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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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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行在霓虹闪烁的街区,黎小希一直紧紧攥住冷冰的手,生怕他跑了似的。
冷冰半天没说话,黎小希摇摇他手臂,小声问:“刚才那事,你需要时间考虑吗?”
“小希——”他不想伤害她,也不能答应她,他们之间隔的不止是年龄,而是万水千山的距离。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名字,黎小希却没来得及高兴,为他即将要说的话感到隐隐不安。
“冰哥,如果你想说我还小还在念书之类的话,那我劝你还是别说了,因为这根本就不足以成为我们恋爱的障碍,如果你能等,那你等个三年五载,等我毕业了,马上就跟你结婚,如果你等不及,我明年过了十八岁就跟你登记;如果你想说家里会反对,那我同样劝你别说了,再过一年我就十八了,可以为自己的行为和选择负责,不需要任何人同意;那你说,除了这两点,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冷冰用力搓了把脸,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良久才淡淡开口:“你太年轻,年轻会把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但实际上,你认为的理所当然只是青春的大脑所分泌的一种叫做冲动的物质,目的是让你碰壁和受伤,然后走向成长,进而成熟……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我们不是同一类人。”
“又说这个?”黎小希使劲跺了跺脚,像一个跟家长呕气的孩子,盯着冷冰说:“我就不想听这个,我也不管是不是冲动,但我就是不受控地喜欢你,我管不了那么多,你要不答应我……我就不去上学了!”小脑袋想不出还能用什么方法促使冷冰让步,她不愿多考虑这样有可能会得到一份受安慰的虚假感情,只想着此刻他们能以真正的男女朋友身份牵手走在一起;或者说她并不敢去想天长地久,唯有惦念当下拥有。
拿烟的手忽然顿住了,虽然知道她并非会这么做,但触碰到了“不上学”这个字,冷冰心头仿佛被重物狠狠敲打,痛的他无以复加。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把烟夹在指间,微仰着头,追忆往昔的样子。
黎小希一直特迷恋他安静抽烟时那种成熟睿智的表情,她复又拉住他空着的那只手,想象着这么一个寡言少语的人会讲出一个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洗耳恭听道:“能听你讲故事,我感到很幸福。”
他的声音淡淡的,缓缓的,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
“有一个小男孩,他生长在一个不算富裕但却幸福的家庭中,父母勤劳恩爱,兄妹和睦懂事。他从小成绩就很好,一直是父母和老师的骄傲,他喜欢唱歌、弹琴……”
黎小希眨巴几下大眼睛,打断他:“这个小男孩是你吧?”
他低头看她一眼,抽了口烟,轻轻点了点头,“嗯!”
早就立志要将他彻头彻尾研究个透的黎小希见情报自动送上门来,精神为之一振,竖耳细听,“好吧,冰哥你说吧,我再也不打扰你了。”
天有不测风云。
冷冰高一那年,父亲突患重病,家里负债累累最终也没能留住父亲的生命。
母亲是要强之人,她夜以继日地操劳,白天出外做工,傍晚又拎着袋子出门捡废品,她的手像皴裂的树皮,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一道道沟壑纵横的皱纹。她咬牙支撑着,一边供养三个孩子上学,一边偿还孩子父亲治病期间欠下的债。两年之后,作为长子的冷冰在艰难中顺利考上重点大学,金榜题名皆大欢喜。母亲拿着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反复观摩,竖起大拇指称赞儿子争气,左邻右舍无羡慕母亲养出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
只有冷冰注意到母亲低头时落在录取通知书上又赶紧拭去的那滴眼泪。
那天晚上,冷冰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想和母亲谈谈关于上大学的事,因为目前的家庭条件是无法供给他的,他不可能自私无知到麻木状态。于是他起床走去母亲房间,却发现床上平平展展,被子整整齐齐,并没有母亲的身影。虽然她经常很晚回家,但因为前几天骑三轮车摔坏了手臂而不得不在家休息两天,她白天在工厂的工作都是由冷冰接替去干,捡来的那些废品都也是由冷冰负责送去收购站换钱的。她的手臂并未恢复,这么晚会去哪里?冷冰不放心,急匆匆穿过院子打开大门,正要往出走,忽然听到隐约的说话声。
