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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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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马在无人山道,风呼啸而过,吹得脸生疼却毫不在意。
一路直奔山顶,至悬崖边方才勒马,身下的衔云猛然顿住,高高扬踢,一阵长嘶,止步。回头用极是不满的眼神瞪我,显是还未尽兴。
无奈,我挠挠它的长鬃,讨好道:“乖啦,都到这种地方了,再不停下,可真要衔云去了!”
它这才短短嗤了一声,回过头不再瞪我。
翻身下马,只往前走两步,低头,入眼的是朦朦胧胧轻薄一片云海,云海下,若隐若现的是,山河无限。
会当凌绝顶,何等意气之事……
缓缓地,有什么在胸臆间蔓延开来,朗朗一笑,我侧头对上伴在身旁的衔云,指着脚下,轻道:“你瞧,很美的景色不是?这便是,我要倾力守护的东西了……”
“馨主子?馨主子,醒醒……”
低软轻唤锲而不舍地穿透梦境,静默敛神一会儿,我稍稍清醒,睏倦地打个哈欠,咕哝着问道:“晓儿,现在什么时候了?”
阖着眼微微晃了晃颈子,抬手捏捏肩膀……脖子好酸,肩膀也好酸……下次不管多睏,也要忍住不趴在书案上睡了……
“子时快到了呢,馨主子。”晓儿边说着,边体贴地披了件肩帛在刚醒的我身上,“您若是累,便早些歇息吧。”
“嗯。”轻应了声,将案上成堆已批过的奏折整好,起身走出御书房。遣散了一干候在外头的宫人,便眯着眼往自己寝殿晃去。不必回头也知道,晓儿照例跟在我身后,中规中矩的一步之遥。
我一向不喜人跟随,摆个排场兴师动众的总觉麻烦,便也不理那些个宫中规矩,径自独来独往。拗不过我,最后只得晓儿随侍在侧,好护我周全。
其实晓儿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且不论我身怀武艺,单就这三不五时列队而过的御林军,便不觉有何危险……宫里的戒备,还真严了不少……
“馨主子,您小心走好!”
晓儿微忧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一睁眼,才发现再差个三步自己便要撞到路旁假山石上……好险好险……还好有晓儿跟着……赶紧调整方向……
刚醒,人还恍惚,御书房与太华殿间不算远的距离,此刻也显得漫无尽头起来。
深夜的宫闱,不见人声,倒听得一片虫叫蛙鸣……夜风轻抚过脸颊,带来些微凉意,与萦萦荷花香气……原来已走到御花园了么……
嗅着荷香,浅浅的心旷神怡,便不由牵起嘴角,感觉许久未见了的轻松惬意。
不由自嘲,想来这几日,着实叫我有些累着了。
在若涉,国君不便亲政之时,担当监国代理朝政的,首推太子,次之皇后。苍倨衍尚未立太子,所有事情便理所当然落在我肩上。
监国之职并不好担。平日奏折便已不少,近来又有战事,更是多出许多,但这尚难不倒我;每每听朝堂上的群臣争长论短各持己见,均势制衡,也不觉烦恼……真正叫我忧心之人,远在皇城千里之外。
人在时嫌他碍事,人不在又忧他安危……他若不是国君,我又何必担着许多心思……虽是吩咐了耐冬岭那边偷偷做些手脚,但阵前之事我毕竟插不上手,只希望这一役,能少些牺牲……
——小姐姐……你就是我们的护国圣女吧……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人呢……你会保护……我和我娘亲吗?
小小的孩子,满脸满身的血污,只睁着一双眼晶亮晶亮地望着我,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小小的手紧紧拉着一旁女子暗红的衣角……那衣下的身躯却已冰冷多时……
夜风骤地吹起,我一惊,才回神,随意披着的轻软肩帛已随风翻飞,飘落在荷花池畔,而后听得“哇——”一声轻叫……那声音,请着有几分耳熟……
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在池边,手里正捏着我的肩帛,脸上惊惶未定。
我蹲下身子,侧头对那孩子微微一笑:“三皇子,可否将肩帛还给馨若?”
“……皇、皇后娘娘?”他尚呆然,极可爱地睁圆了眼,让我不由笑得更真心起来。
从愣怔中的孩子手里抽回肩帛,我将那月牙色的长帛轻轻覆在他单薄的身上,淡淡叮嘱道:“虽是夏日,夜里还是会冷的,出来时还是多加些衣裳吧。”
他瞠着眼就这么见鬼了似的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啊!儿臣参见——”
我抬手拦住他正欲跪拜的身子,截了他的话,语气里泄露极浅一丝委屈:“私下时不要这么多礼好吗?宫里头老是跪来拜去的,叫人很不习惯呢!”像我这般懒散之人,繁文缛节自是能省则省,进了宫后,却是想避也避不了的缚手缚脚。
孩子听了,顿住,想了下,双手抱拳微微作揖,恭敬道:“儿臣参见皇后娘娘。”说完,抬起那双漂亮的黑眸,询问地望向我,“——这样,可好?”
