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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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摒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泡了壶芳香宜人的花茶,我抬袖一挥,灭了室内所有烛火,只从唯一一扇开着窗口倾泻进一地如丝如绸的冷淡月光,原本的明亮如昼立时昏暗暧昧起来。就着皎洁月光,我来到窗前,捧杯落座在心爱的摇椅之上。
含一口温茶水,缓缓咽下,这才稍解了胸中郁结。
在御书房困了整整一日,无所事事,无聊透顶,只差扳着手指头数了再数,偏那人却视而不见,直至用好晚膳,三令五申要我明日准时上御书房报到,才肯放我回太华殿喘口气。
抚着微晕的额,我烦恼不已。
苍倨衍这人,越相处,反倒越不懂他了。先前虽冷言冷语处处刁难,却比如今紧迫盯人要好上太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夫妻鹣鲽情深难舍难分,哪晓得貌合神离才是事实所在。
不过,且不管他所欲为何,至少这般情形,对三皇子多少有利,我便乐得配合。自文书府库借来的书尚有几本未看的,明日一并带了去,慢慢消磨时光便是。想我动手整理奏折,门都没有!
不过,现下不是计较这事的时候。
端着微温的白瓷杯,我轻唤一声:“想容,昨夜之事,可有查出眉目?”
片刻寂静之后,幽暗的室内传出一道清柔女声:“长禺的戎都王爷,目前正作客京城。”
手一抖,杯中几滴清泉溅出,猝不及防,打湿了我的藕色儒裙。嘴角不由微微抽搐,我很不情愿地开口确认:“……你说的戎都,该不会就是那个三天两头找耐冬岭麻烦胡搅蛮缠一气不肯听人拒绝非要我归顺长禺效忠于他不可的纨绔王爷吧?”
几道轻微的嗤声参差不齐地响起,好似拼命忍笑一般,好一会儿那清柔嗓音才又传出:“……很可惜,主子,您猜对了。正是此人。”
我咬牙低咒:“该死!他来凑什么热闹?”
“许是追着主子您来的吧?谁让他就是对主子您一见钟情,念念不忘呢!”想容戏谑道。
我抚着额,感觉鬓角微微抽痛。那个不知何谓死心的无良王爷,当真阴魂不散:“是他派人刺杀苍倨衍?”
“正是。”
“……可别说上回三军交战国君遇刺也是他的指使。”
“很可惜,主子,您又猜对了。”
啪——的一声,手中的温白瓷杯被捏得粉碎,碎屑和着尚有些烫人茶水落在裙上,我理也不理,只一股怨气梗在胸口,消退不去。
“——好!很好!非常好!”害我度日如年辛苦操劳被政事压得死死又被苍倨衍吃得死死的罪魁祸首终于找到了!那个该死的阴险小人!
我嚯地起身,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宇文戎都,你还真跟我杠上了!
眸一转,眼微微眯起,我思忖片刻之后,对着暗处断然命道:“渠临,你陪我去会他一会!”
葛弋确实有些用处,至少禁军已开始行动,包围了宇文戎都先前的落脚处。
我懒懒靠着渠临,两人一起坐在京城某位富商家的屋顶上,冷眼瞧着底下禁军进进出出,劳师动众却半天也没捣腾出什么名堂来。看着看着,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可疑,那种看似松散的警备,似乎是刻意在等着什么……难道是在等哪个笨蛋去而复返?
据说,这家主人自外乡而来,在京城定居已有十多年,八年前娶妻,不久便儿女成群,街坊间平日虽不常往来,若见了面也还会寒暄几句,尚有些人缘。如今忽逢家变,邻里虽不明情由,却都感慨不已。
世事如浮云,十数年心血营汲,一夕之间付诸流水,徒留唏嘘。
弑君之举,是灭门大罪,谁还会傻傻留下等人来逮?何况还是出师未捷。只怕昨夜之前,便已人去楼空了罢。
指尖摩挲身下的粗糙灰瓦,偶有些棱角上长着厚厚一层蔫枯青苔,刻画下经风历雨的岁月。
我虽在京城出生,对此地却无甚留恋。一城的喧嚣热闹繁华似锦,不如冬日里耐冬岭初绽的那一抹白华。
异乡,故土,归去何处?
