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陌柒北

28、chapter28

　　一场大雨过后，天气愈加寒凉，住院部楼前那一排梧桐树所剩无几的黄叶，在深秋的寒风中扑棱棱作响。冷冰坐在一张木椅上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后的那双漆黑的眼眸半眯着，似乎在冷静中思考着什么。这幅画面让黎小希想起了他们相识的那一天，冷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也是这个表情。他大概有所不知，自己貌似无意的一个动作，却一点点带着她陷入了他无形中编制的一张情网，她已经无力挣脱，甘愿沉沦。
　　半晌后，冷冰忽然从一种情绪中惊醒，抬头跟坐在一旁的柳云珠和黎小希说：“都耗在这做什么？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他的确忘记了她们的存在，在接连三根烟的沉默中，回忆着母亲这含辛茹苦的一生，内心无比苦涩。
　　“你去吃点饭吧，都一天了，这样下去可不行。”中午时柳云珠去了趟冷冰家，帮他拿来了手机，顺便买了饭过来，可他们谁也没有吃，最后只得喂了垃圾桶。
　　柳云珠指间也夹着一根烟，但她并不抽，仿佛只是借着这根烟在吸取某种力量。火星一点点追逐吞噬着烟身，长长的一截烟灰掉落在她脚边，她这才将烟掐灭，开口的声音带着种患难夫妻的感觉：“冰哥，别太担心了，阿姨一定会醒来的，以后……我会和你一起照顾。”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称呼过冷冰了，因为她曾天真地以为，不这样称呼便不会被他当作妹妹看待并且照顾，她很厌烦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他的生活中。而现在，一张可真可假的结婚证，已经结束了这种难堪的关系，坚持着不与他“离婚”的决定，柳云珠的心态也有所改变。无论如何，他们目前都已是夫妻。
　　“阿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转危为安的，冰哥你放心吧！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我们都能帮着照顾。”在任何一场与柳云珠对峙的无形战斗中，黎小希从来不甘示弱，但这次她的语气并非趾高气扬自以为是，因为她是发自肺腑地想帮冷冰分担压力，即使依旧年少不经事的她并没想好如何分担，以及有什么能力分担。
　　冷冰手肘拄在双腿上，外套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强健有力的小麦色手臂，挨坐在一旁的黎小希看到他胳膊上的汗毛随风微微摆动。在这样的天气里，他的额头总是沁出一层细汗，黎小希从兜里抽出一张纸，伸手轻轻帮她擦去，冷冰并没有躲开，不知是习惯了黎小希的亲昵动作，还是心事重重根本没意识到这番暧昧的举动。
　　而柳云珠，只是淡淡移开了眼，心里不是不舒服，但她懂得，冷冰此时最需要的是什么。其实上次因为争风吃醋而隔着手机故意惹黎小希生气，导致她最后出车祸住院，柳云珠事后感到抱歉，但一直不习惯说对不起，后来莫飞出事见到她，她倒一副完全忘却不计前嫌的样子，柳云珠更加不会主动再提那件事。这些都是使得她不再讨厌黎小希的次要因素，最主要的是因为黎小希是标准的富二代，拥有的这样的家世背景，不用自己费心，她和冷冰分道扬镳也是迟早之事，所以柳云珠便不知不觉地卸下了对黎小希的防备。
　　“我知道肯定不会有事的，她一向都很坚强，这次也不会例外。”冷冰不知道说这话不知是在鼓励自己，还是在劝慰她们。从母亲昨晚发病入院到现在，他一直心慌意乱，怕她躲不过这一劫，毕竟脑溢血存在非常高的死亡率，这点他必须做好充足的思想准备。微弱的希望随着母亲昏迷时间的延长而变得更加渺茫，他不知如何度过这等待着的一分一秒。早上已经通知了弟弟妹妹，他们会在明天赶回来，但愿母亲能在他们回来之前苏醒。
　　这两个倔强的姑娘依旧不为所动，谁也不肯离去，固执地坚守在他身边，一左一右如同两个贴身侍卫。仿佛在静默中的陪伴，就是给予他的最大安慰。
　　“冰哥——”莫飞敞怀穿着一件黑色夹克，露出半扎在裤腰里的灰色条纹T恤和黑色皮带，面容带着大病初愈的憔悴和虚弱。他风尘仆仆地走过来，随意看了黎小希与柳云珠一眼，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把一个信封塞给冷冰，“我前段时间把你都掏空了，这点钱你先拿着，等我再想想办法。”黎小希忆起以前每次见到莫飞，他都是笑容满面，从不担心自己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是否还有生存空间，和此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大概跟他提前出院没有得到后续治疗有关。
