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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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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我用过晚膳,便换了身宫女服,在殿旁为山茶浇水,当作饭后消遣。
托乔公公之福,太华殿的山茶得到了极精心的照料,一株株显得神采奕奕,花朵鲜灵水嫩,叫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望着如斯美丽的白花,不由想起那知交的友人,也是这般清丽无暇,我见尤怜。我抿唇轻笑,怨不得自己当初会强夺了他的初吻,实在是因为他太过美丽可爱,叫人情难自禁呢。
等浇完水,天色已暗,我早早遣退殿上的宫人,吩咐下去不许人来打搅,便回房去等宁哥。
阖上寝殿的门,正待松懈,视线所及一丈开外的美丽容颜却讶住了我的呼吸。
华丽繁复的锦织粉色宫装,云鬓斜插芙蓉簪,瓜子脸蛋,眉目如画,清弱婉约,与我甜甜笑望……好眼熟啊……猛然省悟那不正是今早在铜镜中见到的我的脸么?
我一偏头那人也跟着偏头,我眨眨眼她也跟着眨眨眼,我进一步她也进一步……好像照镜子呢……恶作剧地伸出两手掐上自己的脸颊,她居然也跟着照做不误,于是窗旁摇椅上的人轻笑出声:“暖暖,你玩够了没?”
我放下手,笑眯眯望过去,甜甜应道:“宁哥这回可给我带了大大的惊喜来呢!”转头对上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笑道,“好久不见了,你的易容术还是这么令人惊叹呢,想容。”
穿着华美宫装的女子,在我报出她的名字之后含笑屈膝,半跪在我身前:“真的是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主子认不出我了,正想着要不要伤心一下呢!”
调皮的话,用的竟也是与我一模一样的声音语调,活脱脱另一个曲馨若在世。这般的不分轩轾,便是连至亲都难辨真伪,叫人不由感叹,真不愧是有百变狐狸之称的羲想容哪!
我上前一步到她跟前,毫无国母仪态可言地蹲下身与她相对,一脸严肃地赞同道:“这可是个好主意哦!最近宫里正传着,说柔弱的皇后娘娘不得宠,该是表现得失意些,好让人臆测个过瘾也挺有趣的。就当是日行一善,为大家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不错。”
“哎呀呀,听这话,可一点也不觉得主子您柔弱啊!”
话一落,我们相视而笑。
想容微敛了眉眼,柔和望着我:“看主子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
那模样,颇有落下心头大石之感。想来之前那些风波她亦有所耳闻吧,所以才有此一说。
微挑眉,我拉她起身,断言道:“来的不止你一个吧!我还在想怎么最近新来的宫女多了起来呢!”
“不多不多,只是刚好够方便主子的人手而已。”想容指了指一侧的金座双面绣百花斗艳图屏风,含笑道,“主子的衣裳和佩剑也带来了,您瞧还缺什么,我们也好准备准备。”
“那我就好好享受你们的好意吧!”
我笑应着走到屏风后,很快换了身惯常穿的玄色男装,取下头上精致的珠钗发笄,只用同样玄色的缎子将头发系成一股马尾。利落的装扮让我浑身一轻,松松经骨伸伸懒腰,衣袖上那散散几朵银线细绣的白山茶便晃进了视线,雪白映着墨黑,犹如暗夜月华,仍是那般平和淡暖。
我微微一笑,提了爱剑裂空,走出屏风,转向宁哥:“宁哥,走喽!”
宁哥懒懒起身,看起来颇是留恋:“你这摇椅还真舒服,我都不想动了。”
“那个?据说若涉开国时便放在太华殿了,所以就算宁哥想要,我也没法送你。”我不无可惜地说道。
这摇椅是黄梨花木所制,触感细腻光滑,没一处磕人的地方。最难得的是它外形朴实,没一点烦琐雕琢,只极尽可能地将舒适实用发挥及至。平日瞧起来不显眼,可真要躺过了,就舍不得撒手。
“主子中意这摇椅?”想容问我。
“嗯。”我勾起抹笑,邪邪望向她。
会意地冲我眨了下眼,那与我一模一样的脸蛋儿巧笑倩兮:“这事儿容易。”
“嗯,那就交给你了。”交换过同谋的眼神,我看向宁哥,认真问道,“宁哥,你瞧咱们是走正门好,还是从窗户出去?”
