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希拉草原 ...
-
第十一章 希拉草原
!!!
缪斯惊喘着,从床上垂直坐起。
天还没亮,方才只是一个梦。
头有点痛,浑身冷汗,她缓缓地揉着脑袋看向时钟:
今天是去医院复诊的日子,自己的心理压力,果然太大了。
————————————
走出医院大门时,正看见等在外面的阿云嘎。说好的在节目结束之前不再单独见面,但此刻见到他,缪斯心里还是悄悄渗出丝丝甘甜。
他一走近便要替她拎过手中提包,却被她躲开了。“你怎么来了?”缪斯看着那被口罩遮住的半张脸,小心环顾四周:“万一让人认出来,包由我自己拎着,还能说是你的助理。”
都到这种关头,她心里还全都是在为他好,他心头一叹,又想起ktv门口,她也是挺身而出护在了自己身前,阿云嘎不禁揽揽缪斯肩头,低头在她额角烙下一吻。他是Alpha中的Alpha,身上的关键词都是坚强、责任,平日里只有他来照顾别人,可在他内心深处,弥补幼时缺失似的,一直有种孩子气的、想要被照顾的部分……现在则被她填补了。
“不要总照顾Alpha,让你的Alpha也照顾你。”他说着,坚持从她手里接过坤包,又问:“医生怎么说?”
缪斯已确诊为垂体瘤和脑动脉瘤伴生,医生原话如此:两个混在一起,难度和危险1+1>2,甚至指数倍提升。不做手术,等于坐在一个炸药库上,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可做手术,又相当于主动引爆炸药,术后如果说不出话,走不了路,甚至醒不过来,你能接受吗?
1+1>2的论调,最近太常出现,同时遇到两个好男子,同时患上两种病,简直成了命运的戏弄。
听完她的转述,阿云嘎眼神里不是没有瞬间痛楚,然而他掏出个小小的护身符。“这是我从老家托人求回来的,腾格里长生天会保佑你,”说着,又亲了亲她额头,语气坚定而温柔:“相信我,我们还能在一起过很久很久呢。”
缪斯接过那个色调浮夸、品味堪忧的护身符,第一反应是珍惜地抚摸,然后还是忍不住,噗呲笑了:
“一看就是阿云嘎送的,跟你的衣服颜色特别配,真的。”
“……”阿云嘎:“我觉得,你似乎在欺负你男人的审美。”
“是‘奚-落’你的审美。”她笑着拿他打趣,眼神里却在说,我爱你。
“哎?你不是那个阿云嘎吗?”这时旁边突然有人凑过来问。
“当然不是,”缪斯替阿云嘎答话,“不过好多人都说像呢。这种老外脸,咱们看起来都相似,跟他们看咱们亚洲人一样分不出来。”
“哟,原来您这位朋友……”那人拼命仰着脖子,踮起脚,对被口罩和渔夫帽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阿云嘎,疑惑地各种打量,“……是老外?”
“嗯嗯。”缪斯含混地笑应,似乎又恢复成那个灵气四溢、眼睛一转一个主意的编剧。
“我刚刚听见他中文说得挺好呢!”那人又道。
“嗯嗯。”然后缪斯拉起阿云嘎就跑。
跑出转角之后,她再也忍俊不禁,眼睛冲他水波一转,几乎要笑到扶墙:
“听见没,竟然有人夸你汉语说得好呢!”