　　冷冰蹙起浓眉问他：“哪来的？”
　　“小蕊管她妈借的。”莫飞知道自己不太高明的撒谎技术迟早会被冷冰揭穿，与其那样还不如实话实说。
　　“拿回去！”冷冰板着脸，不容置喙地说：“真到了那一步我会跟你说。”小蕊父母一直瞧不起莫飞，原因显而易见，无非嫌弃他没房没车又没有体面的工作，单凭对小蕊的一腔热血有何用？好在小蕊一直都不曾放弃，一颗心扑在莫飞身上。如果被小蕊父母得知女儿向他们借这笔钱是为了援助莫飞，那莫飞岂不是更会被他们看扁？
　　莫飞明白冷冰的想法，可老太住院这大笔开销冷冰怎么承担？他为难地挠挠头，“冰哥……”
　　“行了都别说了，”冷冰起身把熄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双手在脸上搓了搓，对几人道：“这里现在没什么事儿，你们都先回去吧，有事给你们打电话！”然后转身走进住院大楼，颀长的身形莫名带了一种落寞。
　　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虽然冷冰表面依旧不动声色，但其实内心无比煎熬，只是习惯了独自承受。
　　“云姐……”
　　“行了莫飞，你想说什么我心里清楚，冰哥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就照他说的办吧！这边暂时还能挺过去，你出院没多久身体还没恢复好，就先回去吧，阿姨有什么情况我会通知你的。”
　　“……好吧！”莫飞面露愧色，情绪低沉地转身离开。自从认识冷冰以来，几乎每次遇到难事都是冷冰替他担着，冷冰如同兄长般带着他一路走到现在；而如今，他不但没能替他保住酒吧，反而害他进看守所垫医药费，阿姨也因此患上脑溢血躺在医院昏迷不醒。面对冷冰所经历的这一系列惨剧，莫飞却束手无策。虽然冷冰说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可莫飞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全消除愧疚。
　　黎小希想追过去告诉冷冰，让他不要为住院费用烦恼，作为他的准女朋友，她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可刚迈出一步就被柳云珠拉住了，“别烦他了，让他一个人待会。”
　　“我要去陪冰哥！”她用力挣开柳云珠的手，忽然出现在视线中的一名男子却让他停止了奔跑的脚步。
　　“大小姐好！”西装革履的朗考彬彬有礼地跟黎小希打招呼。
　　黎氏集团总部她经常出入，认识自己的人不在少数，黎小希并没有一一认识的兴趣，但出于礼貌，她不痛不痒地打了声招呼：“你好，来看望病人？”
　　朗考带着恰到好处的商业式微笑，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将视线转向柳云珠，恭敬递上去：“其实我是来找柳姑娘的。”
　　“找我？”柳云珠神色骇然：“你是不是弄错了？”自己从未沾染过黎氏，他们寻找的想必是和自己重名重姓或长相相似之人。
　　在柳云珠瞪着迷惑的眼睛时，黎小希蓦地反应过来，难道他是老爸派来找柳云珠的？可又怕弄巧成拙，谨慎起见，只能让朗考先开口说明来意。黎小希帮柳云珠接过名片煞有介事地瞧着，当忽然扫到那个熟悉地让她深恶痛绝的名字时，差点被一口气卡住嗓子。
　　“朗考？你就是朗考？”如此怪癖的名字恐怕重名的机会不大吧？
　　对于这个如阴云般曾经笼罩着冷冰的人，柳云珠自然也不陌生，但她并未表现出多大的情绪浮动，只是默契地与黎小希交换了下眼神，最后决定把这个绝好的报复机会留给黎小希。
　　完全不懂黎氏大小姐为何对自己的名字反应如此强烈，难道董事长在家人面前也提起过自己的名字？可这并不符合董事长公私分明的作风。
　　朗考微微颔首，带着疑惑开口：“正是！”
　　黎小希双手背在身后，绕着朗考打量一圈，对他狡黠一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可算找到你了，你知道自己把冷冰害得多惨吗？我告诉你破坏你家门锁的人其实是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你活该呀，因为你心知肚明地冤枉好人，你这种人不遭报复天理难容。”
