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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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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岁月,于我何等清闲,于是流光飞度,一月一晃而过,若不是想着窗前山茶多日不见白花新绽,尚不知春逝。
这一月来,苍倨衍陆陆续续又封了些妃嫔,当日那位善琴的赵女御如今已位居充媛,众多女子之中也算是较受宠的。后宫别的或是不多,但美人绝不会少,君王自古有享齐人之福的权利。
女人多,自然子嗣是不用愁的,我的夫君在我未嫁之时便已有了八子十一女,可想而知今后必定会再添上几笔。这般数目的儿女虽还不算多,却也不知那人是否一一记得,叫得出名来?
而我,这一月来最大的收获,莫过于将势力触角从御花园成功侵入到了尚膳局——御厨们做的东西果然是难得的珍馐美味啊!
和乔公公一起替花花草草浇好水除好草,我快乐地咬着冰糖葫芦,在御花园里闲闲乱晃。日正当午,天稍有些热,于是觅了荷花池畔假山石下一背阴处,坐着独自乘凉。
荷花池上荷叶初展,叶叶连碧,妆点得池面一派生机。
夏意已显,暖风浅熏人微醉,我打个小小呵欠,阖眼欲睡,却听得一阵陌生足音趋近。
微抬眼,望见池边一个小小身影,约是八九岁模样,金冠束发、锦衣着身,煞是好看的玲珑少年。只是,明明是精致幼嫩的脸蛋,却满是疏离之色,眼底眉梢存着抹阴沉冷峻,硬生生黯淡了些光彩。
许是我在背阴处,他不曾觉察有人,望着池面的面容微微出神,眼中有怨有不甘,还有无力和……对自己的恼怒。
是谁呢?
才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深沉情绪。瞧他的穿着打扮,大抵是哪宫的皇子,只是,似乎不甚得势的样子。若涉的国君子嗣不少,即便忽略了谁,也是无可避免。毕竟,在父子关系之前,先是君臣的身份。天地君亲师,君在前,亲在后。生在皇家,要享得人间天伦,何其奢谈。这便是命吧。却,也有失去了品味亲情的机会而无所获的人。
世间,并不公平。我早知道,但,眼前的孩子却正为此深深苦恼。
风动无声,只迭起池面涟漪,命运一般圈圈层层,浅浅漾开。
我偏头靠在假山石上,嗅着春末夏初和暖微风,缓缓入睡……
——母妃~母妃~快瞧,那朵白色的荷花好漂亮!
——皓儿喜欢白色的荷花么?
——喜欢~~~
荷花池畔,似曾相识的一幕,美丽恬淡的女子和纯真开朗的孩子,笑得仿佛拥有全天下的幸福一般,只远远看着,心中便觉柔软。
原来,是那个孩子么……
待到睁开眼,小小的身影早已不见,倒是乔公公寻了过来。
“娘娘,您又躲这儿来了。可别真睡着,这假山下透着湿气,容易着凉。”
我受教地点点头,甜甜笑问:“乔公公,这池里的荷花,多是粉红的吧?”
“是啊,宫里的娘娘们多是喜欢这种的。”
略一思忖,我决定道:“……咱们来种些白荷吧。”我指着那孩子刚才站过的地方,“把这一片,都种上美丽的白荷,好么,乔公公?”
老人家笑得和蔼,对我点头道:“娘娘要喜欢,咱们便种。只是娘娘,怎么突然想到要种白荷?”
我望着碧绿的荷花池,眼前又浮现那对幸福的母子,于是弯起嘴角,柔柔答道:“馨若想看,因为觉得那样的光景很美,所以想看……”
说做便做。才不过五日功夫,我和乔公公两人便动作迅速地在那片水域种上了白菏。
袖子卷到肘间,衣服湿湿漉漉,十指沾满臭烘烘的淤泥,快日落时,我站在池边,狼狈却难掩得意:“乔公公,咱们终于种好了!”
“是啊,等到花开,就能真正见到成果了!”乔公公用手背擦了擦汗,也是一脸兴奋,“到时候若开出特别的颜色,还可以培育新品呢!”
“要是那样可就太好了!”我期待地道,却瞧见老人家脸上有抹泥滓,应是刚才擦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我指指他的侧脸,“乔公公,脸上有泥哦!”
“哎?”乔公公抬手去抹,结果越抹越多,变成十足泥脸。
我笑,打趣道:“乔公公变成泥人了呢!”
“娘娘才是,小泥人一个呢!”