那举止带丝江湖侠气,看起来好不可爱!
我轻抿起唇,笑眯了眼:“嗯,这样便好!”
……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的,对这孩子。现在宫中的情势对他不算有利,我虽收了他,却不能给他更多保障……听过些琐碎的流言蜚语,都说三皇子只是一时得势,等曲皇后诞下亲生子嗣,便再没有利用的价值……不晓得个中情由的人会如此猜测也是常理,只是为难这孩子,才这般年纪,便已投身在这权利的旋涡中心,挣扎沉浮……便连手足也不得不防……知他常留连于此,这池中的白荷,许就是他心底最后的圣域吧……
“三皇子,”仍是睏得紧,我垂眼,有些倦倦地轻道:“课业若不很忙,得了空便来陪陪馨若吧。”
“……娘娘?”
瞧见他眼里的疑惑不安,还有一丝逞强的倔强……怎会不知呢?你受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辛酸……将这般惹人怜惜的孩子,留在这血雨腥风之地,他的母亲必定也是百般不忍吧。
“咱们,是母子呢……”抬手轻拢他被夜风吹得微乱的发丝,唇顺势贴近他耳畔,用只有我们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道出承诺:“以曲家为誓,你是馨若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不敢置信吗?我瞧着他睁得比刚才还要圆的眼,不由微笑起来:“……其他的,便要靠你自己了。”
风轻轻拂过,荷香袅袅,摇曳着淡淡温柔。
过了许久许久,压抑着哽咽的声音轻轻应了声:“……嗯。”
黑琉璃一般的眼浸上薄薄一层水气,晶亮晶亮的……想要信任,想要依赖,又满怀不安,那般矛盾,那般深刻熟悉……总是不断地、不断地撕扯着我的心肺……果真是太累了,不然,不会将眼前的孩子与记忆中的重叠……记忆中的那双眼……恨我吗……怨我吗……当一切并不如你所想……
“……娘娘?”童稚的声音微微惑道。
不知是何时伸出的手,将眼前这小小的孩子搂进怀里。我阖上眼,静待眼中忽起的灼热退去,默然不语。
一直没有说出口,一直不能说出口,那个加诸在我身上,最大的谎言。
……不是……不是什么护国圣女……我不是什么护国圣女……
但是……但是,请允许我,保护你……保护,这个国家……
“皇后娘娘,微臣有事启奏。”
“准。”
“前几日苏郡接连暴雨,江河泛滥,淹没粮田百余顷,百姓苦不堪言,微臣恳请娘娘恩准开仓赈粮,以解燃眉之急。”
“……苏郡?记得那是鲁大人的老家吧?”
“回娘娘,微臣老家确是在苏郡没错。”
“听闻鲁大人家人都在苏郡,想必此刻也是心急如焚吧……你既是苏郡人,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应是较为熟悉,这事就交给你办吧。擢你即日起程前往苏郡,开仓赈粮,以安民心。”
“谢娘娘关心,臣定不辱命!”
“水患一过,疫病极易流行,另准你从太医局调些人手,若是出现疫情要尽快控制,莫要让百姓们饿着病着了。等水一退,司工局立即着手苏郡今后防汛事宜。”
“是!”
“启禀娘娘,微臣亦有事启奏。”
“准。”
“禾郡郡守赵思荣知法犯法,擅自加重赋税,侵吞税金数百万两,郡民哀声载道……”
……守护一个国家,究竟需要耗费多少心力?
我坐在后座,俯视殿上的文武朝臣,脑中忽然浮现这样的疑问。
先帝在时,总喜欢拿些两难的问题问我。像是民与君,孰轻孰重?家与国,舍谁取谁?我答不出来,他便会笑,很慈祥很和蔼地笑,眼里闪着复杂的光彩。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光彩,名为寂寞。
——馨若,你知道坐在大殿的龙椅上是什么滋味吗?
——唔,很高……吧?
——是啊,很高。高高在上,便是不胜寒。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谨守着为王的职责,半生戎马平定天下,半生心血治国安邦,若涉能有今日,先帝功不可没。好不容易天下渐富足,长禺、平津却偏来犯难,让人着实着恼……
“启禀娘娘,边境来报……”
我微垂眼,听着司马局每日例行的报告。其实他所说的,昨夜想容都已告知于我,甚至些旁支末节的,也都絮絮道来,我却还是得装出认真的摸样,再听他一遍。
目前,大军正与敌人胶着,尚不见哪方偏利,只是如此下去,叫人不由忧心。征伐之事不论胜败,皆是劳民伤财之举,就算我这里努力安稳朝臣民心,苍倨衍那边不早日做个了结,也是徒然……只一点叫人欣慰,宁哥传信来说,君王出乎意料地未有多添麻烦。
本以为他会急功近利,没想能隐忍至此,应是先帝教导有方吧……不免好奇,先帝是如何教他。只因有时,两人的神情有那么几分相象。
对先帝,我虽有怨,却也敬重,而苍倨衍……若他不时时莫名其妙针对我,若我们不是如此相识,应是能成君子之交吧。只可惜我半生皆在先帝算计之中,不然多他一个朋友应是不错……可惜,他是君王。
结束早朝,我缓步退回后殿,静候在一旁的宫女为我掀起珠玉垂帘,便迎上粉嫩一张可爱小脸。
“儿臣参见皇后娘娘。”
“三皇子,你来了。”瞧着他恭敬作揖的模样,我心情忽好,轻声问道,“用过早膳没?”
