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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又过了一个月,荷花盛放,热热闹闹地蔓布池面,大有满覆荷池之势。
      夏正热烈,之前种的白荷开了大大一片,看着颇有成就感,乔公公对此也甚是欣喜。
      我懒懒靠在荷花池畔假山石下小睡。虽然三皇子的事早已解决,我却喜欢上这个乘凉的好处所,便时不时过来消磨时光。因为不会到处乱跑,不怕寻不着人,所以晓儿也由着我的兴之所至。
      假山下的风阴阴凉凉,在这越显闷热的季节里,吹得我极是惬意,便怎么也不想醒来,可,突然窜出的一只小苍蝇在我耳边嗡嗡叫个不听,害我不得不从与周公的对弈中退下阵来,两手一抬,捧住一张柔嫩小脸——我挤~~~~
      “竹之,是五啦!五是初呀!”(注:主子,是我啦!我是初芽!)小苍蝇赶紧自报家门。
      废话,一听足音就知道是你,不然你以为我会随便对宫里的人出手啊!唔,手感真好!我继续挤~~~
      “呜~~~竹之,五吃到米行着~搜搜啦~~~”(注:呜~~~主子,我知道你醒着~收手啦~~~)小苍蝇可怜兮兮地讨饶。
      我半睁开眼,对眼前那张貌似猪头的小脸扬起无辜的笑容,用初醒来的迷糊声调问道:“哎呀,初芽,你找我哪?”
      她猛点头,用水汪汪的眼望着我,然后指了指依旧蹂躏着她小脸的魔爪,期盼它们的主人能善心大发。
      “啊——抱歉,我还以为是梦里的鲜肉包子呢~还好没有真的啃上去!”我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看她不停揉着被我挤压得红通通的可爱小脸,不时丢过来几个指责的眼神给我。
      和当年的想容一样的反应,明明可以挣开,也有能力挣扎,却绝对不会反抗我。我的部下们真的很可爱,死心塌地得让我觉得不欺负一下实在亏大。
      “好啦好啦,”笑呵呵地,我坐起身,“说看看,找我什么事?”
      “哦。”她闷闷应一声,皱着小脸回道,“想容姐叫我来通知您,派出去的探子传来消息,说延国军队下层近来有些小动作,但也没什么大动静,至于大郑宫那边,一切安好——不过主子,您真的挺在意延国的事呢!”
      我笑眯眯的,不作解释,径自再问:“其他各国可有异样?”
      “说起这个,倒还真是有大发现哦……”初芽凑过来,小声在我耳边咋呼开,我边听着,嘴边的笑缓缓敛了起来。
      等她报告完,我已分析好情势,冷静问道:“这事,我大哥可知晓?”
      “宁公子的探子不比咱们差,我想应是知道的。”
      毕竟是大事,马虎不得,我略一思忖,交代道:“以防万一,还是派人知会他一声,请他多加小心。还有,吩咐耐冬岭的各位随时候命。”
      “是。”初芽轻应,领命而去。
      心思百转,我一阵默然。
      转头,一片白荷入眼,便想起那新认的孩儿——三皇子苍如皓。
      虽是收了他,但我们并不亲。他对我仍是心怀戒备,而我也无意代替他已逝的母妃,便不曾刻意套近。但,这样下去总是不好的。他尚年幼,许多事需要人教导,许多事还不明白,也,还需要有人关心、信赖。
      仰首眺望长空,我浅浅一叹,有气无力。
      这还真是,多事之秋哪……

      当晚,宁哥便跑来太华殿。
      将拎来的大张羊皮纸地图往床上一摊,向我分析起边境地形及目前军力配置等问题,平淡的声音里透出浅浅兴味盎然,听得我无语问苍天。
      这种事,跟司马局的人或是自己属下商量不就好了,何必特地跑来我这儿?
      趴在床上,手撑着颊,我懒懒抬眼看着大剌剌霸住皇后凤床一角正滔滔不绝的辅国将军兼国舅,终于忍不住问一句:“我说宁哥,你好像挺开心?”
      “是有一点。”宁哥承认得很干脆,而且解释也就一句,“最近日子过得实在太无聊了。”
      所以一有事情发生,不论大小都恨不能参一脚?看宁哥热心过头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盘算些什么。想来这几个月京里的官僚生活,着实闷坏他了。
      其实这次的事相当简单,既是邻国长禺、平津近来频频征集兵马粮草且往来甚密,说白了,就是有意联手。至于目标么,与两国接壤、又有旧怨、且实力平平较易攻下者,便只有若涉了。明知频繁做出大动作很容易引人侧目,却还是如此行事,对方恐怕是想在我们确认之前,攻个出其不意吧。
      “你想,我国何时会得到消息?”我无趣地问一道。
      宁哥略一沉吟:“明日吧。司马局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顶多慢我们一天。”
      手一挪,将脸埋进软绵绵的枕头里,我哼哼道:“真好,我也想出去。”
      “若涉还没糟到要皇后上战场的地步,”宁哥淡言,没一点同情的意思,话里甚至带了丝笑意,“你就继续在宫里母仪天下吧!”
