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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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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冰走去收费处交费,结果被告之已经有人交过了,他马上想到柳云珠,可打电话过去被她否认。百思不解之际,手机响起,他机械地滑开,万分意外地听到黎振邦的声音。
“方便见一面吗?”早上医院那种情况,黎振邦根本不可能提及自己来的目的,本想先将这事儿压下转天再说,可在转身的瞬间却被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存在,并且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既然如此,为了消除芥蒂,黎振邦不得不临时改变方案走过去打个招呼。可声名显赫的黎氏董事长黎振邦只得到冷冰清冷而沉默的匆匆一瞥,这是冷冰第二次让黎振邦产生挫败感,可他当时并未太介意,因为比起这份挫败感,他更深的的是对冷冰的一份愧疚。当黎振邦感到无以为继之时,电话响起,是朗考向他汇报调查结果,他静静听完后,心中大石落地,对此事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事实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可谈的。”冷冰猜不透黎振邦的意图,他也无心去猜,只盼着母亲早日苏醒脱离危险,对于其它事情一概提不起兴趣。
“我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黎振邦刻意收起习惯性的命令式语气,压低了声音。本想约他去一个安静的场所,可碍于他母亲的病情,不得不将就着第二次来到医院。
对待工作孜孜不倦严谨慎行的黎振邦今日满脑子充斥着此事,以至于他无心处理公事,早上离开医院回到公司,面对着纷至沓来的文件,他通通交由助理解决,自己在办公室静坐几个小时后,依旧难以平复心情,最终联系了冷冰。
因为不抱太大希望,所以黎振邦在半个小时的等待后并没觉得有多么失望,拿起放在旁边的烟盒正打算起身离开时,视线里蓦地出现冷冰憔悴而忧伤的脸。
不得不说,这个小伙子即便冒着胡茬蓬着乱发,也难以掩饰他的英俊非凡与沉稳镇定。
“找我什么事?”冷冰并不清楚自己是基于何种原因走出来“赴约”的,大概守在ICU门口看着时间一点点带走母亲生的希望让他感到太过惶恐,不得不走出来借一根烟重新获取勇气,恰巧碰上不速之客。
从黎振邦暗地里目的性极强地加害于冷冰这个角度来讲,两人应该算是……仇敌,黎振邦猜测冷冰不可能将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定义为“倒霉”或者“巧合”,这些琐碎的事件就如同散落的珠子,只要稍加思索将其首尾串联,就会恢复一串完美明晰的手链。而冷冰面对黎振邦时,一如既往平淡的眼神,愈发让黎振邦感到惭愧。
“之前的事……”黎振邦试探性开口,他不清楚冷冰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冷冰把视线移过去,淡淡扫了黎振邦一眼,又仰头把烟吐出去,哼笑一声,“既然已经完美收场,你回过头找我说这话岂不是多此一举?”
他是心知肚明的,可为何没有对自己产生敌意呢?黎振邦走到冷冰跟前,摊摊手,貌似爽朗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我可以补偿你。”
冷冰似乎想到了什么,紧紧盯着黎振邦:“住院费是你交的?”
两双目光交接,黎振邦毫不避讳地点点头:“是的,你母亲的事,我也有责任,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方法补偿。”
“你对每一个被你伤害的人都如此仁慈吗?”
当然不是,黎振邦觉得是时候把这个事实说给他听了。
“……你是不是一直在寻找一个额头留有红色胎记、佩戴一个刻有‘平安’二字吊坠的人?”
正要把烟送进嘴里的冷冰猛地转过头,眉头紧蹙,不可思议地开口,“你什么意思……”之前猜想过,但觉得不可能,黎振邦乃黎氏继承人,难道不是黎氏亲骨血?