“哎?真的?”我直觉抬手去擦,却一阵湿滑触感。
“哈哈,这下子真的变泥人了!”奸计得逞,老人家对着我眨眨眼,顽童般狡诈得可爱。
“哎呀,真的呢!”知道中计,我却不气,只装出一脸苦恼,“要是被人瞧见了,指不定认不出咱们,当是哪里来的妖怪呢!”
乔公公也顺着我的话,眉头纠结在一起,装出认真烦恼的样子来:“也是,您说人家会不会以为咱们是这池里的泥巴成精,出来闹腾?那可真是大大的不妙呢!”
话一落,我们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畅快开怀,毫无芥蒂。
对乔公公,我是欢喜的,多亏这爽朗的老人,我在宫中的日子才多些乐趣,以后若是离开了,连同这荷花池一起,必定会想念吧。
心中正感慨,一个几分眼熟的宫女过来朝我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吧。”我笑容不改地摆手示意她起来,“有事吗?”
“晓儿姑娘差奴婢来请娘娘回太华殿,准备皇上的寿宴事宜。”
我眨眨眼,这才想起今日是苍倨衍寿诞,前些天他还为此特别命我准备礼物,只是这几日忙着种荷花,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怕是又要被晓儿一阵叨念了。
别过乔公公,我赶紧往太华殿赶回去。
身后那个宫女不紧不慢跟着,于无人处终于含笑出声:“主子,您瞧着好生狼狈啊!”
“是么?我也这么觉得。”我晃晃湿答答的衣袖,颇无奈地认同。
“种花那么好玩吗?我瞧您总不厌呢!”
“这个嘛,你可以问一下想容,为什么她卖情报时总爱朝人狮子大开口,不狠宰人一刀不罢休。”
“唔,才不要呢!想容姐一谈起她的生意经就没完没了。”一听便知是曾深受其害的语气。
“乐在其中是好事。”我笑,想了下,道,“初芽,帮我查个人吧。”
“是!”那厢想也不想地应承下来,一脸殷勤期待,“主子要查谁?”
“三皇子,苍如皓。”
“要哪方面的?大致的还是详细的?”
“所有方面,能多详细便多详细。越快越好,成么?”
“成,包在我身上!”初芽笑得自信万分,收集情报她一向拿手,“那么,趁现在没人,我先跟您说说我知道的部分吧!”
我一向不喜廷宴,繁文缛节总是能避则避,可这回却没得商量,晓儿几乎是押着我上的偏殿。
无奈之下,我打起精神笑脸迎人,向寿星道过喜、送上一幅他亲点的升龙图做贺礼后,便退到他身旁位置静静坐着。
继我之后是各宫佳丽及其子女,一一上前行礼道贺,吉言吉语好声好气,所送的礼物也都名贵珍奇,为的只是多争得君王淡淡一瞥,却不知她们暗自较劲的一番苦心,那男人看在眼里,却全没放在心上。
坐在他身旁,所以看得真切,他眼底从头到尾一径的冷漠。有些迷惑,那些与他鱼水之欢的女子,那些与他血脉相承的孩子,对他而言,有几分意义?
君王,当真无情么?
正想着,太监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三皇子晋见——”
我回神,见一小小身影孑孑,傲然立于殿上,精致幼嫩的脸蛋上少了些冷峻多了些孤高,只疏离之色依然。
三皇子苍如皓,那个稍早在荷花池畔见着的孩子。
三年前,在苍倨衍还是太子时,曾有一次太后召我入宫,与他的姬妾相见,名为增进婆媳情谊,实则是为我立威。女人心难测,偏生善妒少有安分的,容易生出些事端来,尤其宫闱。那时苍倨衍的姬妾已为他育有三子四女,太后无非是想告戒她们:想要母凭子贵,可以,但曲家三女儿未来国母的地位却绝不会也绝不容动摇。
就是那日,我见着了那个无甚背景也无甚野心的女子,对着幼子在荷花池畔笑得温柔恬淡,那般惹人心怜。可惜柔弱的女子不适合后宫,苍倨衍登基后不久,她死在了自己的寝宫,只留下年幼的独子,孤立无援。
无权无势的皇子,要在权利纠葛阴谋不断的宫廷生活,绝非易事。这孩子,这些年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在众多或轻蔑或看戏的目光下,他献上了他的贺礼。不是奇珍,不是异宝,只自己画的一大轴画卷。
君王眉也不动一下,只让太监取过,根本没看的打算。
瞧见那孩子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我勾起温软浅笑,转向国君:“皇上,可否让馨若瞧瞧这画?早听闻三皇子妙手丹青,馨若很好奇他为皇上画了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愕然,因我向是不插手宫闱争斗的,旁的人或是以为我软弱或是当我独善其身,便没料我会开这口吧。连爹爹都不由讶异,只宁哥面不改色,处之泰然。