夜月皎洁,闲倚虚空,夜风微潮,拂面无声。
衣袂翻飞间,冷兵相接,铿锵声沉重地迭起,迸出点点星火,忽明忽灭。
我持剑用力革开宁哥,向后退了好大一步,不稳地轻喘,他却是一派悠闲,呼吸不见丝毫紊乱,只淡淡对我说了句:“继续。”
努力平稳呼吸,我深吸口气,再度飞身攻上前,宁哥却轻松地避过我的剑锋,寒光一转,直指我喉间。我连忙侧身,反手将他的破天刀挡住。
四目相对,宁哥平淡陈述道:“暖暖,你功夫变差了。”
我使尽全力与他相峙,将声音迸出牙缝:“宁哥倒是,日渐长进了!”天,才说句话都好吃力。
“放心,为了不让人起疑,我不会太过欺你。”宁哥微笑,面带纵容,眼神却颇是不怀好意,邪光闪闪的看得人牙痒。
“宁哥这话,听着可叫人暗暗饮恨呢!”我撇撇嘴,略微不满地回道。
“不想这样就多花些心思在武学上吧!”三两下又逼得我退开,宁哥像逗弄小孩子似的,完全不将我的攻击看在眼里。
“我这不就在努力了吗?”我边喘边驳,头已经开始犯晕,若不是用力集中着精神,只怕连站也站不稳了。
荒废了整整三年的武艺,驾御起来还真是力不从心。拔剑至今不过一刻钟,却已耗去我大半真气,宁哥还是老样子,半点也不放水。也不想想我现下的身手可是今非夕比,早一落好几千丈远去了!他就不能配合一下放低点水准吗?
心里嘀咕着,手上却没敢停,就怕一不留神身上多出几个透风窟窿来。要真受伤了,宁哥不但不会怜我,他只会骂得我狗血淋头。武艺一事,他对我一向严格。
自五岁开始习武,我的功夫便是宁哥手把手教的。人人都说宁哥是个武学奇才,一把破天使得出神入化,上得战场,更是如神兵天降,锐不可挡。都说名师出高徒,又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可这些年来我怎的就每次皆输他呢?
自尊心又开始作祟,我微恼地拧起眉。总有一天我会赢过宁哥,让他刮目相看!
“在想什么 ?”宁哥笑问,“瞧你的眼睛都快冒出火来了!”
“宁哥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瞪他一眼。
宁哥微挑眉,淡淡断言道:“我不是说过吗,你要赢我是断无可能。”
“那也只是现在而已!”
“死鸭子嘴硬。真是,你这性子自小就不见改过。”
“哼,我可没打算改!”
说话间又铿铿锵锵过了数招,渐渐地,一阵刺痛如针扎一般在胸口绵绵密密泛开,手脚也开始使不上力气,我咬咬牙还想再打,宁哥却突然收刀:“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
他话才落,我愣了下,全身力气突然消失殆尽,不支地屈膝半跪,撑着剑猛喘气。
宁哥看我如此狼狈,不由摇头,俯身从我袖中掏出瓷瓶,倒了颗药丸来塞进我嘴里:“说了多少次叫你不要硬撑,就是不听。”口气很无奈,却动作轻柔地将我抱起,“我送你回宫吧。”
我无力地靠在宁哥宽阔的怀里,感觉疼痛慢慢散去,累极地阖眼上,放任自己缓缓沉入黑甜乡中,还不忘低低驳一句:“我才不是硬撑……”我只是不甘心……我需要力量,能够开拓自己命运的……力量……
宁哥抱着我在夜色中飞驰,风拂面而过,扬起丝丝长发,一句“我明白”,清晰地传进耳里……
接下来的每日清晨,醒来时虽是全身酸痛,却是久违了的畅快淋漓,于是心情总是大好的。一个月来夜夜勤于练武,于是也渐渐习惯,如今我已能与宁哥缠斗上整整一个时辰而不气竭,叫我不好得意。
自打进宫以来,已过了两月有余,有晓儿帮衬着,后宫无甚大事,于是乎我这皇后也闲得紧,每日只管赏花品茗,逍遥快活。
坐在摇椅上,我捧着香茗,望着窗外的白山茶,怡然自得地享受着春日午后温暖的气息。
本是极惬意的时刻,我的贴身侍女却面露郁郁之色,我偏过头,关心问道:“怎么了,晓儿,有什么烦心事吗?”