这一笑,假设他是古代皇帝,则愿意为她点燃所有的烽火,假设他是罗马将士,则愿意为她血战十年特洛伊,可惜他什么也不是,只能在她笑起来时,恨不得给她全世界所有的荔枝。
如果她能一直这样开心,一直保有这样鲜活的生命,我愿意跟长生天付出任何代价,阿云嘎心想,眼神片刻也舍不得错开。
可惜这快乐并不久长。手机响了,阿云嘎接起来,缪斯看到,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时她自己手机也响起,接通后传来个严肃的声音:
“编剧部门的缪斯吗?你来台里一趟。”
————————————
走进节目总导演任洋办公室的瞬间,阿云嘎便知道有大事发生。屋子不大,只是为声入人心这个节目临时搭借的一个空间,任导、出品人廖昌永以及自己经济公司的总负责人,竟然齐刷刷全都挤在这里。
简单问了好,阿云嘎在三人对面唯一留给他的空位坐下。
这架势,竟是三堂会审。
经纪公司负责人姓瞿,是个四五十岁的女性,嘴角两道下挂的法令纹,平时很少出马,阿云嘎的经济人隔一层才汇报给她。此刻人都坐定了,她什么也不说,只绷着脸坐那里等节目导演任洋发话。
左右都是客,把他让到中间主座,倒弄得他跟个主审似的,任导尴尬地清清嗓子:
“你先读读吧。”
隔着桌子,任总导演推给阿云嘎几页材料。阿云嘎拿起来,先被标题弄得纳了一闷——《帮忙看看,这是不是嘎子?》,继续翻阅下去,才晓得是豆瓣“声入人心”小组某帖的全文彩印:
——楼主:陪二货朋友凌晨去急诊打狂犬疫苗,留下张纪念照。好像偶遇阿云嘎了
紧接一张大特写右手照片,比着中指,耍活宝般露出上面新鲜的狗牙印儿。
特地被圈出来的照片背景里,医院走廊上,一个蒙着口罩的高个男人,正给坐着的女人递水,肢体语言里都透露出呵护和小心翼翼。
——楼主:那时还没搞声,没注意过背景里的人。现在翻出来,怎么越看越像呢?
——楼主:大家觉得呢,这个到底是不是阿云嘎?
帖子末尾又把背景部分单独截图放大,渣画质中,黑色口罩遮住男人大半张脸,却遮不住标志性的立体眉眼。
任导手指轻轻敲打着照片:“这是你吗?”
“……”阿云嘎咬牙,“是。”
瞿总脸迅速挂得老长。虽然早已经猜到事实,任导和廖老师心里却不知不觉间叹气,甚至盼望他不用这么老实。
阿云嘎担心的却是缪斯。尽管画质模糊,可她没有穿戴任何遮挡,全脸都曝光在照片里,如果说自己由于戴着口罩,身份还需要一轮猜测辨识的话,那么熟悉缪斯的人基本都能从照片认出她。
他不安地问:“这是谁拍的?帖子现在怎么办了?”
为降低影响,节目组公关已经第一时间联系管理员,做了低调的删帖处理,帖子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但没有人回答阿云嘎,经济公司的瞿女士则开门见山地反诘道:
“是不是该我们先问,你跟女编导,半夜三更到医院干什么?”
.
时间又倒回那个跌宕起伏的长夜……尽管小心做好了充分的物理隔离,不会重复标记,可信息素还是从唾液、汗液中,盈满了空气,并最终导致缪斯在高潮时不堪重负,短暂昏迷。常识上,这个剂量会让Omega略有不适,但绝不至于如此,这让阿云嘎万分紧张,尤其是她本身的病情,虽然缪斯百般推拒,他还是坚持带她去了一趟医院。幸好检查结果如她自己声称,没有任何问题,阿云嘎才得以松一口气。
在走廊里碰见高天鹤,就是他与缪斯两人为避人耳目,一前一后分别出门时。想到缪斯正在外面虚弱地等待着,他难免焦躁,所以才总在高天鹤面前急着要走。
结果,竟还是没有避过医院路人的耳目。
.
阿云嘎咬牙不语,肌肉在下颌绷成了石块般坚硬的疙瘩。无需多说,这态度已经阐明了他和缪斯之间的关系。
“这个节目是我从无到有一把拉扯大的,”任导叹口气,“我天天在网上也翻呐,说到底,既想见到更多关于它的热搜和新闻,又怕见到太多的热搜和新闻,特别矛盾,你懂吗?”
