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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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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被纷沓的脚步声惊醒,一时分不清所在,小小发了一会儿呆,这才缓缓披衣而起。出了内室,才推开殿门,就见晓儿慌乱的眼神。
“馨主子,出事了,您快跟我来!”
急切的声音,是鲜少出现在她身上的,便连我此刻仪容不整也无暇顾及,让我不免好奇,于是顺从地跟上。
穿堂越廊,千回百转,终于在巽英宫前停下——是我自进宫起,从未踏足过的国君的寝宫。
宫灯如昼,往来宫人神色惶惶,极是忙碌的摸样。我微皱眉心,跟上晓儿的步子。
到了内室入口,若大一张龙床映入眼中,叫我讶异的是那上头躺着的人——若涉的当朝国君苍倨衍——他,不是该在千里之外吗?
瞥一眼静守在门旁的宁哥和站满床前的御医,我多少心中有数,神色一凛,直接命令:“晓儿,即刻传令下去,封锁宫门,凡无通行令牌者禁止出入。在这宫内的所见所闻,不得有一丝半毫泄露出去,违令者斩。”
许是第一次见我如此冷然决断,晓儿有一丝忡怔,但很快正色应道:“是!”
“皇后娘娘——”
见我到来,几位御医便要行礼,我微一摆手,命道:“免礼,你们只管瞧好皇上,用心诊治,做得好的必有重赏。”
“是,娘娘!”
转向宁哥,瞧他一身风尘仆仆,虽心下不忍,却也知此刻不是关心他的时机,只能淡道:“辅国将军,请到外室相谈。”
“是,娘娘。”
到外室一角,趁机给宁哥赐座歇脚,便向他询问起缘由:“怎么回事?不是说大军五日后才回朝么,而且皇上他这是……”
“回娘娘,皇上为刺客所伤,因伤势严重,所以末将和几名部下护送皇上先行回京以便及早医治。”
“刺客呢?”
“咬毒自尽了。想必都是死士。”
“有线索吗?”
宁哥摇头。
“皇上可有说什么?”
“已找了人来假扮皇上,所以军中暂无问题,至于其他……一切事宜都交托给皇后——皇上醒时如此交代末将。”宁哥表情不变地回道。
交给我?我微微皱眉。若不是此时不合时宜,我真想摇醒龙床上的男人,问他到底哪来的自信认定我能处理这一切的?明明是盼着他回来早早将事情都丢还给他,结果他回来了我得忙的事却反倒越来越多……罢了,现下不是埋怨的时候。
“馨若明白。倒是军中之事,还望各位将军多担待了。”
“娘娘客气。末将须即刻赶回军中,在此先行告退。”
我掏出自己的通行令牌递给宁哥:“将军,一路小心。”
“谢娘娘。”
我瞧着宁哥行色匆匆,却连为他倒杯茶水都不能,正暗自叹息着,晓儿走近身旁:“馨主子,皇上在叫您。”
我点点头,走到床边,恭顺问道:“皇上,您唤馨若何事?”
床上的人睁着双焦点模糊的眼,看不清似地望着我,什么话也没说。在我以为他只是睡迷糊了时,一只手缓缓朝我伸了过来,掌心摊开着,像在等着什么。
“……您要什么?”我俯首轻问。
却没有回应。
“娘娘,皇上现在还在昏迷中。”一旁的御医轻声禀告。
可,那只手却很坚持地摊在我面前。
实在不明白他想要什么,虽然病人的要求是应好好满足……病人……略微思忖,我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放进那掌中。
手被握住,他的手终于放下,安心似的阖上了眼。
……我哑然……居然真被我蒙对了……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总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居然也会有这种时候……人在病中总是特别脆弱呢……也对,想我当初可是抱着宁哥哭个不停的……
想起往事,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于是对抓住我的手害我行动受限的元凶也不由宽容起来:“晓儿,帮馨若搬张椅子来吧,这样站着好辛苦哦!”
晓儿轻轻笑应:“是,馨主子。”
一时心软之下,这一夜,我是在椅子上度过的。
我坐在龙床前,抬眼看床上那人冷汗直冒、梦魇连连,虽是努力抑制了嘴角的笑意,心中却很是痛快——尤其在我顶着黑眼眶全身下上无一处不僵硬酸疼的状况下捱过了冗长的早朝之后,更是消磨了所有的同情心。
毒也解了,伤口也处理了,静养三两个月便能恢复——之前太医是这么跟我说的——既然国君的命保住了,我便没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这人习惯未免太坏,一尝到甜头便食髓知味,也不管他人辛酸!