她看看我,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晓儿听说,皇上新宠了一位赵女御,有意册封其为充媛。”
“哦?”我扬笑道,“这可是好事呢!”说着又啜了茶,嗯,真香!
“馨主子不生气?”晓儿疑惑地望着我。
“好端端的做什么要生气?”我也疑惑地望回去。
“您和皇上大婚才没多久,皇上就……馨主子一点也不介怀吗?”
“怎么会呢!”我笑着泰然回道,“皇上恩泽后宫的女子本就是理所当然,况且为着皇家的稳固,子嗣可是越多越好,皇上有这意思,馨若高兴还来不及呢!”
随着我的话,一丝安心闪过她眼底,晓儿微笑着取过我已空的瓷杯,斟了半满递还给我,语气透着淡淡感慨:“能娶到馨主子是皇上的福气。先帝在天之灵,必定也很宽慰。”
我捧着瓷杯啜上一口温热的茶水,如受了夸奖的孩童一般勾起一抹羞涩笑意。
晓儿在想什么,我约莫能猜出个七八分。她奉先帝旨意跟随我身侧三年有余,名为贴身侍女,其实不乏监视之意。虽然我的行止一向令先帝满意,但从始至终,他对我不曾松懈过。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是怕我有所闪失,但若要究其根源……缓缓眯起眼,我闻着冉冉茶香,又想起当年前任太史局慕时之临终时的话来。
——馨若小姐,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若涉天下,请您莫要怪皇上。
先帝真是找对了同谋者,太史局到死都是那么忠心耿耿,对于一生建树无多的先帝而言,可算得上是难能可贵的一笔。弥留之际仍不忘尽忠,多么天真的太史局,一生观星卜运却忘了人间常性,或者,他也只是逃避?
可我不会逃避,既然一切已定局,我自然要拣对我最有利的路走。
撒娇地拉了拉贴身侍女的衣袖,我像个爱探新鲜的孩子般期待地望向她:“乔公公说御花园里新开了牡丹,陪馨若去赏花好不好?”
“馨主子想去,晓儿自然陪着。”晓儿微微一笑,眼中流露纵容的神情,“要不要准备些小点心?上回尚膳局送来的芝麻糕馨主子可喜欢?”
我扬起甜甜的笑容,大大地点下头:“好!”
赏馥亭一面临着荷花池,一面正对牡丹圃,两旁植着柳,风过摇曳,一派融融春意。
这季节虽没有荷花可赏,但牡丹正艳,我倚亭笑望一片花海,回头对上身旁的贴身侍女:“晓儿你瞧,这花儿真美,乔公公照顾得好,必是费了很多心思呢!”
“馨主子说的是。”晓儿一边对我微笑,一边在大理石桌上摆上糕点茶水。
我坐回桌前,边吃着点心,边闭眼享受拂面的微风,很是惬意。晓儿不多话,只静静候在一旁。多半时候她总是善解人意的,对我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若不是立场相对,我想我必定会喜欢她。
风送花香,一阵盈盈笑语传入耳中,我微睁开眼,望见一群人由远及近,为首那高高在上的男人一见我,便皱起了眉——想来我们可是两看相厌呢!
微扬嘴角,我起身相迎:“馨若见过皇上。”
他只随意摆了摆手,在桌旁坐下,再不愿看我一眼,倒是他身旁的女子恭顺地朝我跪拜:“韵裳见过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打量她一眼,五官精巧、气质柔婉,瞧着便叫人喜欢,不由感叹皇宫里真真遍地美人呢!
正寻思着是谁,体贴的晓儿已报出了对方来历:“晓儿见过皇上、赵女御。”
原来是传闻中苍倨衍新宠的女御。
这般的可人儿,我也愿宠着,于是浅笑着牵她起身:“今儿个牡丹新开,赵女御陪着皇上来赏花么?”