仰头轻吁,正对天边一轮皎月。
月色清冷,夜风清凉,不由陶然。
习武的好处之一,便是方便在夜半三更时上屋顶赏月吧。
百尺清辉千年曳,哪管寒衣万户侯。昨日黄花,不过今日枯骨。人纵有心,也是惘然。
这世上,太多不公之事,只这月,从来不曾偏颇谁,纵使无情,更胜有情。
“……渠临,跟了我,你可曾后悔?”对着月,我低声轻问。
身旁的人一顿,淡漠悦耳的男声低应道:“路是我选的,我不后悔。”
我回眸一笑,视线落在他左眼睑上那一道突兀的暗色长疤。
渠临是我的近卫之一,年长我几岁,功夫了得,一张俊秀的脸蛋,不很出众,却是非常柔和的轮廓,乍一看颇有些书卷气,就像这京里随处可见的文人一般,一双眼清若山泉静若深潭,刹是好看,只是那越过眼睑的长疤破坏了原本的柔和,反倒显得有些冷厉阴沉。
初时他随我一同出行,那疤痕常吓哭小孩,姑娘家也都避他如蛇蝎,后来耐冬岭的人们渐渐接受了他,为他上门说亲的媒婆也是不少,只是几年下来,本该成家立室的年纪,他却依然孤家寡人,未觅良缘。
我晓得,他介意那道疤,介意到不愿娶妻生子。
站起身,我掸了掸两手,淡淡命道:“我先去萼柳庄,两刻钟后你引禁军过来。”
萼柳庄,是京城郊外一处庄园,长禺在若涉京城的另一处据点。
而今在我眼前的,正是萼柳庄的主人。
一袭绛紫华服,少年特有的略带稚气的五官精致而稍嫌阴柔,乌黑长发梳得一丝不苟,服帖地束成一股,蟠龙镶金紫玉为钗,腰间垂一个鎏金镂花葡萄纹银香囊,优雅地啜着香茗,垂眸若思,一身尊贵之气,昭然若现。
我翻窗而入,招呼道:“十一王爷,好久不见。”
一见我,紫衣少年立刻瞠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张了张粉嫩樱唇,惊呼出我的名:“……曲平暖!”而后,纤纤食指一伸,不客气地直指我鼻尖,“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我玩味地抚着下巴,好笑地看他一脸活见鬼的惊惶:“我不记得你是个结巴。”
啪——的一声,黑铀白梅陶杯被重重放回桌上,一改先前的优雅自若,他跳起来冲上前抓住我双臂急急吼过来:“你来坏我事的是不是?我不准!这次你绝对不可以妨碍我!绝对绝对不可以!”
孩子气的叱喝,又凶又狠又蛮横。
……为什么对着我时,他那一身优雅尊贵的皇族气质总如日下朝露,顷刻间便荡然无存?
瑞香花的浓香涌进鼻间,我立即屏息,毫不迟疑地抽出裂空利落一扫。
剑锋斜下,剑气所经之处,带出一抹森寒之气,如冰刃一般,仿佛稍稍碰触便会划透肌肤,在青石地砖上留下浅浅一弧刻痕。
与此同时,一直隐身暗处的两抹黑影飞快掠过,将我眼前之人带开丈余护在身后便不再动,只全神贯注着严阵以待,眼神里有着生死关头的孤注一掷。
一场血光,一触即发。
紫衣少年一见这等阵仗,赶紧往后倒退三大步,一脸惊恐地瞪着寒光熠熠的剑锋,再不敢贸然靠近。
花香随着少年后退的动作稍稍淡去,我满意地收剑回鞘。
出剑本就只为了逼退他,也料定了有人会为他挡下,所以才留了分寸,只稍稍警告而已。不然不等两个护卫出现,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早香消玉陨了。
我厌恶地抬袖扇了扇。这么浓的香气,真是呛死人不偿命。亏本人能受得了,熏香也不用这种熏法吧!