我那高高在上的夫君深深看我一眼,似在疑我有何图谋,但终是顺了我的意,向持画的太监点头示意。我猜想这是升龙图的功劳吧。
吩咐两个太监慢慢将画轴展开,露出里头浓淡墨色,一时间满殿哗然。
那是一幅地图,若涉居中,邻国环顾,疆域分明,其中山川都邑也都一一记录,描画得极为细致,即便说是司马局绘制,只怕也没人怀疑。
“这可真是难得!”我舒眉而笑,望向国君,注意到他眼里一丝赏识,便知道这孩子送对了礼,笑赞道,“三皇子才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才能,皇上真好福气。”
君王依旧冷淡,但神情已稍见和悦,亲口叫三皇子入席,便已是难得殊荣,引来一众妃嫔皇子羡妒不已。
待百官齐贺,宴饮方始,便见各处窃窃私语,有人忿忿有人不甘,多半的则是猜测我的用心。我今日之举,原是这般出人意料且具深意么?连我自己也不知晓呢。有丝好笑,也觉有趣,却偏头见众人谈论的另一个焦点正偷偷打量于我,小脸上难掩疑惑。直觉冲他浅浅一笑,他却一脸仓皇,赶紧低下头去。
真是小心翼翼又容易受惊的孩子呢,这反应大抵也是环境造成的吧。若是给了他权势,不知会变成怎生模样?或许趟些混水也是打发日子的好法子吧,就不知宁哥是否愿意?
我看向宁哥,无声相询,他只对我极浅的一笑。于是便下了决定。
如个好妻子一般,亲手为我的夫君夹上一小碗长寿面,便不再理殿上的暗潮汹涌,无事人一般悠闲饮宴,不再开口。
嘴里咬着冰糖葫芦,手捧一本兵法书,我坐在假山下乘凉。地上铺了席子,是乔公公为我准备,怕我着凉;席上红漆食盒里的小点心,是晓儿为我准备,怕我饿着。
没想守株待兔原是这般惬意的事情呢。
抬头看看天,午后悠悠几抹浮云,散散映在荷花池里,风缓缓吹,嫩绿的荷叶与碧澈的水波一起微颤,淡透人心。懒懒瞧着,不由一笑,做皇后做到这么闲散的,怕世上也没几个吧?
前日收到好友的信,说他那边出了些事,似乎因此忙碌了起来。他想做什么,我约莫能猜到几分,但也因知晓他的能力,便毫不挂心,只顾自己一时的贪欢享乐。
看完最后一章,我合上书,阖眼假寐。
约是一刻钟后,听见不甚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我缓缓勾起一抹笑,探身出假山的阴影:“三皇子,你可来了。”
小小的孩子明显地惊吓,但顷刻便镇定下来,恭顺地向我行礼:“儿臣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吧。假山下凉快,来这边坐。”笑眯眯地朝他招招手,待他拘谨地在我身旁坐下,顺手递上一串冰糖葫芦给他。
“谢娘娘。”他接过,没吃,只牢牢捏在手中。而我则是闲闲晃着衣袖,静静待他发问。
果然是孩子,耐性尚不足,犹豫了会儿,小心翼翼向我开口:“娘娘您……在等儿臣?”
“嗯!”我笑着点下头,“算起来也有大半个月了了吧。好在这里凉爽,又有书为伴,不至太过无趣。”当然,美味的茶点也是必不可少。
“……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这倒是问到正题上了呢,我笑,开诚布公道:“没什么要吩咐的,只想问你一句,愿不愿做馨若的孩子。”
闻言,三皇子那双微微上挑的漂亮眼睛瞠得大大的,红嫩嫩的小嘴也没阖上,可爱地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慌忙整整脸色,微惶道:“……恕儿臣愚钝,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不明白?那馨若便说得更清楚些吧。”我侧首一笑,这样的反应是早料到,虽觉得有趣,但也没打算故意刁难于他,“馨若没有孩子,而你的母妃也已过世,所以馨若想将你收在名下。”
孩子的眼神微闪,看来仍是疑虑重重:“……娘娘不是在开儿臣玩笑?”
“兹事体大,自是开不得玩笑的。”曲馨若的儿子,若无甚意外,将来必是要登上九五之尊的,事关江山社稷,怎可能随便说说。
他一阵静默,垂了眼帘:“……娘娘是在可怜如皓?”幼嫩的声音里,透着微微的屈辱不甘。
我微微一笑,反问他:“若是如此呢?”
