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陌柒北

12、chapter12

　　陈炜反应过来后，转身看到黎小希走在他前方十米开外处。他迈开步子追了过去，拦在她身前：“小希，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是疯了吗？你一直隐藏起来的那个人就是他？我希望你告诉我刚才我只是看错了，不然我真的无法接受。”
　　“不，你没有看错，他就是我喜欢的人，我是疯了，疯狂地爱上他了。”黎小希站定在陈炜面前，认真道：“陈炜，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好，但爱情就是这么霸道而排他，它不分先来后到，对的那个出现了，其他的都必须否定，我觉得咱们更适合做朋友。”
　　“不是这样的，小希，我虽然知道你心里没我，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依然喜欢你，换作别人我可能不会有这么大反应，但是他……”陈炜本来想说“他就是一个穷骑手你喜欢他什么？他配跟你在一起吗？那种人八成都是欺骗感情骗取钱财的”但又怕黎小希认为他说她傻没脑子只有被人欺骗的份儿，也就把那句话吞下去回了下锅，再说出来仍是一种奇怪的味道：“他那么老那么丑你喜欢他什么？”其实他说这话是缺乏底气的，因为刚才瞥向门外的眼神告诉他，公正来讲，那个人其实英俊挺拔，眉目如刻。但他在内心搜集其他零散的理由来抵消这部分优势，或许这就是那男人唯一的优势，其他方面他都很糟糕，陈炜这样安慰自己千疮百孔的内心。
　　黎小希并不生气，反而笑出声，她盯着陈炜的小白嫩脸道：“陈炜，你是不是以为全天下就你最帅？”陈炜具有高度自恋情结，这点人人皆知，他本人也并不否认。黎小希嫌弃陈炜脸太白、话太多、头发太长、说话太轻柔、缺少阳刚之气。她心目中男人“帅”的标准——身材挺拔、眉目深邃、话少不聒噪、笑容浅淡不张扬、小麦般的健康肤色、思考问题时微微敛眉……陈炜不但一项也不具备，反而每项都背道而驰。而冷冰，竟像是老天为她量身打造的恋爱对象，具备了她所有的寄托在恋人身上的特点。
　　因此，他是老天冥冥之中赐给她的最好最合适的礼物，她准备三百九叩好好地感谢一把老天爷。
　　陈炜说的这个理由，她简直懒得开口辩驳，她也不需要多此一举把冷冰拿出来和任何人做毫无意义的比较。黎小希轻笑一声，绕开他，进了教室。
　　此时无声胜有声。
　　落在后面的陈炜感到超级伤自尊，他从她的眼中看到的是她对自己的不屑与轻嘲，她用无声的笑留给陈炜无限的反思，同时告诉他，她的外卖哥是无与伦比独一无二的。
　　陈炜在铺天盖地的绝望情绪中，抓到了一丝不甘——他不甘心输给一个送外卖的，这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这一周，黎小希总共发生了两个令人诧异的大改变：其一，学习方面，大声背书认真听讲埋头做题不懂就问；其二，生活在网络时代的她似乎适应了没有手机的原始隔绝生活，除了中午借用闫婷婷的手机点餐和晚上做完功课打电话给冷冰之外，她从不碰手机，也不再迷恋那些曾经刺激而惊险的游戏，闫婷婷为了照顾她孤独的情绪，好心把手机丢给她：“亲爱的，去，玩会你最爱的游戏吧！”她头也不抬地丢回去，“没意思，还不如多做几道题呢！”
　　高三三班班主任何老师的老公在黎式任职，因此何老师自然对黎小希格外关照，当她发现黎小希最近有向好方面发展的苗头时，邀功般急不可耐地告知了林安然。林安然听后情绪从大喜过望转化到掩面而泣：为娘的望穿秋水，这皮孩子可算知道争点气了。
　　那天晚上，黎小希写完作业看完书，像往常一样打电话给冷冰，可他却不接，响一声就立刻被他挂掉。她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拨号，他毫不留情地一遍遍挂断。
　　最后冷冰终于接起来，不问缘由劈头盖脸就开始吼：“闹够了吧你？你这样我怎么接收订单？我没那么些闲时间陪你玩，不许再打了！”不等她说话，他就决然挂了电话。黎小希眼眶涌出委屈的泪水，她每天最开心的就是利用这一个小时的时间和他聊天，之所以一遍遍打过去是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可到头来竟然莫名其妙地招来他一顿臭骂。