见我收剑,两个黑衣人迟疑片刻,也收起兵刃,朝我微微低头致意之后,退到一旁。
不错嘛,还挺识时务的。适才他们若真上前攻击,现在已然血溅当场了。比起他们的主子来,这两人可要知趣多了。
如在自家一般悠然自在,我挑了张顺眼的椅子大咧咧坐下,这才抬眼看向三魂六魄尚未归位的少年,嘴角扯出一抹讽笑:“宇文戎都,你口口声声不准我妨碍你,可是,你凭什么不准?”
不过是个被娇宠惯了的少爷,仗着皇族的身份胡作非为罢了。长禺的人或许会顺着他性子,可惜现在是在若涉,曲曲一个战败国的小王爷,有谁会买他的帐?何况还是在我面前,想当然只有被落井下石的份。
他又气又急:“你干什么非跟我作对不可?好好的耐冬岭不待,跑来若涉京城做什么?”
我睇去嘲讽的一瞥:“别忘了,一向都是你先找我麻烦的。再说了,我要上哪儿,何时轮得到你十一王爷说三道四了?”
被我的话驳得气红了脸,宇文戎都咬牙切齿:“你干嘛非来搅和不可?”
“谁叫某个笨蛋跑到别人地头做坏事,偏偏还不把狐狸尾巴藏好。”我笑眯眯问他,“你说他笨不笨?”
“我又没做什么!”被骂作笨蛋的人立刻咆哮反驳,非常自觉地对号入座。
我眉一挑,淡淡指出:“你刺杀若涉国君。”
“那又关你什么事!”
“耐冬岭怎么说也是在若涉境内,身为若涉国人,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那你投我门下不就好了!不管是高官厚禄还是醇酒美人,只要你开口,我绝不会亏待你!”
我瞧他一脸理所当然的义正词严,好似我多么不知好歹不识抬举,不由无奈低叹:“……宇文戎都,你还真是不知道‘死心’二字怎生书写耶。”
四年前,长禺边城罗卉曾举办群芳会,我特地赶去遍赏群芳,好死不死遇上翘家的长禺十一王爷,从此结下的这段孽缘,让我至今仍后悔不已。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十一王爷。”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双手搭上椅子两边的手柄,微微正坐,神情一整,俨然一派上位者风范,含笑以对,“曲平暖不会入你门下,也不会为长禺办事。”
我乃耐冬岭之主,虽不敢说无人可匹,纵观江湖,也没几人能与我为敌(当然,强得变态的宁哥不算);便是没了这身武艺,荡产倾家捧玉奉金只求我操琴一曲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只要我想,名利权势信手拈来,醇酒美人俯拾皆是——曲平暖何需仰他人鼻息?
只是,明白拒绝了这么多次,这死心眼的小王爷却总当马耳东风,不想听的便一概当我没说过——皇族的恶习根深蒂固!
听我拒绝,宇文戎都更怒了:“你不肯帮我,却帮若涉那个昏君!他给了什么好处,让你为他跟我作对!”
我不以为意。苍倨衍若是昏君,换个人去坐那金銮,于我也非登天难事。我帮他,纯粹是为了自己方便。若要说他给了我什么好处,那可真是瞧不起我了。
“十一王爷,你何时见平暖被人收买过?”我垂眼冷笑,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或者,你觉得这天下有什么东西能收买得了我?”
一见我冷下神色,本就站得离我老远的宇文戎都立刻躲到椅子后头,嗫嚅道:“那……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嘁,装什么弱势,平常不很耀武扬威吗?欺软怕硬的家伙!
“——就不告诉你!”我微昂首,摆出一副傲慢姿态,存心气死他。
“你、你你你——”他气急地骂不出话来,恼羞成怒,想也不想便顺手抓了桌上的茶壶、茶杯一股脑儿狠狠砸过来。
我稳坐堂上,气定神闲,根本不躲——
一道人影破窗而入,几个闪身,无一遗漏地挡下砸过来的凶器,陶器哗啦碎了一地。
等他停下身形,便听得两道惊呼:“——大师兄!”
喊话的是那两个黑衣护卫。
来人似乎充耳未闻,只用淡漠悦耳的男音低低说道:“主子,咱们该走了。”
被忽略的那厢又急急冲他叫道:“大师兄,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阿久啊!”