他浑身一颤,却是挺起脊背,炯炯的黑眸直直望进我眼中,尚幼嫩的声音却是决然坚毅,一字一顿:“即便如此,如皓也愿意。”
“说的好。”我含笑,轻轻赞道,“知进退,懂取舍,这也是为王必须的资质。馨若没有看错你。”与其听凭一时意气而落魄一生,不如忍一时屈辱,待将来平步青云,扬眉吐气,尤是不晚。
他讶然望着我,似是没料我会对他说出这番话来,但马上又像是恍悟了什么,神情一下缓和了许多:“娘娘没传唤儿臣,也没去儿臣寝宫,却是亲自在此等候,娘娘的好意,如皓铭记在心,今后定不叫娘娘失望。”
没想他这么快会注意到这一层,我浅笑,对这聪慧的三皇子是越发满意了:“宫中多是些时势所趋之事,馨若只是不想你勉强罢了。而且,这儿景色甚佳,馨若也不算是枯等。”抬手指向荷花池里,零星几朵白色的小小花苞伫立水面,极是可爱,等到绽放之时,想必也很美丽吧。
“娘娘说的是。”孩子望向荷花池,脸上露出淡淡笑容,依稀初见时的纯真,眼底却已是坚强色彩。
虽是年幼,但,这样的孩子,我想,应是能担起大任的。
“你说想收了如皓?”书案前,君王眉也不动、眼也不抬地问我。
“是,皇上。”习惯性将一旁茶几上的春茶沏好奉上,我颔首轻应,“三皇子聪明伶俐,又极可爱,馨若很是喜欢。”
这日午后,我寻来御书房,与国君商讨三皇子之事。
这并不是我初次踏足之地,年幼时,每隔两月先帝便会召我入宫问课审核,便是在此。他话不多,开口闭口便是教我如何治国安邦,而我也习惯于边翻阅整理他批示的奏折,边依他所命说些一己之见,时不时为他沏上盏浓茶提神。有时我会觉得,比起那死板板的陆老先生来,他倒更像是我的先生。
入宫三月余,再次来此,不由生出些感慨来。明明是已死之人,却还掌控着我的人生,果真老奸巨滑得紧。
对着我奉上的茶,国君先是微怔了下,似是没料我会有此举动,而后摊开一本奏折,右手边批,左手接过茶杯,啜上一口,轻嘲道:“你连孩子都没生过,却以为自己能担起教养之责?”
“三皇子既是皇上的孩子,便是馨若的孩子,馨若自会待他视如己出。况且三皇子知书达理,为人谦逊,即使母妃不在身旁,也不曾有失了身份的时候,馨若相信他是个明是非知分寸的好孩子,皇上亦无须太过担心。”
淡淡将他的话驳回,再度感慨我的夫君是当真对我不怀好意。真不明白,我究竟何时得罪于他了?偏他每次口头轻侮,行止却越见怪异。明明这一月里遍尝群芳,来我寝殿的次数却比之前还要多了几回,每回不是讨论兵法刑典便是拿国事问我,偏我认真说到一半,他常莫名其妙忽然拂袖走人,让人极为不解,但隔上几日,便又会不期然出现。
“你倒是言之旦旦。”他轻哼一声,一如既往不讽上我几句便不甘休似的,但也没紧咬不放,“既然如此,便随你吧。”说话间,依然不停批着案上成堆的奏折。
“谢皇上恩准。”
目的达成,便该功成身退,行过礼,我往御书房大门而去,手才抚上门,身后却传来沉沉一声低唤:“你去哪儿?”
回头对上他略显不悦的脸,不由讶然,这还是我进御书房后头一次他拿正眼瞧我呢。去哪儿?这还用问么?
“皇上国事繁忙,馨若不好再做打搅,就此告退。”而且晓儿刚做的那一笼水晶虾饺还在尚膳局里蒸着,这会儿也该熟了。
“告退之后,是要去赏荷花么?”君王凉凉冒出一句,显然对我多日来的行为颇是清楚。
这事原就没想能瞒过他,我也省得遮掩,浅笑应道:“花还没开,不过只荷叶也别有一番风情,皇上若得了闲暇,不妨也来走走。”
“……你来找朕,就为了如皓一事?”问话间,他专注盯着我的眼,像在搜寻什么,我却不知。
“是,皇上。”我点头。不然还能为何?明知要被讽,谁还会无故送上门来?
君王的眼瞬间黯淡了些,眉微皱,冷声命道:“你出去吧。”
“是,皇上。馨若告退。”
不解他的反应,但也懒得深究,我出了门,朝尚膳局扬长而去。
水晶虾饺,我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