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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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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小希忽然想起刚才冷冰拿发夹时她隐约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她重新走过去拉开抽屉——啊,原来是那对如法炮制的吊坠。对了,她记得冷冰那个关于吊住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于是缠着他要求继续讲下去。冷冰也才想起来这个故事已经被他搁置了很久,而现在,既然决定带着母亲回老家,就应该把这个故事留下。
最爱凑热闹的闹闹听到有故事可以听,瞪着渴望的大眼睛专注地盯着冷冰,“我也想听故事。”
在冷冰来市里的第三年冬天,彼时的他白天在一家餐厅上班,晚上跟随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在一条街边卖唱,那个朋友就是阿柯。阿柯算得上是一个富二代,追求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大学毕业后想潇洒两年再就业,老爸被他气得放出狠话:“好,你追求随性和自由是吧?有本事别花老子的钱。”阿柯和老爸赌气,不信离开你我活不了,于是一边随性一边不得不自食其力。对音乐共同的热爱和追求让两个年轻人很快打成一片,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加搭档。于是在霓虹闪烁人群穿行的街边,总能看到两个帅气的小伙子,抱着吉他开着音箱,陶醉在一片音乐海洋里。
围观和打赏的行人,常常说不清自己沉迷和欣赏的,究竟是他们的歌声,还是那份年轻的勇气。
而距他们十多米的路边,支着一个卖馄饨水饺面条和米线的小吃摊,摊主是一位头发花白身体佝偻的老太太和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小姑娘就是柳云珠。
因为是“邻居”,久而久之,大家便熟悉了。柳云珠在没有食客就餐时,常常跑过来看他们唱歌,有时还会送来两碗馄饨或米线。而冷冰和阿柯也会在她们晚上打烊时帮忙收摊推车,下雨时帮忙支棚。柳云珠说,老太太是她的奶奶,姓李,所以他们管她叫李奶奶。柳云珠白天在一家服装店上班,晚上帮着奶奶出摊。
有天晚上,冷冰歌唱到一半,忽然听到柳云珠的一声尖叫,他扔下麦克风跑了过去,看到李奶奶倒在灶锅旁,不省人事,柳云珠抱着她痛苦哀号。冷冰一边抱起李奶奶去路边打车,一边朝阿柯喊:“你帮小云看着摊。”
还好抢救及时,并无性命危险,但身体已不太灵活。醒来后的李奶奶只是哭,话语含糊不清。冷冰问她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亲人,她一边摇头一边紧紧攥住冷冰的手不停地说,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冷冰一句也听不懂。
后来才听柳云珠说,家里只有她和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爸爸在她两岁的时候就已经离世了。
冷冰听后心里不大痛快,隔三差五抽空买点东西过来看望老人家,顺便帮助她做肢体康复运动,以便尽快恢复运动能力。可那副老态龙钟的身体就像一架老化的机器,稍一运动便吱呀作响几近崩塌。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不知不觉中,李奶奶开始依赖上了冷冰,一旦他连着好几天没来,她便像丢了东西般心神不宁寝食难安,而只要冷冰一出现,她便像个小孩般眉开眼笑。