　　气不打一处来，她发微信过去：“冷冰你是个混蛋。”
　　然后摔了手机，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大哭。林安然闻声来敲门，她抓起一只拖鞋砸在门板上“别来烦我！”门外随即没了动静。
　　虽说生他气，但内心还是期待着他能打电话过来道歉，唉，其实也不用道歉，只要他能说句软话哄哄她就行。其实有时候，她也很好哄的。可她一直都没等来他的电话，害的她整晚都没怎么睡觉，早上不得不在鼻梁上架一副墨镜，躲着父母的视线，掩饰着肿胀的熊猫眼钻进车里去学校。
　　刚坐到教室座位上，黎小希就被闫婷婷拉去了“情场”，她无精打采地问了句：“你干嘛带我来这？我心情不爽要回……”
　　话音未落，她抬头看到冷冰靠坐在铁栅门外的摩托车旁，头盔放在餐箱上，头发最近似乎长长了，精神抖擞地立在脑顶，两腿交叠在身前，眉目柔和地望着他。闫婷婷朝冷冰摆摆手，知趣地走开了。黎小希有些疑惑，什么时候这两人混得这么熟了。
　　她心里惊喜万分，但脸上依旧绷着，把脸扭向一边，也不看他，“你找我做什么？”
　　冷冰走到门边，朝她招招手，“过来！”黎小希嘟着嘴，半勉强半情愿地移到他跟前，她也不能较劲太过份，怕失去的滋味就是这般折磨人。
　　“什么事啊？我还要上课呢……”黎小希梗着脖子，声音闷闷的。
　　“你应该喜欢草莓味的棒棒糖吧！”冷冰从兜里掏出一个草莓颜色包装纸的棒棒糖，举到她跟前，淡淡笑着。
　　她眼睛一亮，兴奋地不像话，脸上的笑容堪堪绽放开，又觉得自己这样似乎太好哄了，降低了档次。随后又撅起嘴，顿顿脚，“谁说的？我不喜欢。”
　　怎么可能？她最喜欢草莓和草莓口味的蛋糕点心奶茶饮料。
　　“那你给闫婷婷吧！”
　　黎小希伸手夺过来，“凭什么？不喜欢我也要吃。”她心里想着，以后还是不要再用闫婷婷的手机给他打电话了，其实这种想法很荒谬，闫婷婷那朵野花已经有主了，而且两人感情甚好，根本没必要提防。但她从冷冰口中听到“闫婷婷”这三个字，顿生嫉妒。他和闫婷婷才认识几天呀，就把人家名字念得如此娴熟顺口别有韵味，估计下次就去掉姓直接喊“婷婷”了；而自己的名字呢？“黎小希”叫起来朗朗上口余音绕梁，为什么当初就那么艰难地才从他口中挤出来呢？
　　冷冰笑了笑，手滑进裤兜里，“昨天晚上是我的错，不该吼你。”
　　“哼！”黎小希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我其实就是想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总是不接电话，担心你出事，你不但不领情，反而还对我大吼大叫……”黎小希越说越委屈，作势又要掉金豆。
　　他点点头，“我知道，当时真的忙坏了，不是故意要那样，别生气了，好好去上课吧！”
　　她盯着他看，他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最终她先在对望中败下阵来，“扑哧”笑出声，“好了，反正你也道歉了，我就不生气了，谁让我那么喜欢你呢！”然后撕开包装纸，把棒棒糖含在嘴里，草莓甜的味道一瞬间散开在口中，萦绕在舌间，入了喉，甜到心里。
　　“那我走了，你快进去吧！”冷冰见她眉欢眼笑没了之前的阴云密布，放下心来。昨天晚上因为订单超多，而她却接连不断地打电话过来，使得他无法看到后台数据和订单详情，眼看着几张订单误了时间，他情急之下才打电话吼了她。忙完之后，才看到她发过来的数条微信——
　　“怎么不理我？”生气的表情。
　　“在忙？”疑问的表情。
　　“没什么事吧怎么不接电话？？？？”
　　“冰哥接电话，我好担心。”接连几个哭泣的表情。
　　而最后一条，是在他吼她之后的暴怒语音：“冷冰你是个混蛋！”
　　他看完后，心里酸一阵暖一阵，为自己对她发怒感到后悔。当时太晚，已经过了她可以玩手机的时间，所以只好在早上打电话给闫婷婷。其实他并不知道那是闫婷婷的号码，因为黎小希之前用这个号打过他手机，所以他寻根溯源试探着打了过去。闫婷婷倒挺爽快，得知是黎小希的梦中情郎打过来的，加之她曾与冷冰有过一面之缘，对他印象颇佳，便义不容辞地帮他喊黎小希出来。
　　“中午我还要吃你送的外卖。”黎小希指了指墙头，鬼笑着。冷冰会意，无非是要他上墙递外卖进来。
　　小风波过后的几天，冷冰感觉她变了许多：晚上不再无休止地打电话过来了；也不再天马行空说天说地了。他们现在的沟通方式从打电话过渡到了纯微信，文字加图片加语音视频，聊天内容是这样的：
