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芳馨处春已晚》神祈

12、番外-渠临

　　映枫堂，横看竖看都是个透着风流雅致的名字。
　　世代为长禺皇家培养近身护卫，就这一点而言，勉强算是和风雅沾得上边。只不过私底下的营生，不足为外人道。
　　我是映枫堂第十二代首席大弟子，同时也是一个杀手。
　　没错，映枫堂做的是以命易钱的买卖，只要客人出得起价，没有买不到的命。
　　今日，我便是要去完成一桩买卖。
　　从师傅手上接过任务，稍稍做了准备，我就出发了。
　　我没有问买家是谁，映枫堂的杀手不能过问任务的来由。虽然我开口，师傅是会告知，不过我一向没兴趣知晓太多。
　　按惯例，映枫堂武功排名前二十的弟子，十四岁时便会金盆洗手，从皇族之中挑选认可的主人成为其专属护卫。
　　我今年业已十七，通常这个年纪，早就该选择效忠的主人了，不过师傅却说，我不需要主人。
　　这句话暗示着，我将继承他的衣钵，成为映枫堂的下任当家。
　　我的武功在映枫堂排名并非第一，我不明白师傅为什么选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师弟们也接受得理所当然。
　　——别看你脸长成这样，个性却强得要命，咱们这一辈里，能轻易让众人信服的，只有你而已。
　　七师弟阿久是这么说的。
　　我对自己的长相没什么概念，杀手靠的不是长相，而是身手。但据师弟们的说法，我长得不像个杀手，反倒似个读书人，而且还是弱不经风的那种。尤其在我敛了一身武人气息后，更不会有人识穿我杀手的身份。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今天的货物，就是个例外。
　　十一二岁的年纪，娇俏可人的脸蛋，粉嫩嫩的一个小娃儿。
　　若是女子，即便将来不是倾国绝色，必定也是令天下男人趋之若骛的如玉红颜。
　　只有一点让人觉得不搭调——他着黑衣。
　　在周身一片白华之中，他是唯一的焦点。
　　纯黑的焦点。
　　玄色的衣衫，一看便知是上等的布料裁制，泛着银芒的丝线以极其精细的手工在衣袖上零星绣了几朵或大或小的白花，淡淡暖暖，宛若绽放在暗夜的月华。
　　那衣上的花与四周的花一个模样，那花俗称山茶，又名耐冬，让人难以忽略地昭示着主人的身份——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儿，正是江湖人称“雪茶公子”、一手掌控这偌大耐冬岭的岭主，即将在我剑下毙命的货物。
　　他阖着眼，手指看似随意地拨动着身前的古琴，琴声锃锃，舒缓如晨岚。即便是我这个出剑在即的杀手，也不觉有些沉浸其中。
　　在我走近到离他只剩二十步距离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起来：“映枫堂的人么？”
　　声音柔软稚嫩，只是，出奇的平和。
　　那种平和的感觉，我只在年老的僧人身上见过，似是洗尽了一世尘埃，淡然若定。
　　我不由点头：“在下映枫堂渠临。”
　　“……临渠掬荷么？挺有意思的名字。”说罢，停了曲，睁了眼，与我浅浅笑望，“在下曲平暖——我想不用我说，你也是知道的。”
　　那双眼温而不灿，幽若夜兰。
　　明明……还只是个孩子……
　　我握了握手中的剑，第一次对自己接的买卖，犹豫起来。
　　“远来是客，你可以点一曲，当是我为你接风。”右手轻轻一拨琴弦，他淡淡说道。
　　话是客气的话，在他做来却觉不出一丝客套做作，仿佛只是对着相熟的朋友，说一句“天气真好”。
　　“不必了。在下不通音律。”我婉言拒道。
　　“……可惜，难得我想弹琴给别人听。”他不无惋惜地说道，十指离了琴弦，缓缓站起身来。
　　当时，只觉得他的话有些孩子气的自大，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
　　“可否告诉在下，我这条命，现在值多少钱？”他微微一笑，问道。
　　“黄金五十两。”我据实以告。
　　对待将死之人，我一向是不多话的，只是这次不知为何会反常起来。
　　他垂眼略一思忖，仿佛对这个价码满意一般，点了点头：“还好，若是超过黄金百两，可就伤脑筋了。太过招摇的话，会让大家很辛苦的。”
　　说罢，他取了一直放置在琴几旁的长剑，对我含笑说道：“渠临，你可以动手了。”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前一刻淡柔如白茶，下一刻凛猛若惊雷。
　　那个看来才十一二岁的娃儿，手一握剑，便宛如换了个人似的，一派威凌天下之姿。
　　他的剑气凌厉森寒，剑法不见一丝花哨，没有特定的套路，灵活诡异变化多端，一招一式都为致敌于死地。
　　那不是常人会有的对敌反应，那是只有时时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才会培养出的敏锐果决与狠戾。
　　单以身手而言，这个小娃儿或许比我更适合杀手这行业。
　　所以输时，我坦然言败。
　　顶在我喉头的剑并未收回，那孩子以冷酷的眼神凝视了我好一会儿，忽地一笑。
　　那笑，有着孩童的顽皮，也有着成人的奸险，眸光一闪，灿若夜星。
　　“渠临，我们来赌吧。”他说，纯真的表情仿佛不知人间险恶，“本来呢，按我的规矩，刺客是非死不可的，不过，我喜欢你这双眼睛，所以破例给你活命的机会。
　　听说映枫堂的弟子，到了十四岁都要挑选一个主人来保护，看你年纪不小，也快要选一个了吧？既然你败给我，那我做你的主人应该绰绰有余。不过呢，没有价值的人我是不会留的。
　　我们就来赌你的运气吧！
　　我手上这把裂空剑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就用它在你的左眼上划一剑吧。如果我喜欢的这只眼睛废了，我就取你性命，相对的，如果它好好的，我就留你一命，让你做我的近卫。
　　你觉得如何，渠临？”
　　看似客气的询问，实则根本不给人选择的余地。
　　身为堂堂映枫堂弟子，为了贯彻自己的骄傲与尊严，我理应宁死不屈，可那时看着傲立于一片白华之中那黑衣少年纤小却有着绝对存在感的身影，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对我的反应，他只是满意地微扬起嘴角，然后用初见时的平和语气，淡淡说道：
　　“祝你好运。”

　　那一年我十七岁，从事杀手买卖数年，生平第一次失手，败在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手里。
　　后来我才知道，少年其实是女子。
　　那之后一年，她因一曲“长空”名动海内。
　　世人都说，曲平暖一曲倾城难求。
　　后世皆知，雪茶公子一生只为知己操琴。
　　我拒绝了她的琴音，得到了一道横跨左眼睑的疤痕。
　　从此以后，她是主，我是仆。
　　穷尽一生，追随守护。

作者有话说

　　发现。。。儿大不由娘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