老人家惦记着小吃摊,一心想着早点康复继续出摊,冷冰劝她别干了,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该休息休息了。老人家叹气道:“孩子,你不懂,我走了,这世上就剩小云一个人了,孤孤单单的无依无靠,我必须给她攒点家底,不然以后路不好走,她是我们家唯一的血脉。”
李奶奶拉着冷冰的手,神色阴郁道:“我有两个儿子,还是一对双胞胎,可爱极了。孩子三岁时,我们两口子带着他们去逛公园,大儿子不幸走丢了,我们开始疯狂地找,辞了工作前后辗转到十多个城市依旧杳无音信,孩子他爸因为心神恍惚把马路对面的一个小孩当成了自己孩子,不顾疾驰的车辆跑了过去,被一辆车撞飞,两个人的寻子路从此变成了我一人独行……”李奶奶声音哽咽着。
冷冰听后极为震撼,他不敢想象李奶奶是如何咬着牙挺出那段煎熬岁月的。
“后来,我一边带着小儿子艰难度日,一边继续着寻找大儿子的步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晃白了我的头发,晃花了我的眼睛,就是不给我任何关于孩子的消息。可我总感觉,他就在我身边,离我很近,我好像明天就可以找到他。后来小儿子长大结婚,有了小云,可他有天夜里疲劳驾驶大货车遭遇车祸先我一步离去,小云妈妈很快改嫁,把两岁的小云留给了我。”
冷冰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控制着没让眼泪流下来,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惨不忍闻的故事?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大儿子以慰老伴在天之灵,再就是希望小云在我百年之后能够过得好一点。”
李奶奶缓了缓对冷冰说:“冰儿,奶奶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心肠孩子,长得好看心眼也好,奶奶这么大岁数了,活够了,死了也没什么好伤心的,你能不能答应奶奶帮我继续找找我那苦命孩子,他额头这里有一片红色的胎记,很明显,他的名字叫柳世风,弟弟名叫柳世雨……对了,这个吊坠是在两个孩子百日那天找师傅定做的,这个是世雨生前戴的,另一个在世风身上。”
老人把吊坠放进冷冰手中,如同交付了一项神圣使命。冷冰一直都没说一句话,只紧紧地握着那个吊坠用力点了点头。而李奶奶,忽然感觉浑身轻松,安慰地拍了拍冷冰的手,“孩子,不知道小云有没有这个福分与你结为连理,那样我就走的放心了,但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不喜欢我也不勉强,只希望你能帮我好好照顾她。我们非亲非故的,你这样无私帮助,我过意不去,这张存折是我积蓄的一部分,我只能以此来报答你了,请你务必要收下。”
为了让老人心里舒坦,冷冰接受了她作为感谢的存折,转手便又给了柳云珠。
仿佛支撑生命的就是一口气,当李奶奶把这项使命交托给冷冰之后,没多久便与世长辞。
听完故事后,黎小希半天没说话,依旧沉浸在故事中无法走出。她想不到,冷比居然是以这种方式与柳云珠相识的,而柳云珠的命运,竟这般坎坷。闹闹弱弱地发表了一句感慨:“那个奶奶好可怜呀!”冷冰对着他笑了笑,闹闹望着他的笑脸又说:“哥哥你是个好人。”
“冰哥,你是不是还没找到那个人?”黎小希疑惑地问,可那个人跟老爸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这个吊坠只是一个巧合?
冷冰摇头:“很遗憾,到现在一点眉目也没有,除了这个吊坠,但……应该是个巧合。”因为这个吊坠的拥有者黎振邦和李奶奶描述的柳世风不具有任何共同点。
黎小希也觉得奇怪,难道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可老爸是有父母的呀,而且也不姓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爸平时也甚少提及童年之事,黎小希习惯了自然也不会去问。
回家之后,闹闹果真遵守承诺,闭口不提去冷冰家的事。吃完饭黎小希陪外公外婆说了会话正打算上楼看书,忽然听到闹闹对外婆说:“奶奶,以后你帮我留意额头上长着红色胎记的人。”
大家并无多大反应,小孩的想法总是有些莫名其妙。外婆笑着问:“你找人家干嘛?”