“你就帮我联系下吧,我也没别的办法了。”是母亲的声音。
“大姐,我知道你有难处,为了孩子都不容易,但你可要想好了,将来别埋怨我,这个事也不能说出去。”冷冰听出这是村民陈铁的声音。
陈铁这些年离开家出外打工发了财,回家盖了新房还娶了个城里的老婆。村子里有些年轻人眼红,巴结着想跟着他去讨生活,但他都不带他们一起,只带出去一个小小年纪辍学的表弟李闯。李闯和冷冰是同学,后来他没出去几天便又打道回府,悄悄告诉冷冰说挣不了陈铁那份钱,因为他跟着一帮人倒卖人体器官和贩卖假药。冷冰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惊恐地“啧啧”几声,说陈铁没个好良心。
冷冰狠狠地怔了怔,他不知道母亲找陈铁做什么,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在他心头。
“也没事大姐,我干这行好几年了,实话告诉你,人有一个肾就够了,你大可不必担心,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只要我不说你不说,孩子们也不会发现你少了一个肾。”
“我知道,我希望最好快点,冰儿快要开学了……”
“嘭!”冷冰心中响起一个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母亲竟然要卖肾?为了他能上大学,为了继续三个孩子的求学梦……少年的眼泪夺眶而出,狠狠地冲刷着他迟钝而惭愧的内心。
那天晚上,天空挂着一轮新月,照得大地明晃晃的;门前的草丛时不时响起几声蝉鸣和蛙叫,撕开夜的寂静;风很轻,但足以吹落粘附在他头脑中的一片迷茫。在母亲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从一个无知的少年,变成了母亲和弟弟妹妹的顶梁柱,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
也许懵懂的少年都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才能走向成熟,但冷冰却只需那一个瞬间。
他冲了出去,弯下双膝,跪在母亲面前,字字铿锵有力:“妈,我不上学了,以后这个家有我撑着。”
他把录取通知书压在褥子底下的床板上,不顾母亲以泪洗面的苦苦哀求,当天夜里便乘月而行,揣着沉重的心思,弯曲的小路洒满了他年轻的泪水,却一直都没回头,心中只有一个执念,就是挣钱养家。
此后便开始了他漫长而艰辛的漂泊生涯。
因为没什么手艺,他只好混迹在工地里,搬砖运水泥扛钢筋,手上磨出的水泡一茬接一茬,单薄的肩膀上血口子还没愈合又新添一条。后来因为挣得太少又辗转到物流集散地卸货,靠计件拿工资。每次开了工钱便第一时间寄回家里,顺带报平安说自己一切都很好,不用惦记。
黎小希早已扑在她的怀里泣不成声;冷冰手中的那根烟静静燃出长长的一截烟灰,路灯在地面上投射出两人瘦长的身影,风吹散了他萦绕在心头的复杂情绪。
他无数次梦到自己坐在硕大的大学教室里,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老师传授的知识,马不停蹄地记录着课堂精华,专心致志地抱着书本穿梭在校园……
可醒来后才发觉,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梦,随着时间过去的,都回不去了。
“所以小希,不要去挥霍被很多人渴望的上学机会。”
黎小希一边用手抹眼泪,一边抬头哽咽着说:“冰哥,我错了,我再也不会随便说不上学的话了,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上学。”
冷冰朝她淡淡一笑,伸手把她被泪水打湿的鬓发别到耳后,点了点头,“那就好,走吧,送你回家。”
她要的答案冷冰还是没有给她,但女孩心里却暖暖的,能听着他的故事,拉着他的手,陪他一起走,这些都让她感到无比幸福。她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么一段坎坷的过往,让他与大学梦擦肩而过。她忽然对以前只是被母亲期望而自己从来都不屑的大学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渴望,仿佛这般便可以弥补冷冰内心的缺憾。
“对了冰哥,你怎么会来酒吧唱歌?每周都来是吗?也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都担心死了。”
冷冰招手拦了辆出租,开门让她进去,随后坐她旁边,关上车门开口道:“基本上每周末都会过来一两次,酒吧老板是我一个要好的朋友。”
“你歌唱的那么好,老板又是你朋友,你一直在那唱不就行了,干嘛还要送外卖,死累死累的。”黎小希用渴求的眼睛望着冷冰,他却在她视线中别开了眼,沉默一瞬,淡淡道:“换种生活方式没什么不好。”
“换种生活方式?”黎小希讶异道:“难道,你以前一直在驻唱?对了,你写的那首叫‘夏天’的歌好好听啊,我都被感动哭了,真看不出冰哥你还是个才子呢!”
他低着头,没搭话茬。
那首歌,是写给曾经的恋人的。
“冰哥,明天能陪我玩一天吗?”