黎振邦郑重地点点头,语气不似以往那般强硬冷漠,音色低沉而缓慢:“小希那个吊坠,是我从小佩戴在身上的;前额那片红色胎记在十岁那年做了手术;小时被人贩子拐卖,几经辗转最后在火车上被好心人幸运救下,送至福利院,后来被膝下无子的黎氏夫妇收养,培养成黎氏继承人;你觉得以上这些条件符合你要寻找的柳世风的特征吗?”黎振邦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掺杂着巨大的激动和伤感。根据朗考提供的资料,他已经确定,自己就是柳世风,他就像一个失忆之人,没想到还可以找回曾经的自己。可想起女儿所陈述给他的关于李奶奶一家的遭遇,黎振邦的一颗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痛难忍。原来父母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自己,甚至父亲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自己的失踪犹如一根导火索,让原本幸福的家庭接二连三遭遇不测,防不胜防地直坠谷底,而支撑着垂垂老矣的母亲生活下去的动力,竟是寻找自己的信念。黎振邦像失了力气,退坐到花坛旁的木椅上,望着天空缓释着悲伤的情绪。
猝不及防间,一直寻找未果的柳世风就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冷冰眼前,虽然在拿到吊坠的初期冷冰怀疑过,可那只不过是一种条件反射,他并未真正觉得黎振邦和柳世风之间存在任何关联。如今的事实,免不了令他瞠目。
“你确定吗?”冷冰仍感不可置信。
“深信不疑!”黎振邦捂着火苗点烟的手微微颤抖着,“福利院的院长保留着我刚进去时穿的一套衣服,衣襟上面缝着一个‘风’字,你觉得这么多的巧合仍然只是巧合吗?”
冷冰想起李奶奶告诉过他,柳世风走丢那天和弟弟柳世雨穿着同样的衣服,后来李奶奶便把柳世雨那套衣服珍藏起来作为纪念,有一次拿出给他看,浅蓝色衣襟上用黄色彩线缝着‘雨’字。
毋庸置疑,黎振邦的的确确就是柳世风。
柳世风仍存活于世,并且找到了根源,也算皆大欢喜,终于了却李奶奶毕生的心愿,她老人家泉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
冷冰感觉此刻的黎振邦并非黎氏董事长,也并非事业有成的大亨,他卸去了光鲜亮丽严肃谨慎一丝不苟的外表,把长期压抑在内心的对亲人的渴盼、难以言表的孤独、无人得知的脆弱,通通展露出来,他就是一个以最原始最纯粹的感情追悼父母兄弟的孩子。
“这世界果然很小,一转身就看到了自己要寻找的人。”冷冰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因为母亲的病而忧伤的脸色流露出一丝安慰而诚挚的浅笑。
深秋之后,逐渐拉长的黑夜把六点的天空染成了黑色,周围路灯渐次亮起,坐在长椅上的两人隔着医院冷寂而昏暗的灯光,双双陷入沉默。
ICU里生命垂危的母亲,是因为儿子酒吧被毁并被拘留的刺激才导致如此,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安然无恙地端坐在冷冰跟前;这个人不但是黎小希的父亲,更是突然之间加了李奶奶失散的儿子这层身份。面对他,冷冰的心情是复杂的。他并不去看对方,而是对着黯淡的天空缓慢开口:“下周六是李奶奶的忌日。”想必对方明白他言下何意。
“六周年忌日!”黎振邦很努力地搜寻幼时的记忆,脑海中时常出现的那几幅影影绰绰的面庞,不知道会不会同父母的遗像相吻合。
冷冰长长吁出一口气,“总算找到你了,小云要是知道的话,肯定很高兴。”
“她已经知道了,我们约好明天去她家里。”自从柳云珠搬了新家后,老宅一直空置着,李奶奶叮嘱她一定照看好老屋,好让走丢的孩子找回家。
一片枯叶从树上坠下来,落到冷冰肩上,他扭头用手拈下来,放在掌心,被一阵风吹走了。
“谢谢你的好意,可我不需要,你交的费用我还给你。”冷冰觉得他们之间的谈话该接近尾声了,起身欲离去,却被黎振邦叫住:
“冷冰!”黎振邦从长椅上起身,五厘米的身高差距使得他必须选好合适距离才不至于产生过大的仰视角度,“不知你是否介意这样称呼你?我想说的是,为了补偿和感谢,我会提供给你一份不错的工作,或者,你还可以继续经营你的酒吧,以你的能力和为人,在这里会生活地很好,至于你和小希……如果可以,我不反对你们成为好朋友。”这是他能帮助冷冰的极限,他不可能因为对冷冰有过愧疚而把把女儿交托给他,无论如何,他们的生活还是存在差别的。
夜里寒意袭来,风顺着冷冰没有拉拉锁的深蓝外套灌进来,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他望着黎振邦淡淡一笑,“黎先生,非常感谢你的好意,可我不需要……再见!”并非清高,只是习惯了一切靠自己。
老太在昏迷三天后醒来,果不其然落下了偏瘫的后遗症。冷冰弟弟妹妹围在病床前哭成泪人,作为一家之主的冷冰,撑着自己只默默地把眼泪流到了心里。
出院后,弟弟妹妹每人塞给冷冰一笔钱,说工作不能耽误太久,不得不把照顾老太的重任推给大哥,这么多年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家里一切事情都由大哥担着,仿佛有大哥在,天就不会塌。冷冰只说:“既然忙就赶紧回去吧,别耽误工作!”