闹闹很有谱地摆摆手:“你就别多问了,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
在黎小希转身的那一刻,发现黎振邦神色古怪地望着闹闹,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颤抖着。黎小希以为老爸身体不舒服,握着他的手说:“爸爸,要不上楼休息会吧?是不是太累了?”黎振邦恍若未闻,依旧一瞬不眨地盯着闹闹看。
林安然被吓坏了,以为闹闹的哪句话触犯了他,赶忙使了个眼色让母亲领着闹闹先行离开了,随后她倒了一杯热水递给黎振邦,“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过了很久,黎振邦才从震惊中缓过神,起身如醉酒般晃悠悠地走去书房,林安然要搀他,他摆了摆手,用无比虚弱的声音对女儿说:“小希,你进来,爸爸有话要问你。”
“噢!”黎小希乖乖地随他走进书房,将黎振邦扶坐在椅子上。
“小希,你刚才领着闹闹去见了什么人?”不然闹闹不可能凭空说出那句话。
看到老爸这般精神状态,黎小希不知该如实交代还是撒谎欺瞒,一方面怕他知道自己见冷冰的事实受刺激,为他那原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另一方方面,老爸何其英明,恐怕她也瞒不过。她犹犹豫豫地捏着衣角,老爸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似乎恢复了一丝体力,“是去见冷冰了吧?”即便他很容易猜出这个结果,但也无法猜出这个人究竟和闹闹所说的那件事有何关联。
“……老爸你是不是又要发火了?可我就是喜欢他想见他,你们干嘛老是阻止我?我从今天起,已经成年了,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请你们不要再干涉我行吗?再干涉下去,冷冰估计真要离开了。”黎小希回想起冷冰下午说过的那些话,依然感到忧虑,他到最后也没说不再离开的话,她心里因此空荡荡的。
黎振邦却忽然舒展了眉目,看来计划正在向着最完美的设想状态发展,这也好,省得他继续在莫名的心痛中看到冷冰一次次遭受煎熬。
“哦?他要离开?去哪里?”黎振邦明知故问地套着黎小希的话。
“要回老家。”黎小希垂着头,颓废地盯着地面,脑中一片茫然,如果他真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坚持下去。
即便胜利在望,女儿的黯然神伤还是让黎振邦感到难过,他不想继续下去,转移了话题,“小希呀,闹闹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大概觉得关于这个话题的过程比较漫长,黎小希拉了把椅子坐到黎振邦跟前说:“老爸,我问你,你送我的那个吊坠是谁的?”
黎振邦猛地抬头看着女儿,反问道:“什么谁的?除了我的还能是谁的?难不成你怀疑是你老爸偷的?”
“当然不是了,老爸你听我说,冷冰手里也有一个和咱们这个一模一样的吊坠,你说是不是很巧?”
“什么?”黎振邦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黎小希,“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是冷冰?他究竟是谁?
黎小希更加疑惑了,既然吊坠的的确确是老爸的,那他跟柳世风什么关系?
“爸,你认识柳世风和柳世雨吗?他们是一对双胞体兄弟,他们各自有一块和我们一样的吊坠,真的是一模一样的,我看过了,除了刻字不一样以外。”
浅薄的记忆里,的确不存在这几个名字,但是为何却感到如此熟悉?黎振邦再次把记忆拉回到记事的年纪……那时的他,周围都是一帮无父无母无人要的孤儿,有的肢体不全有的先天智障,大家生活在一个封闭的小天地里,外面那些人像看异类一样用特别的眼神看他们,当然了,也许是年幼的他的误解,还有一部分人是真正地同情可怜他们。他问院长,自己为何在此,爸爸妈妈都去了哪里?院长回答的言简意赅:“这里的孩子都没有父母,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院长大概有所不知,她这番貌似安慰小心灵的话其实深深地伤害了他。
再后来,长到六岁时,他很幸运地被一对黎姓夫妇领养,他不敢问他们为什么要收养他,唯恐惹他们不高兴而放弃对他的收养,而那所福利院,是他做梦都想离开的。
离开的那天,院长把一套小孩服装交给黎氏夫妇,告诉他们:“这是这孩子进院时穿的衣服,你们帮他收着点,万一以后要寻亲,也好有个标识物;还有,这孩子脖子上的那块吊坠,一直都有的,大概是从前的亲人给戴的。”那时的黎振邦,忽然捕捉到“亲人”这个温暖的词汇,莫名其妙地泪流满面。他跟着新父母上了车,在心里把“亲人”这个词从午后念到黄昏,从福利院一直默念到自己的新家。
过去的回忆,留给黎振邦的是一套手工缝制的蓝色衬衫和白色长裤、一块吊坠、经过手术从额角消退掉的红色胎记。
对于他并不认识的柳世风和柳世雨,黎振邦却莫名感到熟悉,仿佛那是曾经从自己身体里剥离的两个细胞。
“然后呢?”黎振邦望着女儿,他渴求更多关于这方面的信息,他想找回自己的曾经,他想知道自己是谁,他想落叶归根。
看到老爸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黎小希隐隐猜到了什么,便慢慢地详尽地把李奶奶那个故事讲给他听。
“爸,是这样的,冷冰来到市里后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位李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