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陌柒北

22、chapter22

　　黎小希回到家，发现父母二人坐在客厅里，愀然不乐之状，书包已经先她一步回到家，此时正静静躺在沙发上。回家的路上她接到闫婷婷打过来的电话，说书包被负责接送她的司机拿回家了。黎小希叹了口气，感受着批斗大会来临前的紧张和庄严气氛。
　　换好鞋子慢慢挪到客厅，黎小希蹑手蹑脚落座在黎振邦身旁，以惯常撒娇式的语气嬉皮笑脸道：“嘿嘿，老爸——”
　　“哼！”黎振邦猛地转头看向她，厉声喝道：“给我站起来！”焦躁的情绪在等了她两小时之后骤然爆发。
　　黎小希被老爸忽然的爆发力吓得提了一口气，但也只是一瞬间，她早已摸清黎振邦对她的脾气底线，不过就是唬吓唬她，所以由于惊吓而狂跳的心很快恢复平静。她起身歪歪扭扭地倚着沙发站着，不知好歹道：“站着干嘛？”
　　一看形势不太乐观的林安然适时跑过来，把黎小希拉离沙发，眼神示意她好好站着。黎小希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心想什么事情不能坐着说吗非要站着。
　　“下午逃课去哪里了？”黎振邦沉默地盯着黎小希看了半天，舒缓了下情绪，掀开瓷杯盖，轻轻吹去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换了一副气定神闲之态。黎小希心想老爸果然变化多端，像个变色龙，前一秒还火冒三丈呢，现在又心平气和了，但无论他怎么变，在她面前永远是一只纸老虎。
　　“哪儿也没去。”黎小希翻了个白眼，她并不确定他们是否已得知了她的行踪，万一没有，她岂不是不打自招连累冷冰？老爸本身老奸巨猾，她必须坚守防线拒不坦白，让他们乱猜去吧！
　　其实早在司机打电话告知未接到黎小希之时，黎振邦就马不停地派了人去打探，情报很快截获——黎大小姐和冷冰在一起。黎振邦简直不知如何发泄这份拥堵难熬的情绪，晚饭也吃不下，静坐在沙发上等着这个恣意妄为的小祖宗。女儿在重重阻力下还能坚守着这份岌岌可危的感情，黎振邦觉得十分不易，但在欣赏女儿用情专一的同时，他不得不理智地为她未来做考虑——她和冷冰注定是两个阶层两个世界两个未来的人，作为黎氏的小公主，女儿的未来将是光芒万丈万人瞩目的，他不允许也不忍心自己呵护至今的女儿去体味另一种平凡困顿的生活。
　　林安然坐在一旁，一会忐忑地望向黎振邦，一会担忧地看着黎小希，一家之主难得亲自上阵教育孩子，她也不敢插嘴多言，但又生怕这孩子的不知好歹激怒了黎振邦，所以她不得不战战兢兢地观望着，打算必要时刻出面缓和下战局。
　　黎振邦放下茶杯，轻轻靠在沙发上，对黎小希说了一句非常隐晦的话：“小希，既然你不愿说那我也就不多问了，但我希望你记住，对你成长不利的因素，爸爸必须想方设法不计代价为你清除，时候不早了，上楼休息吧！”想必女儿应该明白这话中之意，如若不明白，也没关系，他会将对女儿的伤害降到最低。
　　被无罪释放的黎小希并未深思，拎着书包蹬蹬蹬跑上楼，洗完澡趴在书桌上，这才细细琢磨着老爸说的那句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对自己成长不利的因素，他难道指的是……冷冰？想方设法不计代价清除，这些字眼听起来阴森可怕，令她不寒而栗。老爸虽是黎氏董事长，可冷冰并不在他势力范围之内，他又如何管得了人家？所以，黎小希觉得老爸只是以此话来警示她，目的就是要她知难而退。可她对冷冰的心如磐石，坚定不移，任谁也无法撼动，更不会在恶势力面前摇摆不前。
　　所以，黎小希根本没把黎振邦的话放心上。
　　黎小希果然不负众望，月考成绩再次大幅提升，名次打进年级前三百，何老师在得知成绩的当晚按耐不住便致电林安然，“这孩子其实挺聪明的，上周都没来上课，成绩还提升了这么多，可见自己用功复习了，照此下去，高考名校再望。”林安然大喜过望，激动地手脚发抖，连连感谢何老师：“这孩子贪玩，太皮，有劳何老师费心了，她能取得这般好成绩，与何老师平时严加看管和耐心辅导是分不开的，真是太感谢何老师了。”这番称赞让何老师感到赧然：“其实我并未额外辅导过她，只是偶尔督促督促，不过这阵子连督促似乎都不用了，因为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埋头用功做题；我希望她可以将自己的学习经验分享给其他同学们，供大家借鉴，共同提高成绩。对了小希妈妈，小希最近还在跟家教学习吧？看来家教还是作用不小。”
