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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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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罢午膳,我辞了国君,便带着晓儿往三皇子所居的栖霞宫行去。
栖霞宫原是他母妃入宫时国君赐住之所,比起苍倨衍其他姬妾的寝宫,在宫中的位置要略偏僻了些,可见她当时的地位如何了。
印象中的那个女子,如湖水一般温柔恬淡,原就鲜少争些什么,入了深宫之后,在重重宫闱之间,又是过着怎样的日子?是依旧如故,亦或者被逼着改了那柔淡的性子——想起之前初芽交给我的有关三皇子的资料,我缓缓垂了眼,胸中泛起一丝淡淡伤感……宫廷,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察觉到我情绪的起伏,一路紧随其后的细心侍女趋近轻问:“怎么了,馨主子?身子不舒服吗?”
“……馨若没事。”我回过头对她笑了笑,用微微撒娇的语气问道,“晓儿,都走了好一阵子了,栖霞宫什么时候才能到?”
“再一会儿就到了。”她含笑看我,眼神是一贯的纵容,“您若是走得累了,晓儿铺块地方给您歇会儿脚吧!”
我乖顺地摇摇头:“馨若不累。只是天气有点儿闷,倒也不会不舒服。”
“那就好。”她细细瞧过我的脸色,见无恙,便微笑颔首,恭谨地退回了我身后一步的位置。
一路行来,越是接近,便越渐冷清,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两边蔓长着参差不齐的浓密杂草,招摇地占据了大半路面,只空出中间仅容一人踏脚的石板,诉说着此处主人的门庭稀落。
栖霞宫的宫门是老旧的木门,红漆班驳,露出了里头晦暗的木色,铁制的门环锈迹斑斑,不甚牢固地挂在门上,看起来摇摇欲坠。门是虚掩的,许是此处偏僻,鲜有人来,无须防备些什么,便也只管开着。
见此情景,心下不由唏嘘……不论如何,那女子过得都是相当辛苦的吧……历代以来,后宫中的女子向是没有几个好结果的,可天下父母,又有多少望女成凤,盼能有朝一日越上枝头,巴巴地将女儿送进这凶险难测的噬人泥沼里来……
抬起左手,我轻轻推了门,缓步进了里头。
门外虽是一派萧条,门内却未荒废,庭院里树木繁茂,芳草萋萋,整然有序,显是有人用心照料着。
我会心一笑,望见树下一道小小身影。
那孩子正在练拳,像是绘着工笔图似的一比一画好不认真,专注得不知有客造访。看他稳健的身形,应是已练了不少时日。
我立在门旁,静静观望了一会儿,眉间慢慢皱起,头也不回,低声问我的贴身侍女兼护卫:“晓儿,你怎么看?”
那厢微顿,嫩嫩的声音只道出四个字:“……华而不实。”
“你也这么觉得啊……”舒了眉,我轻叹口气。
记得听如皓说过,他是跟着禁军教头习武,对方或许是忌惮他的身份,不敢认真教授,只得让他习些中看不中用的招式,好敷衍过去。
……看来,该是给他正式找个师傅的时候了。
在脑中略略搜寻了一番,定下几个人选,我便举步上前,笑着脸拉长着尾音唤那个仍专心致志练武的孩子:“如皓~~~”
听到有人唤他,孩子动作一顿,侧过头来,见是我,眼中闪过微讶神情,脸上立时浮上一抹欣喜的笑容来。
收回出拳的手,他恭敬站好,躬身朝我施礼:“儿臣参见母后!”行完礼,又朝晓儿点了点头,“晓儿姑娘。”
“晓儿见过三皇子殿下。”晓儿微笑朝他一福身。
“免礼。”应答完,这才上前一步,仰起头好奇问我,“母后,您怎么来了?”