“对不起。”阿云嘎道歉,语气诚恳。
“帖子本身不是个大事情,”任洋说得实在:“照片里也没有过分举动,这种程度的新闻,节目组还吞得下。主要吧,咳咳,”他顿了顿,看一眼瞿女士尚不满意的神情,只得继续,“对于节目组都算不上伤筋动骨的新闻,可对你就是百分之百精准打击。你目前处于上升期,此时传出这类新闻,对你个人的影响,不是件好事。”
像是不满意他始终力度不够,瞿女士终于再憋不住,接过任导话茬。
“幸亏节目组对你多有照顾!”她严厉得像长辈训斥闯了祸的小孩子:“阿云嘎,且不说hn台和公司对你的栽培,就想想你自己历尽辛苦,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怎能不顾大好势头,偏偏在这个时候闹绯闻”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指责如暴雨般袭来。
“若非我们及时发现,并在第一时间删帖,下一步全网便是大标题《阿云嘎与女性‘深夜就医’,‘举止亲昵’》。”
“这样的照片流传出去,随便点黑子就能吃了你,更别说粉丝反噬了!”
瞿女士越说越忍不住疾言厉色:
“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你刚变红就爆黑的!”
廖老师眉头微皱,心里对粉圈这套并不十分赞同,于是沉吟着,切断话头:“两千多年前诗经里就有云,‘有女怀春,吉士诱之’。青年男女,谈个恋爱没什么,就算因此失了粉丝,也不影响以后继续钻研艺术。”
后半句话才是真正说给阿云嘎听的,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少数民族的单纯孩子,所以倍加语重心长:
“可是嘎子,你和谁谈都可以,随便节目内外,为什么要选她呢?我听说,这女孩好像是郑云龙的女友?你这样,让大龙怎么办?”
“我……”这么多话里,只有这一句,令阿云嘎顿时垂下头。
他落泪了,心如刀绞。
廖老师看他这样也心疼:“十年啊,十年老同学的情谊,我们和观众都看在眼里……” 叹一口气,“这件事可大可小,孰轻孰重,希望你们,最后不要因此遗恨终身。”
这是委婉的劝他,退一步海阔天空了。
.
阿云嘎走后,瞿女士翻看着手头资料,透过照片打量缪斯。
“这女孩乍看起来眸清神正的,没想到,身在节目组,哪个红就能搭上哪个,不愧是Omega。”她皱眉瞟过,“节目是上热搜了。可这种绯闻,我们经济公司吞不下。”
湖南台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例子。在那届出了眼镜清冽歌神的国民综艺中,年轻女主持由于活泼漂亮,跟男嘉宾有极佳化学反应,甚至上了微博热搜。节目组非但没有冷处理,反而推波助澜,给了女主持更多露脸的机会,并在下一季中如法炮制。倒是男嘉宾和经济公司,不得不自己发博澄清。
这分明就在暗指我是故意坐收渔利甚至自导自演?任导觉得被羞辱了,正要发作,恰巧手机响,是台领导打来的,只得走到一旁去接。
听了一阵,他意外地瞟了眼瞿女士,瞿向他扬起胜利的微笑。
“嗯嗯,好的,关于这个女孩,也会严肃处理。”任导向台领导表态,内心不无惋惜。事发后他已从缪斯直系领导口中了解到这个女孩的能力和风评,可在节目周期里弄出这样的新闻,又不知瞿女士跟台领导直接沟通过什么,目前看来,缪斯确实错不容庇了。
“考虑到这件事尚未公开,我们多少得照顾郑云龙的面子和状态,不好在明面上处理她,只等节目完成之后……”正斡旋着,任洋差点叫出声来:
我靠,推门之王!这推门之王怎么又回来了?
.
阿云嘎推门而入,行至三位领导老师面前,那感觉,只有你看到真人时才会明白,那种气贯长虹绝不止是节目效果。
他气势太强,强到一时没人出声,都愣愣看着他。
“对不起,突然想起一个事,就是,请不要让这件事影响到缪斯……”阿云嘎费劲整理着自己的表达。人们有时确实容易被他过度英锐的外表所蒙蔽,但接触下来便会知道,他虽有傲骨,却无傲气,他诚恳地说:
“各位领导、老师,这件事的过错,全都在我。是我主动追求她的,如果有什么后果和惩罚,就让我自己全部承担……”
“好,”任洋突然道:“如果说下期不论你唱得再好,也不让你赢呢?”