　　跟家教学习？家教都好久没再来了呀！林安然才意识到，贪玩任性自制力极差的女儿在脱离家教辅导的情况下，成绩居然节节提升，难道真如女儿所说，源于冷冰的辅导？林安然有些难以置信，冷冰区区一个高中生，一无背景二无文凭三无正当职业，究竟有什么力量在悄然无声中让女儿发生着翻天覆地的改变？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情的力量？
　　林安然好久才回神，在电话中对着何老师道：“哦，行呀，同学之间互相学习嘛！”她不知道女儿会如何分享自己的学习经验，以她那不管不顾的性格，提起冷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月考成绩对黎小希是一个不小的鼓励与肯定，更坚定了她高考的信念与信心。她欢呼雀跃地打电话给冷冰，打算好好感谢恩师的辅导，可电话却一直打不通。她几乎彻夜未眠，猜测冷冰为何不接电话，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次日中午。黎小希无法让自己在心急如焚牵肠挂肚的煎熬中度过余下的这半天，便打了莫飞的电话。无独有偶，莫非电话居然也是无人接听状态，黎小希心中一个咯噔，闪过一丝不祥之感，但她牵着自己的思维尽量朝好的方面想：或许他们恰好都忘带手机了，唉，粗心的人哪；或许他们在一起喝醉了还没醒，一对酒鬼呀！她对着女厕所镜子中慌神的自己勉强笑了两声，脚步却不由自已地来到了小蕊的饰品店，她觉得自己潜意识是想找小蕊打听点什么，可小蕊却不在。忽然感觉冷冰带给她的那个世界，以及世界里的人物都在逐渐消退。
　　她失魂落魄地沿街而行，深秋的晚风一阵阵袭来，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单薄的身上，她感到彻骨地冷。视线中忽然出现一条小狗，欢快地摇着尾巴望着她，黎小希定睛去看……这不是小七吗？她万分激动地蹲下抱起小七，绳子的另一端握在冷冰母亲手中，此时她正弯腰捡拾路边的矿泉水瓶，松开瓶盖捏扁，装进手中的袋子里。
　　“阿姨！”黎小希抱着小七站起身，走去老太跟前，“您怎么在这儿？”这里和冷冰家相距不算远，但坐公交也需要五六站路程，老太怎么会牵着小七走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沿街捡拾饮料瓶？她想起冷冰以前对她讲过自己母亲傍晚时分出门捡废品的经历，不由心痛万分。
　　老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把装废品的袋子搁一旁，笑着望向黎小希：“我就是待着没意思，出来活动活动筋骨，顺便溜溜狗，小七在家待久了也闹得慌，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小希，你是在这所学校念书呢吧？家住哪里呀？最近怎么没看到你来家里玩啊？”
　　老太慈祥的笑容和亲切的言语仿佛为黎小希失落而慌乱的情绪提供了发泄口，黎小希眼泪扑簌簌往下落，“阿姨——”
　　“这孩子，发生啥事了？好端端的咋哭上了呢？”老太急忙伸手为她擦泪，粗糙的大手划过细嫩的皮肤，带给黎小希一丝痛感，但她却不动声色地任由老太擦着。
　　“阿姨，冰哥在家吗？我打他电话为什么总是没人接？”黎小希委屈极了，泪水一波接着一波往出涌。
　　原来女孩是为冷冰担心才掉眼泪，老太心想这孩子虽然年龄小但对冷冰却是一番真心，实属难能可贵。老太安慰般地笑着说：“他昨天下午走了之后就一直没回来，可能太晚就住在酒吧了吧？反正他那酒吧也总是营业到很晚，住的地方也有，你别担心了，他要是回来我让他给你回电话。”
　　黎小希隐隐感觉事实并非老太说的那般简单，但也不愿流露太多悲伤让老太跟着担心，于是点了点头，“嗯！”
　　小七虽然只见过黎小希一面，但也留存着印象，因为她是在它最痛苦无助孤独时给予它帮助和呵护的人，所以记忆尤为深刻。它乖乖躺在黎小希怀中，小脑袋蹭着她袖子，像对着母亲撒娇的小孩，亲昵而欢喜。黎小希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笑着对老太说：“阿姨，您把小七照顾地真好，真是辛苦您了。”