      闷闷地转头白了他一眼,我压下心中艳羡。原本我是可以让想容暂代我留在宫中,她是易容高手,对我的心思举动都有一番极深的了解,自小作为我的替身,她可说是无懈可击,问题是——苍倨衍。那男人虽妃嫔成群,但近来常上太华殿,而且……偶尔还会留宿。我再不济,也还没沦落到让自己的部下陪男人上床的地步,只得无奈放弃,继续笼中鸟的生活。
      “好想回耐冬岭啊——”边叹着,我闭上眼,脑中浮现岭里漫山遍野白色花海的模样,“那儿现在还开着山茶吧?大家都还好吗?踏月和衔云都乖吗?”
      一双大手覆上我的头,轻轻揉了揉我的发。
      我睁眼对上大手的主人温暖的黑瞳,笑道:“这次出战若是得了机会,替我去看看他们吧,宁哥。”
      “好。”宁哥笑允,“耐冬岭可是难得一处好风光,我也很久不曾叨扰……就怕尝希不欢迎我。”
      宁哥说的,是江湖人称神手鬼医的岁尝希,也是耐冬岭首屈一指的药师,我的医药毒物知识大半都是他教的。
      “谁让宁哥你老爱捉弄他。尝希会避你如洪水猛兽,是你自己造成的。”我轻哼,难得逮着机会嘲笑宁哥,“小心欺负得太过分,惹毛了他,把你炼作药人,到时我可不管哦~”
      “洪水猛兽?我可爱的暖暖,你英俊威武玉树临风的大哥我,有这么可怕吗?嗯?”宁哥凑过来,轻快的语调里透着丝丝威胁。
      “连毒蛇毒蝎毒蜘蛛都那么喜欢的尝希,却偏偏只对你避之惟恐不及,你说你可不可怕?”我一脸无辜地反问。
      “……”宁哥被我堵得接不下话,凶巴巴瞪我一眼,“这次的事,通知耐冬岭了没?”
      耐冬岭地处若涉、长禺、延实三国交界,此次战事或会波及,故而宁哥有此一问。
      “已经派人去了。”浅浅斟酌了会儿,我伸手指向地图上长禺疆域,“宁哥,这次请尽可能多消耗长禺吧。”
      “可以。不过,我要听理由。”宁哥爽快地一口答应。
      将指尖滑向与长禺相邻的延实,我抬眼对上宁哥:“再过不久,延国将会天翻地覆,我不希望有人阻挠它的改变。”
      “……天翻地覆?”修长的手指抚上下颚,宁哥玩味道,“这可是大事,你确定吗?”
      “确定。”扬笑,我断然回道。让耐冬岭的人随时待命,除了战事的考量,也是为此。
      “好吧。既然暖暖这么说,我就期待能看到一场好戏吧。”宁哥爽朗笑道。
      “在那之前,请保重身体,可别让尝希把你变成药人了~”我一脸不怀好意地甜甜笑道,换来额间一记轻弹。
      痛痛~~~八成红起来了!我抚着额,看宁哥像个夜盗般敏捷地跃出窗外,忍不住对着他的背影做个鬼脸。
      “恼羞成怒么?”待疼痛退去,不由抿唇轻笑,“我都不知道,宁哥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哪。”

      不出所料,三日之后,长禺、平津以破竹之势兴兵而来,幸而司马局已有所准备,但若涉边境仍是大乱,百姓纷纷逃亡,战报连连。
      而出人意料的是,国君决定御驾亲征。金口一开,震惊朝堂,满朝文武苦苦相劝,他却是铁了心要披挂上阵。于是,不少老臣跑来太华殿,求我劝说国君打消念头。自打退朝起,太华殿里便口水不断,连爹爹也一起来了,瞧那些老人家们慷慨激扬几欲涕泪纵横的模样,真叫人替先帝倍感欣慰。我客气着好生安抚,着实费了番口舌外加好几罐上好茶叶才都打发了回去。
      夏日午后,我没有如以往般躲去荷花池畔纳凉,而是躺在自己寝殿窗旁的摇椅上,咯吱——咯吱——悠悠然似摇着椅子,捧着杯茶却半天也没喝,心思恍惚。
      晓儿静静候在一旁,看我的眼里有些担忧。我自然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上战场不是儿戏,刀剑无眼,国君若有个什么万一,不必等长禺、平津来灭,若涉就玩完了,所以,该劝;可,我与国君目前关系不算融洽,尤其之前他对我甚是反感,若是劝阻,也不知会不会变成火上浇油,使情况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晓儿担忧,我自然也烦恼。国君亲征并非明智之举,君王安危关乎国家社稷,容不得半点差池,况且苍倨衍不曾亲上战场,难免有决策失当之时,到时一众将士性命堪舆,地府便要多添冤魂……可,那人每每故意与我针锋相对,我若劝了,他可会听?……要怎么劝,他才会听?