“哎唷,任导您言重了吧。”瞿女士也猝不及防。下期相当于半决赛,只有胜利了才可以晋级决赛角逐首席,输了岂不整季心血全都白费?
任导浑如听不见她,只盯着阿云嘎等回答。
阿云嘎憋屈地低下头,下颌的肌肉痛苦地抽动起来。俄而他重新抬头,郑重地问:“会影响郑云龙进决赛吗?”
比起关心自己的命运,他更关心如果整队输掉,会不会影响郑云龙的前途。
“不会。”任导保证。
“那好,我同意。”
“我不同意!我要给你们台领导打电话!”瞿女士拂袖而去。
关于半决赛输赢,任导心中早有安排,领导来问也不怕。第十一期,赛制和选曲都经过严格推演,为的是送目标人选进决赛。具体哪些人,都是台里内定好的,按剧本执行即可。只是但凡涉及胜负,总有许多利害关系需要协调,他刚才正好借机抛出一个大难题。
任洋跟廖昌永交换下眼神,两人继续稳坐泰山,与阿云嘎聊。
满腹不听话的汉语似乎都在争先恐后、倾吐而出,阿云嘎费劲整理着自己的表达:“真的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到大龙。希望台里能暂时将这次风波保密,不要让大龙知道,不要让他的状态受到影响,节目结束后,我会找他私下妥善解决……”他嗓音已然沙哑,“也请台里多包涵缪斯,为此hn卫视对我有什么要求,我肯定不会推辞,哪怕,哪怕这次要求我必输无疑,哪怕将来要求我必须上台……到时就算连路都走不了,但只要还能被人扶到台上,我都一定服从卫视的安排。”
他这样难过且郑重,搞得任导摸摸鼻子,都为自己方才灵机一动的小计谋不好意思了。
只听阿云嘎道:“不管最后止步在竞演的哪一关,我永远不会忘记声入人心对我的恩情,因为它给我的不仅是事业,还有亲情……真的,我特别珍惜这个节目,多少年来,我好像一辆没有家的船,为了不漫无目的随波逐流,只能在黑暗的暴风雨里,不间断地埋头摆舵。突然有一天,这个节目出现了,照亮整个海面,我才看见,原来还有那么多船,那么多人,他们都在身边,都在这片海面上,一同前行……真的,特别好。”
他是刺出长枪的战士,也是柔软人心的天使,任导演目瞪口呆,廖老师又怜又叹。
“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说罢,他深深地鞠躬,一鞠到底。
.
.
.
银色的光洒在一袭白衣上,阿云嘎背对观众,仰首向天,有那么一瞬间,看起来像是在哭的。
随后他缓缓跺起了脚。呼麦声起,马头琴孤单地嘶鸣,他转身,开口,苍凉悲壮席卷了舞台——
希拉草原。
这绝对是本季最震撼人心的一场表演。舞台上的阿云嘎,逆光旋转着,舞动蒙古汉子的臂膀,洁白的衣袂飞舞着、飘扬着,每一个怒音、转调,每一次低首垂眸,都含着快要溢出来的荡气回肠。草原赋予他的深情好像要冲破束缚一样,压抑过后突然爆发出来的浑厚高音让人心里一紧,随后双膝向地的那一跪……啊!听得人泪水在腮边打转。
近于嘶吼的声音转而又沉静如水,眼前出现一片夜色中的草原,月光倾泻在身染鲜血的战士身上,他深情地望着悬在天边的明月,汩汩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风沙掠过,战士用残破的手指写下一段家书,把这灵魂、这救赎般的思念刻下来,留给心爱的姑娘,也是留给最亲的兄弟……
一首歌,两段刻骨铭心,穿过记忆的烽烟沉淀为无言的泪滴,流淌在痛彻心扉的歌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