瞥一眼被那个梦魇中的男人死死抓住的手,我心中悔恨交加——若没昨夜一时心软,是不是今日就不用受这番苦了?
记不清是第几次,我转头对上静候在一旁的贴身侍女,可怜兮兮地开口:“晓儿,馨若好像又僵掉了……”
“知道了,馨主子。”晓儿轻轻应了声。
我瞧她走近,随着一双柔荑力道适中地捏上我僵硬的肩颈,我也跟着簇起眉来。
“疼吗,馨主子?要不要再轻些?”晓儿关切问道。
“呜……很疼,不过这样便好。”我忍着肌肉酸疼,任眉头紧皱,眼眶浮上薄薄一层水雾,委屈咕哝,“晓儿,馨若什么时候可以回御书房啊?奏折还有好多没批呢!”
肩上的手微微一顿:“……馨主子,您瞧是不是把奏折移来巽英宫看?”
我回头,一脸凄苦地对上晓儿,泪眼盈盈无声控诉。
“这也没办法啊!”她微微无奈,“也不知怎的您一走开皇上就发噩梦,还发起烧来,可把伺候的人给吓坏了。”
闻言,我瞥一眼床上面容渐渐平静的苍倨衍,心中怨念无限生。就是这男人害我前脚才踏进御书房,后脚便被硬请来巽英宫。天知道国事堆积如山,我却得在这里守着这毫无生命危险的病人……真是,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我们的关系好到可以让他对我撒娇的地步!
“馨主子?”晓儿凑过头来轻唤。
我撇撇嘴,不情不愿:“好嘛,搬张书案过来,再叫人去御书房把奏折都拿来,这总成了吧?”
“是,馨主子。”晓儿扬起浅浅的笑,对我安抚一般说道,“晓儿让尚膳局备了些您爱吃的点心,待会儿就送来了。”
我睁着双无辜的眼渴求地望向晓儿:“……馨若想吃银鱼蛋卷、八宝烩饭。”
“有的有的!”晓儿笑应。
“还有烧饼油条豆腐脑!”趁机要求平日宫里吃不到的东西。
“……晓儿这就让尚膳局去做。”
“好耶!”目的达成,我孩子一般笑逐言开。
忽的,被牵的手微微动了动,我望一眼枕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不解。
那凉薄的唇边,何时,有的一丝暖意?
没几日,若涉大军便抵京城,我一身朝服在宫门相迎,瞧着领头那战甲凛凛威风八面的男人,料谁也没想到正主儿此刻正躺在巽英宫里百无聊赖吧?
这一战,本是会再胶着些日子,士兵间传言似乎敌军后方出了什么乱子,于是阵脚大乱,让我军得了便宜,才能早早结束战事。据司马局上报,此次伤亡人数比预计的要少了许多,只是若涉经此一役,损了不少元气,但对方亦然,所以短时间内是不必担心再有来犯。这让我稍稍安心了些。
冗长的仪式惹人心倦,耐着性子忍到尘埃落定,我却终是不得解脱,才回太华殿里换下累赘的朝服,便又有人来催了。
“皇后娘娘,皇上请您去一趟。”
我正斟着茶的手一抖,茶水险些溅了出来,放下茶壶,轻叹道:“你去回复皇上,说馨若稍后便到。”
“……可是……”小宫女一脸为难。
再叹:“罢了,你且等等。”
我捧着茶就口,太烫,小口吹着凑合喝下。在小宫女无助的殷切目光之下,我无奈地迅速倾空了壶里的茶,随意整理一番,将茶具放回柜里,这才往巽英宫而去。
自苍倨衍回京,我便过得极是可怜,日日于朝堂、巽英宫间往返,总是好不容易寻着间隙回趟太华殿,没多久便又被他叫了去,然后国事便铺天盖地而来的同时,还得应付他时不时的无理取闹。
我坐在国君床边,埋头理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无心其他。
“……皇后。”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馨若?”
……叫我吗?
“曲馨若!”
略带怒气的声音钻进耳里,我侧过头,尤是疑惑:“皇上,您唤馨若?”
“不然是谁!”
唉,又生气了。心下无奈,却还是习惯地扬起浅笑:“皇上有什么吩咐?”