我笑呵呵回道:“馨若想你了,便过来看看~”这孩子一向礼数周到,让人无可挑剔。
“可我听说父皇看您看得紧,怎么这会儿肯放您出来了?”他含笑睇我,出口的话没大没小,却觉不出一丝冒犯,反倒显得亲昵可爱。
“还说呢!馨若可是央了你父皇好几回的!”我撇撇嘴,边不满地哼道,边像以往一样伸手将跟前这副小小的柔软身子搂进怀里,满足地抱着,“他原是不肯的,也不知怎么就痛快答应了……真是怪人!”
我小声诽了国君一句,被怀里的孩子听了去,他也只是笑了笑,笑里隐隐带了几分了然,尔后就觉腰间一阵微热,我呆了呆,才后知后觉那是三皇子的手。
低了头,却见那孩子笑得一脸清朗自若,直直望着我的乌眸水润润的漾着粼粼波光,微微上扬的眼角勾出那么一丝半缕柔淡若春风的韵味,玲珑剔透得紧——不愧是天生的贵公子,那一举一动间自然流露的风流雅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想起以前他被我搂在怀里,从来都是笑得腼腆,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更别说回搂我了……脸上微微发烫,这回反倒换了我不好意思起来,可心中却因这孩子的回应泛起层层暖意……于是开心地笑眯了眼,俯身将他抱得更紧了。
三皇子倒也不挣扎,由着我抱过瘾了,这才开口:“母后,外头日头烈,咱们还是进屋里去吧?”
我自是没有意见,牵了手被他领进屋去。
屋里陈设虽老旧了些,倒也还齐全,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可偏生那桌椅案几上东一本西一本地搁了十几册书卷,瞧着几分凌乱,竟是没一处可以落座的。
我收回惊讶目光,抿了抿唇,忍俊道:“……是馨若不好,没先跟你说一声就过来了。”边轻轻拉住那慌乱上前欲整理满屋子书册的小皇子,边含笑劝慰道,“你也别忙,陪着馨若说说话就好,这些书就叫服侍的人来收拾就是了。”
那孩子红着脸点了点头,连忙唤了声“初芽——”,没一会儿就见一个长相娇俏可人的小宫女匆匆进来。
眼神相对,来人一见是我,眸光一闪,赶紧行礼问安:“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我微微一笑:“平身吧。”
“谢娘娘!”叩谢罢,小宫女转向三皇子,恭顺问道,“殿下唤奴婢来,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去沏壶茶来,再备些点心。还有,帮我把书收了,送去书房放着。”
“是,殿下。”柔柔应了声,她扫了眼散落一室的书册,似是习以为常了见怪不怪,只利落地腾出几个空位来,告了声“娘娘、殿下稍候”,便很快退下了。
寻了张空椅子坐下,闲闲翻了翻适才被移到桌上叠放的书册,浏览封面上的书名,我笑意不减,淡淡开口道:“看样子,你宫里当差的丫头倒挺清闲,主子不吩咐便不知要做事,没规没矩的……不如让晓儿重新拣几个乖巧懂事的宫女过来给你吧!也省得我老担心你没照顾好自己。”
“让母后费心了。”三皇子陪我入座,腆着脸苦笑了下,解释道,“其实这事不怨初芽,是我贪图方便,硬不让她收拾的,母后就别怪她了。”
我眼珠一转:“瞧你倒挺护着她的,她伺候你可伺候得好?”
一番折腾下来,三皇子脸上的红晕已渐消,他坦然一笑,应道:“初芽心思细腻,做事周到,有她伺候,儿臣是真的舒心不少。”
“……既是如此,那不换她便是了。”我扬了嘴角,拉了他手碎碎叮咛,“用功是好,可别伤了身子。你还小,定要吃好睡好,这才长得快,知不知道?”
“是,母后,儿臣记下了!”他笑应,点了点头,瞥了一眼桌上的书,挪了椅子挨近我问,“母后小时候都学些什么?”