　　“冰哥，你看看我给你发的这道题会不会？”
　　“冰哥，x的最大值是多少？”
　　“冰哥，你看这道题，这个人得不到蛋白质A的原因是什么？……”
　　他来不及感慨，没时间疑惑，惊讶也暂且搁在一边，心无旁骛地仔细读她发过来的题目，紧急集合脑细胞，搜集九年前的知识记忆，执笔繁忙演算。幸好知识根深蒂固，没达到忘却的程度，经过曾经号称“学霸”的他的一番思考，问题一个个迎刃而解，然后讲给她听。如果一遍她不懂，就进行第二遍，第三遍……一次次，直到她完全理解。这个过程时而漫长，一晚只够讲一道题；时而短暂，一晚可以解决多道难题。
　　“冰哥，你真牛，我太崇拜你了，你可比我妈之前找那些家教强多了，他们讲题婆婆妈妈啰里啰嗦的，我无法接受，我妈还说我挑剔，明明就不是我的问题嘛，你看，到你这我就没挑了吧？以后你就担任我的私人教师吧！要不你跟我一起考大学吧？我们俩到时候考同一所大学，来个比翼双飞，毕业就结婚，浪漫又幸福。”黎小希陷入一片遐想中。
　　“我都多大了还敢做那梦？”冷冰觉得她的想象力果然不拘一格。
　　“前阵子看新闻，说外省一个四十多的人考上大学圆了自己多年的梦。你不就才二十七吗？比他年轻多了，脑子又聪明灵活，为什么不敢试试啊？”
　　他把她的话当玩笑听，听后付之一笑。
　　为了尽全力帮助她，冷冰特意去书店买了高三理科教材，打算细细过一遍，毕竟毕业已九年，教材也会改版，有些增加的知识点他并不熟悉。
　　他每日白天在外劳累，夜里便坐在灯下看书做题，恍惚中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读书的年代，思绪万千，感慨无限。
　　如今弟弟妹妹相继大学毕业，各自有了不错的工作，家里也早已脱贫，得益于他前几年开店积攒的第一桶金。母亲虽然血压偏高，平时药物控制着，却闲不住，终日在家不是种菜就是养鸡，但心境已完全不似当年那如背负千斤重担般沉重，轻松惬意了许多。母亲几次三番说不再要冷冰的钱，为了这个家这几年苦了他，让他赶紧找个媳妇成家圆了老人家的愿望，但冷冰还是坚持把钱打回去，母亲没办法，只说：“妈帮你攒着，你要结婚我就拿出来给你。”
　　晚上与母亲打电话闲聊，她突兀地插了一句话进来：“村里好几家姑娘托人来说媒，都让我打发走了。”上次回家几个亲戚在他跟前软磨硬泡地要拉他去看对象，硬是没把他说动。之后人家姑娘走马灯般挨个亲自上门找他聊，他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完这个索然寡味的仪式。据母亲后来讲，好几个姑娘都看好他了，让他从中挑一个，他听后再也不敢回家。二十七了，农村这个年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但他现在竟连一个对象的影子都没有。
　　母亲握着电话听不到儿子的声音，不禁大胆地揣摩：“冰儿，你总不找对象，是不是还在惦记着童颜呀？”
　　冷冰一愣：“妈，你就别瞎猜了。”
　　撂下手机，冷冰不自觉地扭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把吉他，脑海中与它联系在一起的那副容颜似乎越来越模糊了，像逝去的一个梦。人生真是难以捉摸，一个选择便会把你推向另一段未知之路，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行之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自己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黎小希的那番被他视为玩笑的话忽然涌进脑海，他向自己发问：被压在心里九年的那个男孩子的梦想，有没有可能让它再次飞翔？他为自己的这个忽然的想法感到隐隐振奋，翻开手机百度了下这方面的相关资料，并未发现有什么自己不符合的要求。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把参加高考的可行性和不可行性逐一进行罗列并思考，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他却没有半点睡意。
　　他最后带着理不清的思绪，闭上了没有困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