“给朕倒杯茶来。”
……没见我正忙吗?而且晓儿就候在一旁,有事叫她不就好了。
心中埋怨,脸上却还是一径浅笑:“是,馨若这就去。”……这是招谁惹谁了我?
倒了茶递过去,还没脱手,那位又冒出一句:“给朕削个梨。”
……这人,分明是在找茬!
“是,皇上。”我接过晓儿递来的梨,利落地削好,切成小块盛在青花瓷盘中,恭敬奉上,“皇上请用。”
他看看我:“……你……”
“是?”
“……没什么。”说着,接过盘子,摆出一副不理人的态度,一声不响地吃起来。
……我忍!回身,让晓儿帮我拭干净双手,坐回书案前继续与成堆的奏折奋斗。才没批几份,君王又开金口:“……你……”
“是?”微笑着,我暗自磨牙,想着干脆点了他的哑穴,就此清静。手上的折子才看了一半就被打断,叫我怎能不气!
“……要不要吃梨?”国君迟疑问道。
“咦?”我没听错吧?他何时这么好心了?不过,看着递到眼前的盘子鲜嫩多汁的梨块,我只犹豫了一下,“那……馨若谢过皇上。”
可惜,才伸出手,便被人拦住——
“皇上、馨主子,请恕晓儿多嘴,夫妻分梨是大忌讳。”收回拦着我的手,晓儿在旁平静说道。
眼看着盘子被苍倨衍收了回去,我回头,有些委屈地望向晓儿:“……馨若渴了。”
她笑眯眯的:“晓儿马上帮您倒茶。或者您想喝点别的什么,晓儿让尚膳局马上送来。”
我仰头望着她一脸坚决,没敢不从:“……冰镇的莲子薏米粥。”
不到一刻钟,大堆指名的和未指名的甜品送到了我面前。
我无言地喝着粥,不时抬头瞄一眼正审阅着我批好的奏折的苍倨衍,和静静守在我身旁的晓儿,心中不由自怜起来。
身边这两人,一个国君,一个贴身侍女,国君我不得违逆,晓儿我违逆不得,这不正是所谓的“前有狼,后有虎”么?想我堂堂耐冬岭岭主,站出来向是一呼百应,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时这般委曲求全过了?可一成了曲馨若,却是处处受制于人。
食不知味地舀完碗里的粥,我无奈地结论:皇后,果真不是人当的!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很认真地尽着皇后的职责,主持内宫,辅佐朝政。
因为国君才刚回京,我虽卸下了监国之职,早朝却还是要上的。说到这,就不得不提到苍倨衍,大军返京的第二日起,他便拖着虚弱的身子上朝,还无事人一般硬撑到结束,没让朝臣们觉出异样,虽然每次一回了寝宫便摊成一团烂泥,却还是让我不得不佩服他过人的毅力。也因此,我对他偶尔的刁难,也变得相当宽容。
过了月余,好不容易国君身子渐好,我却没能如预想那般回归之前的清闲日子。朝是不用上了,可还是每日被召去御书房陪他淹没在繁重的国事之中,无法逃脱升天,只能偶尔偷一丝闲暇,逛逛御花园,散散心。
捧着心爱的瓷杯,我嗅着冉冉茶香,细细品着越来越难得的悠闲滋味。
“母后,您近来还是这么忙碌呢!”被唤来陪我的三皇子边吃着晓儿准备的点心边说。
我无奈叹一口气:“因为你父皇似乎认为我很好用。”所以很愉快地拉我一同陷入国事的深渊里。
“……您好像不怎么高兴?”
“每天忙来忙去的有什么可高兴的?”我懒懒趴在桌上,百般怨尤,“想喝茶的时候喝茶,想看花的时候看花,想睡的时候就睡个饱,馨若好想过那样的生活哦~”
“母后您所追求的听来与这后宫的妃嫔们似乎相去甚远呢。”他好笑地看着我一派颓废模样,在我疑惑的目光下,吃完了手上的千层糕,才道,“各宫的娘娘和皇子皇女们,可是巴不得能多和父皇亲近呢,哪像您,说得好象避之惟恐不及似的。”
“……”我微一顿,笑嘻嘻凑近问道,“怎么,听起来很招人怨?”
“是啊,确实很招人怨。母后是否考虑稍稍收敛一些?”他一本正经地建议,微微上扬的眼角隐隐带着一丝淘气笑意,看起来很是可爱。
对他这可称得上不敬的态度,我笑得更是开心,忍不住手一伸,将他搂进怀里:“不要紧,馨若只抱怨给如皓听,所以没关系!”
