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陌柒北

15、chapter15

　　听到儿子被夸，老太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冰儿呀，从小就懂事聪明，凡教过他的老师就没有不喜欢他的。他爷爷以前是个木匠，经常喜欢摆弄木头做简单的雕刻，冰儿没事就看着他刻，十二岁时就能用木头雕刻出小动物，活灵活现的，当时很多同学都找到家里来，求着要他的木雕。什么事呀，他都喜欢摸索，不知不觉中就学会了，要不是我们这个家，冰儿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往事浮上心头，老太越说越心酸，也越来越觉得对不起儿子，泪水涌了出来。她知道儿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与梦寐以求的大学失之交臂。
　　“行了妈，过去的事别再说了，吃饭吧！”冷冰盛了一碗清淡的山药排骨汤放母亲跟前，尽管他经常开导母亲，但还是消除不了她对自己产生的愧疚感，觉得是自己的无能断送了孩子的前程。其他人也跟着劝：“对呀，阿姨，过去的就别提了，冰哥现在不是也挺好的嘛！”
　　“好啥呀？”老太擦擦眼睛抬起头，担忧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都这么大了也不找对象，村里倒是有好几个姑娘喜欢他，可他知道后却连家都不回了，大小伙子就那点出息，都没人家姑娘家家的大方。这不，我不得已还得过来看他。”
　　黎小希听后身体跟着颤了颤，下意识抬头，看到冷冰举杯喝了一口啤酒，又夹起一片莲藕放嘴里，将筷子架碗上微微低头慢慢嚼着，淡定安然与世无争的样子。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仿佛都深深吸引着黎小希，她觉得自己已经在他的情网中越陷越深，无法拔足。她揉揉头发，安慰自己：他那么帅，被人看上不足为奇，恰好说明他魅力无限，也说明自己眼光独特；反正是别人看上他，又不是他看上别人，他不回家不就证明他对那些女孩毫无兴趣吗？可见他并非朝三暮四的花心大萝卜，不然他早回去左搂右抱了，还有理由在这这独守空房？
　　柳云珠也被老太这句话弄得心神不宁，不过转念一想，老太这么着急冷冰的婚姻大事，那她肯定会反对他守着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姑娘，冷冰若真要和黎小希在一起，恐怕老太这一关都过不了。而自己呢，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更适合做冷冰的女朋友。她以前的那些事……想必他不会介意，再说老太也不会知道。有了这样的思想指导，柳云珠顿感柳暗花明，极有眼力见地将那盘清炒素什锦换到老太跟前。她知道老太患有高血压，不能吃大鱼大肉的油腻食物，所以今天特意买了几样新鲜蔬菜，被冷冰巧妙加工成了五颜六色令人食欲大开的素什锦。
　　完全不看形式只顾自我尽兴表达的莫飞呵呵几声张口就来：“阿姨，冰哥目前可能就不想找，他要真想找，就凭那比我都帅气的外观形象，对象还不多的是，排队等着他挑，所以呀，阿姨您就甭操这心了，赶明儿他绝对能给您找一个聪明漂亮温柔孝顺的儿媳妇，好好服侍您老，肯定……”
　　小蕊不动声色地踩了滔滔不绝的莫飞一脚，莫飞吃痛要大叫，扭头看到小蕊瞪圆的眼睛，登时闭了嘴。小蕊之前听莫飞说过柳云珠一直在追冷冰，而黎小希呢？或许年龄越小越不懂得掩饰感情吧，她把对冷冰的喜欢通过表情动作毫无遗漏地展现出来，显而易见。既然她俩都喜欢冷冰，那么莫飞说这话，岂不是给她们找不痛快吗？
　　“但愿吧！”老太意识到自己的一番随意之谈似乎让其他人都不自在，立即笑了两声缓和气氛，“吃菜吃菜，都多吃点。”
　　饭后，莫飞待了一会就和小蕊一起离开了。黎小希觉得今天空着爪子来蹭了顿饭不好意思，便自告奋勇要洗碗，反正洗碗可比烧菜简单多了，最终却在接连打碎两个碗的壮举中被柳云珠换下阵来。
　　没等收拾完，柳云珠接了一个电话，挂断之后神色惶恐不安，心不在焉地同老太打了声招呼就夺门而出。冷冰觉得事有古怪，随后追了出去，黎小希自然也追随冷冰而去。
　　刚坐进黑色速腾车里的柳云珠，看到冷冰他们下来，不由一惊，“你们干嘛？”
　　“发生什么事了？”冷冰直入主题。
　　柳云珠打着火，“没你什么事，你不用管。”今天是他生日，她不想给他找不痛快。
　　“一起去吧！”冷冰打开后车门，示意黎小希坐进去。他感觉柳云珠店里一定出了什么事，她一个女人家独自支撑着一个店，没事还好，有事就很难招架了。