“学什么?”忆起当年,我侧头飘忽一笑,“礼仪行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御臣,统兵,抚民……先生教什么就学什么。”
教我的陆先生是先帝所指之人,他所教的自是先帝授意,曲馨若并没有拒绝的权利……也没有拒绝的必要,那些,不论我入宫与否,都是必须具备的知识。虽然其中许多都局限于皇后这身份,难免狭隘了些,但于我无妨——我自有我的方式,去看这个世界。
陆先生不晓得,他所授课的曲府三小姐,其实有两个,而想容听他课的时候远比我要多得多,尤其我跟着宁哥混迹江湖,一月不归也是常事。
“那,母后学什么最开心?”
“开心?”我想了片刻,微笑答道,“馨若喜欢弹琴。”
“古琴吗?”
“筝,笛,萧……乐器什么的,只要能凑出曲子来,馨若都喜欢……只是最钟爱的,还是琴。”
“有什么缘故吗?”
“缘故啊……不晓得呢,只是莫名的,就是喜欢……”那琴上七弦,仿佛魔咒似的,亲昵地缠在指尖,情丝一般缱绻,叫人不忍心拂去。
“那等母后手伤好了,有机会儿臣向您讨教,也让我听听您弹的曲子。”三皇子牵起我完好的左手玩着,小小的手掌与我相叠,边比着大小,边无意提道,“说起古琴,据说我国的开国女帝也是位善琴之人呢!”
“圣武皇帝苍鹤翎么?”我看着这孩子与我十指轻扣,浅浅一笑,“以她的经纶韬略、治国之绩,足以堪当文帝,却不知她为何称‘武’。”
“野史说,她与护国圣女若涉·净芗生死莫逆,净芗将军常年领兵在外,后来战死沙场,为了纪念好友,她便称了‘武皇’。也有的说,以当时的情势,净芗将军手握重兵,又是民心所向,皇位本该是她的,但圣武皇帝是前朝菡宛皇室之女,若是开辟新朝,身为前朝遗孤,又哪有立足之地,为了保她,净芗将军便扶她登了帝位。因为是代替净芗将军称帝,所以才称‘武皇’,并以净芗将军之名‘若涉’为国号。此外,也还有些别的说法,不过这两种是流传最广的。”
“如皓你知道的可真多!”笑笑的,我回头看向身后的贴身侍女,“晓儿,你觉得哪种说法更可信?”
“回馨主子,晓儿驽钝,不敢妄言,馨主子觉得哪种可信便是哪种了。”被点名的人恭谨回道——在人前,她对我总是恭谨有加的,仿佛真将我当成了主子,不曾逾越半分,给足了我面子。
望着她的笑脸,我微低了头,若有所思道:“……若是前任太史局还在世,倒不妨拿了这两位的生辰八字,由他掐指推算,必可知谁才是真龙之命吧……可惜他过世的早,这会儿又能上哪里再找个像他那般善卜之人呢?……真是可惜了。”
眼角余光瞥见向来不动如山的贴身侍女因我的话变了脸色,心口微堵,我垂了眼,才想说些别的什么,碰巧初芽端了茶水回来,堪堪避过。
用了点心,我瞧三皇子神色微倦,关心道:“累了么,如皓?”
“嗯,有一点点睏了。”他可爱地揉揉眼,惺忪说道。
“那就快些去睡吧,馨若不吵你了。”说着,才想起身离开,却被扯住了衣角。
低了头,就见那孩子拉着我的衣角,也不开口,只定定望着我,那神情分外惹人心怜。衣上的手捏得并不紧,只要轻轻一扯便能挣开,没有勉强的意思,却也因此,反而扯不下手去。
我对晓儿投去讨好的一瞥,撒娇道:“晓儿……”
那厢含笑望着我,体贴说道:“您午间还没睡,也该倦了,不如和三皇子一块儿歇下吧!”