　　老太叹了口气，望着小七，神情有些悲凉的味道，缓缓开口道：“冰儿从小就喜欢小动物，以前上学时冬天捡回来一只瑟瑟发抖的流浪狗，跟小七差不多一般大，他知道我不同意家里养小动物，便悄悄在放杂物的屋子里搭了一个窝，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喂狗；小狗被他养的很好，一身黑色的皮毛像水洗一般柔柔滑滑的。狗通人性，小狗大概知道家里人都不喜欢它，也不经常出来，偶尔出来晒晒太阳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到院子里来，而是躲在墙角的杂物堆里。冰儿上学不在家时它就躲开人自己在杂物间蔫蔫地玩，一旦看到冰儿放学回来，那狗立即来了精神，两眼放光摇动尾巴动作敏捷地窜到冰儿脚边，围着他团团转，‘汪汪汪’地叫个不停。他爸爸有一天去杂物间拿东西不小心踩了狗尾巴，出于本能反应，小狗扑上来咬了他一口，他便一怒之下把小狗送人了。冰儿回来后发了疯地找，最后弟弟告诉他真相。他听后什么也没说，却连着好几天吃不下去一口饭，还生了一场大病。”
　　“其实后来我后悔了，觉得这样对不起孩子，想去把小狗找回来，可去了之后才发现小狗已经死了，那家人说小狗不在家里待，天天往我们家方向跑，他们就在后面追，小狗不小心撞上了一辆三轮车，当场就死了。”
　　老太眼角有些红，黎小希也不知不觉落下眼泪，感慨着：“小狗是去找冰哥吧？好可怜啊！”
　　“对啊，后来他爸爸也感到很抱歉，可却无力回天……冰儿把小七抱回来，我就想起了那只小狗，打算好好养着它。”
　　没想到冷冰还有这么一段童年故事，黎小希既难过又感动。回想冷冰从车轮下小心翼翼抱出小七的情形，她感觉心中暖暖的。这份善良和爱心仿佛为他添了一道光芒，让黎小希愈发想念他。
　　她抑制不住这份浓浓的思念，嘱咐老太小心点并早点回家别太晚，自己打车去了“绿踪酒吧”。
　　还未到营业时间，酒吧却是一片狼藉，像刚经历过一场血雨腥风。一个女孩在打扫卫生，黎小希认出她就是上次接待自己的那个服务员。
　　“对不起，还没到营业时间。”女孩以为黎小希是来喝酒的客人，一边扫地一边招呼着。
　　“姐姐你好，我想问下冰哥在这这里吗？”黎小希站在吧台边，语气礼貌友好。
　　女孩闻言转过身，审视的目光落在黎小希身上，良久后吞吐道：“冰哥、他不在这儿。”
　　“不可能！”黎小希笃信他一定在此，除此之外他别无去处，于是冲进虚掩着木门的小屋，冷冰上次就是从那间屋里走出来找她的，想必那是休息室，他一定在里面，她甚至已经想象到了他躺在里面紧闭双眸深睡的容颜。
　　“唉你有病吧？谁让你进去的？这是你能进去的地方吗？你谁呀？都说了冰哥不在你还不死心？”女孩没好气地拦住黎小希，看起来也像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
　　“我是谁？我是冰哥的女朋友黎小希，你给我让开，我要去找他。”黎小希伸手拍开女孩的手，却遭来女孩的疯狂还击，“你竟然敢打我？疯了吧你？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冰哥有女朋友啊？你是冒充的吧？”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不可开交。
　　“小红你干什么？”里间小屋的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男子，却不是冷冰，而是阿柯。
　　小红一边整理厮打地毛躁的头发，一边急忙解释：“老板，她……”
　　“行了，我在里面都听到了，你干活去吧，这里没你事了。”阿柯打断小红，走进吧台，示意黎小希坐下，问她想喝点什么。
　　焦心如焚的黎小希哪有坐下饮酒的闲情雅致，她急不可耐地问阿柯：“你知道冰哥在哪里吗？”
　　阿柯不紧不慢地调了一杯鸡尾酒放在黎小希跟前，“他没来这里，我自然不知道。”
　　阿姨明明说他在酒吧的，怎么可能没有？这人在撒谎！黎小希指着那扇门挑衅道：“你敢让我进去看一眼吗？”
　　阿柯轻笑一声，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看到阿柯这般无所谓的表情，黎小希仿佛瞬间丢掉了一个谨守的信念，事实上，最后的结果也是令她失望的——幽暗的小屋里空无一人。
　　黎小希落寞的眼神望着站在吧台里的阿柯，哀求着：“求求你了，告诉我冰哥在哪行吗？”
　　这种眼神竟然让阿柯不敢直视，他转身看向别处，淡淡道：“抱歉，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