      正烦恼着,有人推门而入,耳边传来晓儿问安声:“晓儿参见皇上。”
      “晓儿你下去。”威严冷质的声音,带点高高在上的味道。
      “是,皇上。”
      我转过头望去,那个一早害我陷入愁云惨雾的罪魁祸首看来极是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太华殿上,正与晓儿错身而过,朝我大步走来。
      哎——果然来了。我在心中小小哀叫一声,我都还没想好,他这么快出现做什么!
      “皇上……”习惯性扬起浅笑,起了身正想问安,却突然被揽进一具宽阔胸膛,抱了个结结实实。
      我愣怔当场,直觉地正要挣脱,那冷质的声音却低低响起:“什么也别说,朕不想听你唱反调。”
      虽难受,我还是止住动作,僵着身子任他抱个过瘾……因为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丝苍倨衍与我独处时偶尔会泄露的——矛盾。
      “不管那些老头子对你说了什么,总之朕已经决定要御驾亲征,你只需做好你的皇后,暂代朕处理朝政,其他的什么都别管,知道没?”
      “可是 ……”
      眉间轻皱,我还在犹豫该如何劝说才好,下一刻,霸道的命令便钻进我耳里:“没有可是,你只准回答‘是’!”
      我抬头,望进君王眼中,只见一片不容驳斥的决然。心知无用,我只得微敛眼,妥协轻应:“是,皇上。”……必须想点法子,必须尽快结束战事才行……不然……
      “……这就对了。”
      低沉悦耳如冰融化般的声音引我侧目,却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一句最普通的答话,竟能让他露出如此和如煦风的笑容……

      隔日,国君不顾群臣反对,领兵出京迎击敌军。跟随他一起出战的有三位将军,宁哥也在其中,但最先请战的爹爹却被留在朝中。不知苍倨衍是否有意,但爹爹是老臣,在朝中颇有些威信,有他在,朝堂上我或可少些麻烦。这算是他的体贴么?不论他目的为何,对此我多少心怀感激。
      日头正烈,天边一缕极淡的浮云,热气呛人,蝉声阵阵,白晃晃的胄甲刺得人眼花,几丝烦躁暗暗翻涌。
      身着正宫朝服,我站在宫门前,望着眼前严整列队绵延不知几里的士兵,浅浅忧虑浮上心头。
      苍倨衍执意亲征,为的什么,众人心知肚明。登基方三载的年轻帝王,急于建功立业是情有可缘,况且他的存在,确是能激励士气;但那些士兵,他们是为保家卫国,而以血肉之躯上阵拼杀,将帅一句轻率命令,便能轻易置他们于死地。一将功成万骨枯,苍倨衍他可明白,自己手上攥了多少人命多少希望?
      明知他意已决,不论我怎么劝阻也是无用,此刻却还是不由怨起自己。
      眉间轻皱,我将目光瞥向宁哥,黑色战马上,看来极是威风洒脱。他若有所觉地偏过头,对我几不可见的一笑,便是安抚了。宁哥明白我的忧心,正如我也清楚国君这一去,必会让他缚手缚脚,不能全心全意护好自己属下,不能好好大干一场。
      少时曾跟宁哥上过战场,看过血流成河,听过人临死的惨叫悲鸣,知道死不瞑目是怎生模样,知道征战过后的沙场是怎样一番惨烈景象……活下人的人,又是何等悲伤。
      而如今,在我眼前这么多的将士,此去,归者几何?
      归者几何?
      “……皇上。”终是忍不住轻唤出声。
      君王闻声回头,对上我轻愁的眉眼,静待我续言。
      “……皇上,馨若知道这话并不中听,但皇上贵为一国之君,身系万民,战场之上情况瞬息万变,请您莫要……过于逞强。”我战战兢兢说完,低头不敢看他脸色。以他那要强的性子,这番话怕是触了他逆鳞,要惹他大怒了。
      “……你没别的话要对朕说吗?”
      “咦?”出乎意料的,他居然没有生气,只看似平静地问了我一句。
      “刚刚那番话,你是以皇后的身份说的吧。”冷质的声音淡道,“那你自己呢?对即将出征的丈夫,没有话要说吗?”
      不明白他眼中淡淡期待的是什么,我张口,却是无言。以往宁哥出战,我不是随他出征便是要等他回来教我武艺,只说过叫他早些回来;爹爹最常说的,便是要我和娘亲兄姐等他得胜还朝,一起吃顿团圆饭。而苍倨衍,期望我对他说什么?早些回来?还是祝他凯旋?
      在我犹豫间,他眼中期待黯了下去:“罢了。”不耐般低冷一句,便转身离去。
      一丝心惊掠过,我直觉抓住他翻飞起的披风一角,对上他诧异的眼神,想也没想冲口而出:“活着回来!”
      只有你活着回来,若涉才能稳固,百姓才能安居,先帝半生心血才不会白费!年幼时那个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若涉国,我再也不想见到!所以拜托你,活着回来!
      略显粗糙的大手抚上我的脸颊,极轻的,宛如眷恋,我傻傻看他极满意似的又露出和煦笑容,淡淡说了句:“这就对了。”
      昨日,他也是这般说着,这般笑的。
      是什么对了,我并不明白,却总觉得可以,稍稍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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