而后风卷残末,渣也不剩。
我欲哭无泪。
……坏人!
这家伙,绝对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