　　柳云珠清楚冷冰的性格，知道多说也是徒劳，便不再规劝，恍恍惚惚启动了车。黎小希见气氛低沉，也知趣地不敢多言，吞进所以疑惑闭了嘴，乖乖坐在冷冰旁边。
　　也许因为心神不宁，从小巷出来，柳云珠忽然狠踩一脚刹车，黎小希脑袋猛地向前撞在座椅靠背上，被撞得眼冒金星，张口就喊：“你会不会开车呀？”不过并没人搭理她，柳云珠脸色惨白地呆坐在座椅上，冷冰已经下了车，车外传来一阵凄惨的狗吠声。
　　黎小希揉揉脑袋，气咻咻地走下车，看到冷冰蹲在地上，压低身体，头伸进车盘底下，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只白色皮毛的小狗，腿边一撮白毛已被鲜血染了触目的红色，小狗躺在地上瑟瑟发抖，伸出舌头一声声嚎叫。冷冰起身看向四周围观的人，问道：“这是谁家的狗？”众人互相看着，摇摇头说不知道。忽然人群中冒出一个小孩的声音：“它没有主人，是一只流浪狗，天天在这里跑来跑去没人管。”
　　冷冰再次蹲在小狗旁边，抚了抚它的头，小家伙目不转睛地望着冷冰，眼神中满是痛苦和求助。黎小希走过来蹲在冷冰旁边，想伸手摸摸小狗，可又害怕弄疼了它。看到小狗痛苦哀嚎的样子，她几欲落泪：“冰哥，它好可怜呀，咱们送它去医院吧！”冷冰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嗯！”随后小心地抱起小狗把它放在了车后座上，又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对柳云珠说：“我来开吧！”还好刚才并没喝太多啤酒。
　　他开车速度很快，但却是稳中求快。他把车子停在一家宠物医院门口，抱小狗进去检查。医生说要拍片子确定有没有骨折，然后才能实施下一步治疗方案。冷冰看到柳云珠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站在车门边猛抽烟，便吩咐黎小希：“你先守在这里看着小狗，我跟她过去一趟店里，处理完事情很快回来。”然后他先支付给医生五百元，说：“剩余的我一会回来付。”
　　黎小希本来想说“不”，但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尽快过来啊！”自己在关键时刻能帮他一把，也是挺开心的一件事。
　　他们走后，医生把小狗的片子拿给黎小希看，向她解说：“左后腿只是皮外伤，包扎一下即可，而右后腿则完全脱臼，需要扳回原位固定。”
　　“会不会很疼啊？小狗它受得了吗？”黎小希有些担心。
　　“会打麻药，过后肯定也会有疼痛感，过几天恢复好了就没关系了。”
　　手术结束后，小狗依旧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叫声，黎小希蹲在它跟前，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这般安慰仿佛带有治愈的力量，小狗竟缩起脑袋睡着了。
　　冷冰过来时已是傍晚时分，显得十分疲惫。医生告知他关于小狗术后的注意事项，又开了一些外伤的擦拭药物，之后他结清了相关费用，便和黎小希抱着小狗回家了。
　　“我先送你回去吧！”冷冰这才想起他还不清楚她到底是用什么方法从家里脱身的，但他已经默认她是偷跑出来的，于是侧眸看着她道：“偷跑出来很好玩？”
　　“谁说的？你认为我只会偷跑再没有别的计谋了吗？”她看着他得意道：“我可是光明正大从大门迈出来的。”
　　从大门迈出来的？冷冰不由疑惑，“不然你从哪出来？”
　　她有些难为情地抓抓头发，“嘿嘿，当然还有别的出口了，只要我想，他们是挡不住我的，但我现在受到冰哥你的启发，打算改邪归正做个好孩子，不再走偏门邪路了。”
　　因为柳云珠的事，他没什么多余精力操心黎小希，也没有多问，打算去路边拦车送她回家。黎小希看到他心事重重，忍不住问：“冰哥，云姐那边没什么大事吧？”
　　“你把自己操心好就行，其他的不用管。”一句带过，很符合他一贯作风。
　　见他不愿多说的样子，她不想为自己找不痛快，也只好住了嘴。
　　黎小希笑着摸了摸小狗，对冷冰说：“冰哥，咱们给小狗起个名字吧？”
　　“你起吧！”
　　“嗯——”黎小希歪着脑袋思考半晌，说：“要不就叫毛毛吧？你看它全身都是毛。”
　　冷冰：“……”
　　他极度无奈地抿了抿唇，“你见过没有毛的狗？”
　　“也对哈，不行不行，这个特点不明显，那……要不就叫小白吧？你看它浑身的毛都是白的。”黎小希满脸期待地望着冷冰。
　　他不太满意地摇摇头：“还有呢？”
　　在一次又一次被他否认之后，黎小希泄了气，“算了算了，还是你来取吧！”