周末恰逢老太出院,黎小希心急火燎地跑过来,黎振邦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干涉和限制她,可她压根不会照顾偏瘫的老人,只能看着冷冰和柳云珠在帮老太擦洗以及活动身体。冷冰让她用功读书别来回乱跑,可她偏不听,为了展现自己的存在价值,她风风火火地拿起笤帚画胡子般扫地,又拽起拖布笨拙地擦地,没多大会小脸蛋就累得红扑扑的直冒汗。柳云珠哭笑不得:“小希,你是嫌我收拾得不够干净是吧?”
“我就是想让屋里更干净一些,反正我也待着也难受,不符合我勤劳能干的特征。”小姑娘瘦削的身板正匆忙穿梭在客厅卧室厨房间,乐此不疲。
虽然行动受限,但老太头脑依旧清明,望着这位勤劳的小蜜蜂,嘴唇艰难蠕动着想说点什么,柳云珠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她的嘴唇,尽心竭力地捕捉着老太想传达的信息,可最终还是皱了眉。不料在阳台为母亲改制拐杖的冷冰不疾不徐道:“她是说拖布太湿了地板不容易干。”
“嗯嗯嗯……”老太望着儿子的背影,欣慰地挤出僵硬的笑,从嗓子冒出一串浑浊不清的同音节字。
“啊?”黎小希闻言抬起湿漉漉的拖布,顿时水流成股,其实她只是把拖布从水里捞出来,根本没想到要挤水,她诚恳地认错:“哦,我这就把水挤干……可是,这,怎么挤啊?有什么扭干水分的工具吗?”家里使用的都是全自动拖布机,她从来都没接触过这种像非洲姑娘发辫式的手工拖布。
“……”
真是难为了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了。
冷冰默默走到黎小希身边,盯着她看了会,一声不响地拿过她手中的拖布,拿去卫生间示范性地握在手里扭干水份,“学会了吧?”
“哦,明白明白,原来直接用手就可以了呀,都没人告诉我,这可不能怪我笨啊!”黎小希义正词严。
“其实这根本体现不了你的笨,只能说明你傻!”冷冰走到洗手池边拉过来一条干毛巾,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傻到自己给自己找累,去,到外边歇会去。”
“可我还没……”
“行了!”冷冰把她推出卫生间,“难道你还没发现自己越帮越乱吗?”
黎小希:“……”
中午时分,冷冰拿着外套往出走,说要去市场买点食材,柳云珠和黎小希正一左一右地扶着老太满屋子走动做锻炼。听闻冷冰要出门,黎小希立刻谄媚地朝柳云珠笑道:“云姐,我去帮帮他哈,太多了他也拎不动。”自从相认之后,两姐妹关系日渐亲密,黎小希受到父亲的训导,要和姐姐和睦相处,她自然不敢怠慢;而柳云珠,她已经不敢过多去思考三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不在意,而是无法权衡,她不知作为姐姐的自己,该为这份爱恋勇往直前还是望而止步。
柳云珠佯装不在意地笑了笑说:“去吧去吧,诶对了,你们顺便捎袋胡椒粉回来,今天我要做个酸辣汤。”
“给你买十袋回来,让你喝个够。”黎小希一边蹦跳着去拿包,一边调皮地开着玩笑。
当柳云珠艰涩地将忍痛割爱的目光飘向冷冰之时,恰好看到他的目光笔直扫过来,和以往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没什么不同,可又好像多了点什么,柳云珠自己也说不清楚。心痛地犹如被利刀划伤,然而她只能忍痛拔开视线把头转向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