“我要开工干活。”冷冰据实回答。
“……要不这样吧,你带我一起开工,我坐你摩托车上,还能帮你跑腿送送餐什么的,行吗?你就答应我吧,我只有一天休息时间,周日要补课,周一又开始上课了,再次见到你,又是一周以后了,你忍心就这样冷落千里迢迢来看你的我吗?”本来想告诉他自己为了见他冒着生命危险逃课翻墙的事,但听了他的故事,她便把这件事封了口,她想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做同样的傻事,这样不但得不到他的感动和同情,反而会令他感到失望。
“不行!”冷冰立刻回绝了她,“送餐很辛苦的,你跟着跑来跑去做什么?”
“你每天辛苦都不怕,我只辛苦一天怕什么?”黎小希反唇相讥,铁了心要跟他一起体验生活。
“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要不答应,我就去找莫飞,让他拉着我,反正他摔的我脑浆迸裂也不用你管。”
“嘶——”冷冰被她的口无遮拦气得极度无语,明知道她在胡言乱语无理取闹,可他却一次又一次看到自己地在她面前妥协却又束手无策。
“到时候你别捣乱。”
听到冷冰同意了她的请求,黎小希比着剪刀手欢呼,不忘应允他一句:“你放心我,我一定听话,如果万一我做错事说错话,你就跟别人说我是莫飞的妹妹,丢人也是丢莫飞的。”
冷冰不可思议地敛了眉,“你跟莫飞有仇啊?”
“没有啊,”黎小希说:“我宁可得罪天下千万人,也要换你一人免受伤害。”
她不经意的一句话,却直直冲进他心里,撞得本就不太平静的内心波澜四起。他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对自己如此?而他,却回报不了她想要的东西。他们之间既然结局早已注定,便没必要去经历错误的开始。他不愿看她泪流满面,所以祈求有一天她自己幡然醒悟,明白这世间并不是所有的爱恋都会萌发出爱情的嫩芽,夭折或者枯萎都是再也寻常不过的结局。
黎小希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七点不到她就站在了冷冰家门口,披头散发却神采奕奕,“冰哥,我来了,哈哈……”
“这么早?”冷冰抓抓头发,有些骇然。
“对啊,早知道昨晚直接找个借口糊弄糊弄我老妈,然后直接睡你这里了,省得折腾来折腾去,我这一大早起来头也没梳脸也没洗饭也没吃就往你这赶,生怕你弃我而去。”黎小希喋喋不休地钻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找梳子梳头,没找到,朝外喊了声:“冰哥,梳子在哪啊?你帮我找找。”
冷冰的身影从卧室踱过卫生间走去厨房,玄而又玄地来了一句:“我这里哪里有梳子?”
对啊,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有梳子?黎小希眼睛咕噜噜一转,走到他跟前,“冰哥,你帮我扎个马尾吧,没梳子,我扎不好。”
冷冰:“……”
他转过身烧水煮面,抿了抿唇,扭头看到黎小希正眼巴巴地站在厨房门口望着自己,像一条渴望吃骨头的小狗。
“扎不好那就别扎了。”
“不嘛,待会出去跑来跑去很热的,还是扎起来的好。”黎小希瘪瘪嘴,委屈兮兮的,“冰哥你真小气,我就这点请求你也不答应,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请你求解我此刻心里阴影面积。”
冷冰站在灶台边,一手搭在腰间,一手茫然无措地撸了把头发,转身看了眼下一秒眼泪就要掉出来的女孩,不得不宣布自己又一次在她面前妥协。
他叹了口气,拉她去客厅,“扎不好你可别怪我啊!”
“不会不会,我怎么会干吃枣还挑核呢?嘿嘿,我感谢冰哥还来不及呢!”黎小希得意忘形地偷笑。
她坐在沙发边上,把套在胳膊上的彩色皮筋举起来递给他,“头发顺好后用这个扎起来就行。”
他接过来放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这一头如瀑的黑发,有一种老虎吃天无从下爪的感觉,仔细从各个角度进行研究一番,最后终于有了一些头绪。她的头发太过柔滑,他费了好大功夫才聚拢到一起艰难地攥在左掌中,右手拿起皮筋还没套上,又滑出来一缕;于是他又放下皮筋去追那缕头发,刚将其收于麾下又有另一撮头发逃离手掌,直坠而下;这些头发如同调皮的小孩,跟他玩游戏;没一会功夫,他就疲惫不堪,泄气地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