　　这种大反转着实让朗考猝不及防，他本来对“冷冰”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可经黎小希这么一提醒，才如梦初醒般想起他就是之前因为蛋糕而与自己产生纠纷的外卖骑手。可任朗考想破脑袋也难以相信上次事件为眼前这位黎氏大小姐所为，可她有什么理由要为一名普通骑手挺身冒险呢？冷冰又为何要袒护她呢？如果当时他就知道事实真相，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也不敢追究，也就避免了后来的那些麻烦。这些尚未给出答案的问题让朗考惴惴不安。
　　“那件事……过去很久了。”朗考不敢试图解释，只想避而不谈，以免与这位传闻脾气不太好的大小姐初次见面便以不愉快收场。
　　虽然黎小希无法咽下这口恶气，但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比复仇更重要的是弄清朗考寻找柳云珠的目的。他右手捏着名片一角闲闲地在左手上一下下拍打，问朗考：“你找云姐什么事？”
　　见这一劫暂且躲过，朗考如释重负，他缓了口气，重新换上笑容道：“那我就直说了吧！柳小姐，你寻找多年的叔叔其实就是我们董事长，董事长这么多年寻亲不易，没想到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圆了他几十年的一个梦，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能和董事长见一面吗？”
　　之所以朗考成为黎振邦的亲信，是因为这么多年黎振邦一直把寻亲这项任重而道远的任务交给他全权处理，因此他也成为为数不多的知道黎振邦身世的几个人之一，自然深得黎振邦信任；也正是因为这份来源于董事长的信任和亲近，让黎氏上下员工对朗考毕恭毕敬，奠定了他在黎氏的地位。忠心耿耿尽职尽责的朗考因为仍未帮黎振邦解决心结而惭愧不已，昨天深夜忽然收到黎振邦的电话，要求他去查柳云珠以及其家庭的细枝末节，经过他出动的一行人马争分夺秒的调查，朗考将最终结果报给黎振邦，结果却与黎振邦所握的事实不谋而合，朗考总算在这件事上为黎振邦添了一份微薄之力。
　　他明白黎振邦的寻亲心切，于是今日应黎振邦的调遣，迫不及待地安排亲人相见，将此事坐实，为这么多年的寻亲路圆满画上句号。
　　柳云珠这才想起之前黎小希跟她说过的那句话，而此刻黎小希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告诉她，此事并非开玩笑。可是……黎振邦真的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叔叔吗？怎么可能是他呢？他可是显赫的黎氏家族的继承人，是现任黎氏的董事长，怎么可能忽然就变成自己的叔叔了呢？柳云珠在半晌的沉默后不可思议地问黎小希：“小希，你们……没搞错吧？”
　　然而她看到黎小希只是拉着她的手，肯定地点头道：“云姐，应该没错，我爸是被我爷爷奶奶在福利院收养的，并非他们亲生，其实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亲人，他脖子上一直戴着刻有‘平安’二字的吊坠，后来我出生后就送给了我，毫不知情的我又送给了冷冰，恰好被冰哥发现与李奶奶的那个一模一样，这才一步步揭开事实的面纱。云姐，你说，是不是老天也在帮着我们啊？”
　　听完这一切的柳云珠目瞪口呆，“这么说，冷冰也知道……”
　　“冰哥可能还不知道，他也许怀疑过，但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本打算告诉他呢，可不巧阿姨又出事。”黎小希又转头问朗考：“我爸找云姐为何不让我直接转告，还非要通过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朗考讪讪道：“恕我心急，我之前并不知道柳小姐与大小姐是朋友，想着尽快让这件事真相大白，好帮董事长了却一桩心事，没想到你们姐妹俩已经相识，看来血脉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早将你们联系在一起了。”
　　这番话让黎小希与柳云珠对视一眼，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错开。虽然血缘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两人似乎觉得彼此的相识，更多的是与冷冰的一种缘分，如果没有冷冰的存在，她们谁又认识谁？
　　这个消息对柳云珠来说，太过震撼，以至于她感觉自己仿佛在做梦。
　　“云姐，我带你去见我爸爸吧！”黎小希迫不及待地拉着柳云珠就往外走，朗考在后面提醒道：“大小姐，你最好事先联系下董事长，他一下午都不在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