我朝她感激一笑,转向如皓,将手递了给他。
那孩子无言握住,嘴角扬起浅浅一抹笑痕,牵了我往寝居而去。
手中握了一缕乌丝,指间缠绕着的顺滑触感,和当日一模一样,叫人爱不释手。觑了眼那解了发髻乌丝散落一枕阖眼轻浅呼吸着的女子,孩子的脸上漾起窃窃的浅笑。
有多久了呢?被人疼着宠着,捧在手心的日子,自入宫之后就不曾有过了。
母妃……原是那么温柔的人,进了宫以后,却渐渐变得尖锐,眼中总是充满歇斯底里的狂乱,仿佛不将近身的人全都刺得千创百孔便无法安心,终日惶惶不安,憔悴不堪。
他总是默不做声地躲在一旁看着,不敢靠近,因为靠近的话,会被伤害,被凄苦着眉眼的母妃狠狠推开,叫嚷着要他滚开。好几次,好几次……自己终于习惯了疼痛,也死了心。
那样的母妃,直到临死了才哭着求他原谅,原谅她没办法带他一起死。
三尺白绫,缀满晶泪的憔悴容颜,想忘也忘不掉。
一直以为,那会是一生的梦魇,却有个女子,在他不知不觉时,为他种了一池清婉白荷……
夏日的荷花池畔,哄骗无知幼童似的递了支冰糖葫芦过来,笑眯眯地,问他要不要做她的孩子。
曲馨若,护国圣女,后宫之首,太华殿的主人,他是知道她的。
一出生便是母仪天下之命的女子,原本还猜测该是怎生模样,却不想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人。
会装可怜,会扮柔弱,会朝身边的人撒娇,小女子一般可人,可面对着朝臣处理起国事来,却又是那般英明果断雷厉风行,让人不由心悦臣服。
这样一个女子,做了他的母后,却从不曾严厉要求过他这儿子什么,开口总是软软的请求,笑着问他“好不好”,处处帮着他护着他却不会过度。
他想,有这个女子在,他是可以安心的。
直到昨日,固有的印象出现了裂痕——
一头如云长发直泻如瀑,清弱的脸上扬着微灿的笑容,纤指一勾拂了珠帘,娉婷身姿翩然而出,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光亮都集中在她身上,却柔和得让人无法转开视线。
少了珠玉金钗妆点出的矜贵,那一直被掩藏的气质便显露了出来,就仿佛绽放在枝头的白山茶,平和淡暖得,直叫人叹息……
心在瞬间被触动,忽然恍悟,为何执掌宫中以严格出名的晓儿姑娘会那般纵宠她,为何贵为一国之君的父皇总用着种种冠冕堂皇的借口绊她在身旁……
这是个叫人不由想靠近,靠近了便舍不得放手的人——多么危险的气质。
可他的母后却不自知,顶着那张素颜散着一头乌丝,众人面前孩子一般与他嬉闹。
素颜之下,她看起来小了好多,尤其垂了那头长长的乌丝,衬得她越发年弱起来。
于是意识到,盛名之下,她其实也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虽然实际上强韧得足以支撑起若涉的万里河山,可那张清弱容颜,却让他不禁起了保护的欲望。
他很清楚,她认养他是出于各种考量,但孩子的心是很敏锐的,他知道她待他好,是出于真心。
在他困扰的时候,淡淡却慎重地告诉他,这一生,他会是她唯一的孩子。
这是多么沉重的一个誓言,出身皇家看多了后宫妃嫔命运的他,再明白不过了。
虽然很多时候,他还是不懂她,可是,他决定保护这个女子。
这个默默为他种了一池白荷的女子。
这个总是一脸带笑、拉长着尾音撒娇一般唤他“如皓”的女子。
想要保护,他的母后。
一定,要保护住!
缠着发丝的手牢牢握紧,慢慢靠近脸颊,发上有着女子常喝的花茶的浅香,他嗅了嗅,粉红的唇边勾起一抹满足的笑。
“母后……如皓也是……最喜欢母后了……”
喃喃说着,孩子阖眼睡去。
过了许久,他身旁的女子睁开眼,对着他稚气的睡脸,柔柔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