那娇美的女子受宠若惊,含羞带怯低眉回道:“回娘娘的话,韵裳只是来为皇上弹琴助兴。”
“赵女御通音律么?这极好,馨若可以一饱耳福呢!”我开心道,赏花听琴不啻是件风雅事情。
“娘娘不嫌弃便好。”她羞怯地福了福身,身后的太监伶俐地搬来琴几,一副紫檀古琴置于其上。
坐在几前,美人纤指轻挑琴弦,震起一抹清音。
好琴!我心中惊喜,眼直勾勾望去,只见一双纤纤玉手翩然于琴弦之上,琴声如行云流水倾泻而出,不缓不急,兼有蓬勃之势,时如蛟龙腾四海,时如苍鹰翱九天……好耳熟呢,该是听过的……只可惜习琴之人性子柔婉,精细有余霸道不足,显不出其中恢弘大气。
一曲终了,我拂掌赞道:“赵女御好琴艺!才情兼备,温柔婉转,如此玲珑佳人,莫怪皇上喜欢,连馨若见了都不禁想留你在身边呢!”
我一番话,让美人儿微红了脸,如粉脂淡抹,煞是动人:“娘娘谬赞了。韵裳琴艺平平,是这曲子好,才不没了娘娘兴致。”
“赵女御过谦了!”我浅笑,微一偏头,好奇道,“这曲子可有名头?”
“回娘娘,此曲名‘长空’,三年前风靡各国,至今为人津津乐道,据说做曲之人乃一少年侠士,名唤曲平暖,江湖人称‘雪茶公子’。皇上对此曲甚是赞赏,韵裳苦练三月,也才只习得其音,还未能释其意境,让娘娘见笑了。”
长空?三年前?我尚不及收拾心中讶异,一旁国君突然开口:“这人名字与皇后的兄姐极是相近,莫非是曲家人?”
我瞧他眼底略有尴尬神情,似是对这曲平暖有些赏识,却又不愿拉下脸面好声问我,心中甚觉有趣,摇摇头,我轻快答道:“馨若不曾听过家中有唤平暖之人。曲姓是若涉大姓,想必是旁的人吧。”
“是么。”君王沉吟片刻,微挑眉看向我,眼神些微恶意,“朕看皇后对音律似是颇有钻研,何不弹上一曲与赵女御一较高下?”
此话一出,抽气声四起,只见美人脸色微惶,温润大眼眼看就要淌出水来,颤声道:“皇上您说笑了,韵裳怎配与皇后娘娘相提并论……”
瞧人家吓得都快哭出来了,我微微着恼。虽早知他厌恶我,但也不该将个柔弱女子牵扯进这般易生出事端的话题中来啊!
心中虽恼,我却依然含笑,微摇头,不无遗憾地歉道:“馨若自幼受先帝教诲,一心学习持家治国之道,盼有一日能为皇上分忧解劳,却是疏于琴艺,叫皇上失望了。”
高高在上的人总难忍耐他人的忤逆,我一番推辞,君王神色越见冰冷,转向琴几前的佳人,冷声命道:“再弹一次长空。”
“是,皇上。”
微哝的嗓音柔婉低应,于是琴声又起,只是比之先前拘谨了许多,更失了几分味道。
果真是伴君如伴虎,说得一点也不过呢。这宫里,人人以他马首是瞻,不管什么地位什么身份,到了他跟前都低了一等,为他而生,为他而活,为他一人。那抚琴的女子是,晓儿是……曲馨若,也是。
这便是我注定的命运——众人皆以为如此吧?
再无心听曲,我飘飞心思,忆起一张清妍脸蛋,听琴的神情不见媚色,只空澄灵动,专注不已。
——此曲名长空,是我为你而作,当是你今年生辰的礼物。喜欢吗,常熟?
——喜欢~暖暖送的,我都喜欢~~~
一曲长空别后,转眼已过三年,这么久未见,真的想他了。
我恍惚一笑,侧首望向天际,湛蓝得一碧如洗,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宽广。
长空,长空,何时,你与我也能,翱于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