听我这么一说,怀中孩子虽是面色如常,眼中却有流光轻曳,低着头,半晌才回了我一句:“……嗯。”
望着他低垂的粉嫩脸蛋浮现腼腆之色,我满意而笑。
想容总说我太过宠溺三皇子,其实,我是存心纵容他至此。君王虽须无情,可情爱这东西,虽是看不见摸不着,有时却比什么都好利用——譬如那七皇子,就是鲜活的例子。给足他情爱,让他懂情,不只是希望他将来能成为体恤百姓的仁君,也是为了让他的心不空虚。
高处不胜寒,那么,至少心中要留存一份暖意,才能好好走下去吧。先帝那偶尔的寂寞神采,我不希望有一日也出现在这孩子身上……
“再过阵子,便是爹爹的寿辰了,到时如皓陪馨若一块儿去祝寿吧!”
三皇子抬头看我,面带恍然,犹豫一下,轻声问我:“……儿臣可以一起去吗?”
我笑吟吟回道:“你是馨若的孩子,便是爹爹的外孙了,自然是要一起去的。你若去了,爹爹一定会很高兴!”
怀里的孩子安心似的微微笑起来,张口似是正要答应,却一道威扬声音冷冷传来:“谁允了皇后可以出宫的?”
微扬眉,我侧头看向来人,松了手与三皇子一同起身施礼:“馨若见过皇上。”
“儿臣参见父皇。”声音透着紧张微惶,显是被国君的不善给吓到了。
“免礼。”国君只随意应了声,招我二人一块儿坐下,望着我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心中一阵警觉,不等他亲开尊口,自发自动斟了杯茶奉上:“皇上有何事要馨若做的,尽管吩咐便是。”
“……皇后倒是越来越识得朕的心思了啊!”他笑,接过白瓷杯在手中把玩。
我瞧他漫不经心的模样,边担心着他会不会失手摔碎我的宝贝茶杯,边忍着将杯子抢回来的冲动浅笑以待。
他也是一径浅笑相对:“……皇后打算送什么礼给国丈祝寿?”
我摇摇头:“馨若正为此发愁呢,不知皇上有何高见?”
“朕的马厩中有匹日行千里的赤漠良驹,宝马赠英雄,皇后觉得如何?”说罢,淡淡望我,那眼神就如守株待兔的狐狸一般。
我自然明白他言中之意。
国君对当日我拒绝抚琴之事似是耿耿于怀,近来常变着法儿的要我碰琴,真不知他为何执著至此。莫不是当初我拂了他的意,惹他记恨,非得看我出糗才甘心情愿?
“……那,馨若先代爹爹谢过皇上厚赐。”我暗叹口气,知他坚持,只得自己先低头,省得他再为此找我麻烦。当初他为一副升龙图,也是与我僵持许久,我自是知道他耐心有多好,尤其他手中又有筹码。爹爹寿辰一向热闹,若不能带三皇子一同前去,可是平白浪费了大好良机。
见我应允,君王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区区一匹宝马换皇后日日琴音,朕可真是捡了大大的便宜。”话语淡漠,却尤存一丝讽意。
知他仍在着恼,我颔首致礼:“馨若琴艺平平,蒙皇上不弃,是馨若的福气。”
他却是喝口茶,放下杯子:“皇后真好福气,闲来园中赏花品茗,好不惬意。”说着便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我,“朕可是为一堆奏折忙得天昏地暗呢!”
……逃不过啊。我无奈地跟着起身:“皇上若不嫌弃,请让馨若相陪。”
他也不应,只旋身径自离开,才走几步,见我还后知后觉杵在亭中,不耐地折回,拉了我便走。
“儿臣恭送父皇母后!”
三皇子脆生生的稚音传来,我赶紧回头,对他摆摆手,扬声道:“得了空记得来找馨若一起玩啊~”
“是,母后!”
“……你倒很宠他。”君王的声音冷冷响起。
我趋步趋势跟上他,扬笑道:“三皇子乖巧聪颖,自然惹人疼爱。”
“……你喜欢小孩子?”
“是啊。”
“既然如此,何不自己生一个?”
“馨若有如皓啊!”我笑吟吟,答得理所当然。
“……”国君回头淡淡望我一眼,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