“回娘娘,儿臣尚未用膳。”
“那正好,陪馨若一起用吧。”回头对上我的贴身侍女,浅笑道,“晓儿,吩咐尚膳局,将早膳送去御书房。”
“是。”
与苍如皓一道往御书房行去,身旁照例只一个晓儿伺候,穿亭越廊,偶尔听得几声鸟啼,日头虽有些晃眼,却也是极好天气,便觉神清气爽许多。每日早朝后的这一段路,可让我恢复不少精神,便也不急着走,只闲闲漫步。
行至半路,前方忽来一群人,前拥后簇,好不排场。我定睛一瞧,领头的主儿不正是四皇子和七皇子么?这两位皇子的母妃是亲姐妹,先后入宫,也曾得宠一时,关系似是不错,两位皇子也总玩在一块儿。前几日还听初芽忿忿不平,说他们常合伙欺负势单力薄的三皇子。
初芽那妮子,自从被我遣去保护苍如皓,连带着心也偏向不少。每回来见我,总不忘替那孩子抱几句不平,盼着我能出手相助……倒也不是不肯帮,只不过这种事,我插手反对他没好处。但对方若做得太过,便是不给我这正宫娘娘面子,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何况自己家孩子被别人欺负了去,心头总是不快。
瞧他们越走越近,我不动声色地将手往后一递,瞥见身旁孩子疑惑的表情,不由弯起嘴角,示意地勾勾手指。
没一会儿,掌心一片温温软软的触感,我笑着轻轻握住。
前头的人群喧哗而近,起先不甚在意,等看清了来人,这才惶然一阵静默,两位皇子诚惶诚恐上前来向我行礼问安。
“儿臣参见皇后娘娘!见过三皇兄!”
我微微颔首,淡看他们的必恭必敬。
姑且不论护国圣女的身份与娘家的势力,现在这宫里,似乎也没哪个人比监国更位高权重了吧?虽只是暂时,可谁也不会傻得去得罪当权者,于是乎,连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也有模有样地恭敬起来……我该夸奖他们的母妃教导有方,亦或这本就是在宫廷生存的本能?
略一沉吟,我淡淡问道:“两位皇子这是要去哪儿?”
“回娘娘,我和七皇弟正要去崇知殿上早课。”四皇子面有骄色地朗声回道,而七皇子在他身后半步,低头不语,只偶尔偷瞄我身旁的苍如皓,那眼神,细究着竟有几分独占意味……发现我正瞧着他,他便又惶惶低下头去……这反应,挺有趣的。
“小小年纪便知好学上进,真是难能可贵。”我笑赞着,低头对上身旁的孩子,就牵着手的亲昵姿态叮咛道,“哪,如皓,你也跟皇弟们多学学,先生教了什么得空便与各位皇子相互讨教切磋,才能互有所长,别总一个人闷着,‘母后’瞧见了可会心疼的,知道吗?”
那孩子只犹豫了一下,便配合地点头应道:“是……母后。”
我又转头看向另两个孩子,淡笑道:“两位皇子也是,可要与如皓好好相处哦,兄友弟恭,想必皇上也很乐见。”
“……是,娘娘。”
如愿地听到预想中的回答,我依旧笑得淡淡,颔首让他们通过。
等人走远了,我得逞地笑眯了眼,开怀道:“呵,这下心里可舒服了!”
“……您是故意的。”苍如皓目不斜视地轻声说道。
察觉他语气里的不定,我停下脚步:“你生气了?”蹲下身,我寻思着问道,“是不喜欢馨若喊你‘如皓’?还是不喜欢唤我‘母后’?若是的话,馨若以后会注意的。”
“……您多虑了。”
……是因为有旁的人在吗?我瞥一眼身旁的晓儿,继续安抚道:“想什么就尽管说出来,晓儿不是多言之人,被她知道也无妨。”
反正不管看见什么听到什么,她都会照实向她主子禀报,瞒也没用,况且苍倨衍一向也不插手我的事,我便爽快地当着她的面为所欲为。
听了我的话,晓儿面不改色,依然恭敬候在一旁,目不斜视,像是根本没听到我们的对话。
看苍如皓依旧倔强地紧抿着唇,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终于明白他在介意什么,不由微笑起来,轻声诱哄:“刚刚的话,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不过,那是馨若的真心话哦~”
闻言,孩子抬起头,眼里满是不确定。
“若不喜欢你,怎会收你做自己的孩子?若不喜欢你,怎会见不得你被人欺?若不喜欢你,”我执起与他相握的手,温温而笑,“又怎会……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