“大师兄,你怎会在若涉?这几年你都上哪儿去了?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宇文戎都隔着椅子来回看着他们,一脸不明所以。
视若无睹对方的急切,男音淡漠依然:“主子,咱们该走了。”
“……好像是你的故人呢!不聊几句吗?”我扬眉问道,赖在椅上不肯起身。
“没什么要说的。”
“是吗?”我微微一笑,提醒道,“渠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可要考虑清楚。”
他回过头,不急不徐地重复道:“主子,咱们该走了。”
望着我的那双眼,深邃而清澈,不见一丝动摇。
我这才起身。走到门口时,身后那道淡漠的男声终于对那两个叫着“大师兄”的人开了口——
“禁军马上就到了,你们快走吧。”
出了萼柳庄,不多时,葛弋便已领兵前来。
冷月之下,我远远静望,隔岸观火,垂眼微微凝思。
渠临曲膝半跪在我身后:“请主子责罚。”
“罚你?为什么?”我缚手而立,冷淡开口。
“……”
“引你现身的人是我,给你机会心软的人是我。你,何错之有?”
“……请主子责罚。”他还是只那么一句。
我嗤笑一声,摇摇头,轻叹:“渠临,你不过做了自己心中想做之事,何须请罪。”我回身,缓缓踱步到他跟前,“我与宇文戎都确是冤家路窄,但那充其量不过是小孩子家的意气之争,小小教训一番,我便也解气了,犯不着要他下狱刑囚,况且他一个娇生惯养的王爷也受不了……我只是想,你并非无亲无故,或许会有想要回去的地方,而我,不该阻了你的去路。”
这并不是什么善心。刀口舔血的日子过多了,那种情绪早不知在哪个角落里腐败贻尽。
只是这些年他离我太近,而我不爱见自己有所依赖的人心中有别的牵念。
归根结底,只是我的自私而已。
“……我的命是主子你的,有主子在的地方,便是我要回去的地方。”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说着。月下,一道暗色疤痕长长地划过左边眼睑。
那道疤是裂空剑所伤,那一剑是我亲手划上。
那是我与他的赌约,赌那一剑会不会毁了他的左眼,赌注是他的命。
渠临跟随我多年,那道疤,他从不曾抱怨。
我看着那道疤多年,也从不曾内疚。纵使他为我出生入死,好几次鬼门关前以命相护。
有时连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情,亦或无情。
生气,笑闹、算计、任性……身为人会有的劣性,我没一样缺的。
月华轻曳,清凉淡泊,撒落在我一身墨色衣衫。
我的心,或许就像我惯穿的黑衣,也是黑漆漆一片吧。
耳中听到几声细微的声响,我勾起嘴角:“渠临,你起来吧。”说着,我从夹衣中取了个油纸包递给他,“是渠临最喜欢的蜜汁姜糖哦,我过来时顺路去京城第一糖铺偷的。你慢慢吃,等我一会儿便好。”
他若有所觉,只手接过,以一贯冷漠的声音说道:“……这种事,还是我去做吧。”
“不,这次我去。”
说罢,往前走出十来步距离,前面是一片杂草矮树,风一过,沙沙作响,草木皆兵。
我缓缓拔出裂空,纵身一跃……
一共五人,从京城商邸一路尾随我而来。这便是苍倨衍的打算了吧。
既是策划已久,怎可能全无后招?若是从初次遇刺起便已留心的话,又怎会忽略了想容他们的动作?只怕一开始,萼柳庄便已是他囊中之物。
如此看来,反倒是我欠思虑了。
在我被奏折掩埋分身乏术之际,他倒是做了不少事呢。
故意围了商邸,是想引我们现身么?这股不知是敌是友的势力,让你介怀让你如坐针毡了吗?
冷眼望着地上尚有余温五具尸体,我收剑回鞘。大内暗探的身手果然不同凡响,可惜他们窥见了我的相貌,我便不能留他们性命。
护国圣女与耐冬岭有牵扯,传了出去可是会引来惊涛骇浪,何况当初我对那人信誓旦旦自己不识曲平暖。
想起当日的严词对峙,不禁莞尔。
不愧是先帝教养的继承人,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若非我无意天下,真想与你一较高下。
苍倨衍,你一定会是个好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