　　他想了想说：“今天是十月七号，是我们遇见它的日子，又是我二十七岁生日，它又长得小小的，就叫它小七吧！”
　　“小七”黎小希念叨着，“好啊，这名字简单又别有意义，就叫小七。”她把脸凑到小七跟前对它说：“小狗呀小狗，你有名字了，叫小七。”
　　到了小区门口，黎小希下车之前塞他手里一样东西，“冰哥，今天你生日，我没来得及准备礼物，这是我从小一直佩戴的吊坠，就把它送给你，祝你生日快乐，也希望你能和这吊坠一起，永远陪在我身边。”说完正要开车门，手却被冷冰抓住了。
　　她转身看着他，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她不想给他这个机会，于是挣扎着要下车。
　　“黎小希！”他语调很沉，握着她的手，把吊坠重新塞她手中，“你别头脑一热想干嘛就干嘛，做事能不能先过过大脑？”他觉得自己无力承载她的希望和未来，更不能接受她沉甸甸的馈赠。
　　黎小希认真道：“我怎么没经过大脑了？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决定。”
　　冷冰略沉吟：“小希，别在我这里寄予太多希望，我们做朋友其实更好。”冷冰说完走下车，绕过车尾打开另一边的门，又对她说：“下车吧，你赶紧回去，我先走了！”
　　虽然他一直都是这种态度，但黎小希知道，他只是碍于现实的重重束缚而不敢坦白内心罢了，所以她并不气馁。就着那种誓不罢休的精神，她飞快跑去他身边，强行将吊坠塞进他衣袋，一边逃也似地跑着一边喊：“你还是接受了，我就知道你会接受的，这下你逃不了了，哈哈！”
　　小七被惊醒了，支起前爪眨了眨朦胧的睡眼四周瞧了瞧，又抬头盯着冷冰看了许久，似乎在脑袋中反应着自己怎么会躺在这个人怀里。冷冰看着黎小希在跳跃中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又伸手滑进兜里摩挲着小巧的吊坠，一时竟感茫然无措。
　　不得不承认，她已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他内心，让他多了一份对她的挂念和在意。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他不知该怎么平衡。
　　老太原本等着儿子回家好好跟他说道说道黎小希和柳云珠的事，可发现他怀中抱着一只小狗，惊奇地问：“冰儿，这谁家的狗？你怎么抱回来了？”说完又发现小狗一条腿被夹板固定着，另一条腿缠着纱布，更好奇了：“这狗，受伤了？”
　　“嗯！”冷冰把小狗放地板上，然后从阳台找来一个纸箱，裁剪合适之后又在上面铺上一层棉花，临时给它做了个简易狗窝。他把今天遇到小狗的经过挑重点说给老太听，最后笑着说：“妈，以后白天你跟它在一起，也不会孤单了。”其实他怕母亲拒绝收养小狗。
　　“我又能在你这里待几天？我走了谁帮你喂它？”老太心疼一天忙到晚连饭都不好好吃瞎凑合的儿子，如今添了这个小东西，吃喝拉撒的还不都得他照顾，忙完了外面回家又忙活它，他哪有那么多精力？
　　“那你就一直待在这吧，反正回去家里也是你一个人。”冷冰这几天帮母亲量血压发现她血压值均偏高，这样的身体状态怎么能让他放心母亲一个人待在老家？
　　老太叹了口气说：“说实话，我真过不惯城里生活，可也放心不下你，你看你干活那么累又不好好吃饭，瘦成啥了？要是有个媳妇照顾你也就不用我操这份心了，可是，唉……对了，白天来的那个小希和你究竟什么关系啊？她是不是喜欢你啊？冰儿呀，她孩子年龄太小……”
　　“妈！”冷冰赶紧打断她，“就是普通朋友，你别瞎想。你就在这多住一段日子吧，就当帮我看着点小狗，等它好彻底了再说走的事行吗？”冷冰只能用缓兵之计，能多待一天是一天。
　　老太没吱声，似乎应允了，起身去厨房找点吃的喝的端去狗窝，像对待孩子般和小狗说着话，“狗儿，来，吃点东西吧！要想伤快点好就得吃东西啊……对了，慢慢吃，肉很香吧？等你脚好了带你出去散步啊！快点好起来吧！”
　　在一旁看着这幅画面的冷冰竟有些感慨。自从兄妹三人离开家之后，母亲一直过着独居生活，常常在他耳边念叨着：“你看隔壁那小孙子多招人喜欢。”“也不知道我这有生之年还能不能抱上孙子？”“妈这胳膊腿还能动，你有了孩子妈帮你带。”“有个小孙子陪我就没这么孤单了。”
　　他一直都没太在意过婚姻大事，前些年是因为心里装着一个女孩再装不进去别人；这些年呢？也尝试着慢慢腾空心中被那个影子占据的空间，尝试着接受别人。
　　现实总是这样，不会让你一帆风顺，坎坷是常态，挫折在所难免。就如同他不知道在那件事情了结两年后的今天，还能在柳云珠的店里遇到大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