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时集》milllawanda

4、第四章 晚饭是冷

　　晚饭是冷面。
　　独居的好长日子里，顾太平经历了外卖——煮粥——做菜的过程。外卖多吃了反胃，粥再好喝，也不能一日三餐顿顿不变。最终还是学会了下厨，厨房的冰箱上贴着某次心情不错时留下的便签。夏侯浚坐在厨房里等着开饭的时候，转过头瞧见了，一字一句念道：“不想死的话，就要好好吃饭。”
　　正把湿面倒进沸水锅里的顾太平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夏侯浚立马闭上了嘴。
　　他对整个厨房的装修到各种各样的物品都充满了好奇，比如说大铁盒子里竟然能够冷藏食物，傍晚时只要按一个开关，室内有如白昼一般明亮。滴的一声，桌上的锅具就能自己煮水，柴火都看不见在哪。诸如此类，种种都令他感到新奇。
　　如果他的子民能有今日的这些物品用以生存，想必会舒适很多吧？夏天不用吃坏掉的食物，又有这么牢固的房子，冬天时，也不会有人冻死了。
　　面堪堪煮熟，就被立即拎起来，浸在冷水锅里。黄瓜切丝，与剁碎的肉一起重新下油锅简单的翻炒，因为加了一点花椒油的关系，香气格外浓郁。夏侯浚被这一阵香气迷得肚子咕咕叫，等顾太平把浇头盖在冷面上，端上桌时，他一下振奋精神，坐得笔直。
　　“我的晚饭比较简单，”顾太平一边说，一边把一碟酱黄瓜端上来，坐在了他对面，“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随便做了点。”
　　夏侯浚拿起筷子，认真地讲道：“很香。”
　　“加了花椒油。”顾太平冲他笑笑，“吃吧，吃了以后，你洗个澡。我给你找找你能穿的衣服。”
　　这是夏侯浚来这个世界后吃的第一顿像模像样的饭。
　　面的筋道很合适，黄瓜与肉丝炒得很香不说，入口也极为鲜美。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皇帝被一道家常菜折服，不一会儿就消灭得盆干底净。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厨房与用餐要在一间屋子里，可是这完全不影响他的好心情。年轻的帝王愉悦极了，从餐桌边上的玻璃窗户向外看去，夕阳已然西沉，钢筋水泥所铸造的一间间格子都亮起了光。
　　对面的女孩子正在低着头用木头筷子卷面吃，有头发从耳后滑落，垂到略微有些婴儿肥的脸颊边上。与沈皎皎一模一样的眉眼里，有着淡淡的温柔。
　　沈皎皎是一个有些沉默的、温柔的姑娘。他对她的印象始终停留在第一次见面时，姑娘有些羞涩的可爱脸颊上泛着粉红，看见他来了，眼神躲躲闪闪，却始终紧紧地跟随着他。
　　夏侯浚相信轮回，也相信人有下辈子。但目前他很肯定的觉得，这两个人，即使有着再相似的脸，也不会是一个人。
　　“诶，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被她这么一问，夏侯浚才意识到自己在发呆。他摇摇头，笑道：“你长得和朕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今天看到你，让朕想起了很多事情。”
　　“像谁啊？”
　　“一个老朋友的妹妹，姓沈，名皎皎。”夏侯浚想了想，补充道：“一个长得很标致的姑娘。”
　　这算是在夸她好看吗？顾太平心思一转，放下了筷子，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什么人？
　　“是朕没有即立前，未过门的王妃。”
　　夏侯浚本不必要说实话，但还是很认真的说出去了沈皎皎的身份。她早已过世了，过世后，像是有所忏悔似的，他再也没有娶妻。没有王妃，也没有皇后。宫中的嫔妃本是三年一选，他登基后，改成了五年一选，后来索性变成了七年一选。
　　始终没有皇后，无论多少折子如雪花一样递进内阁，大臣们多么声嘶力竭的劝他要立后、要延续子嗣，他也始终不闻不问，只当耳旁风。
　　某次他听到近侍谈论坊间关于他的逸闻，只说是他深爱当初的那位安王妃，以至于不近女色，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那是他唯一一次震怒，二话不说把那几个近侍推出去斩首才算了结了宫里的传闻。
　　顾太平没想到他会这样坦诚，想到自己的梦境，与眼前男人的话结合在一起，她已经能够确认梦境的真实性有几分。从眼前男人的忽然出现，到梦境居然是真的，果然，人一旦接受了新的世界观，就什么都不觉得惊奇了。
　　“怎么会是没过门呢？她不愿意嫁给你吗？”
　　“她在入府当天被人下毒，太医到时，已经晚了。”夏侯浚说得很平静，眼神低垂，看着桌上的空了的面碗，静静地说道：“朕不该娶她。”
　　那天是黑暗的。夏侯浚如是想着，对面的顾太平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情绪，遂站起来收拾碗筷。
　　两人正陷在沉默里，谁也不知道要不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顾太平揣在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夏侯浚不知道这声音从哪儿来，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顾太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铁块，放到耳边。
　　“喂？”
　　来电的是陆阮，下午顾太平给她发了信息，她正开会没看到。这会儿瞧见，就忙着回电。顾太平刚接起来，就听到对面爆发式的一声吼：“顾太平，你疯了吗，你去接一个陌生人回家？你现在在哪，啊？亏我还帮你照顾了猫！”
　　“冷静点，我没事。”顾太平瞥了一眼夏侯浚，说道：“我就知道白粥是你带走了，你把它带回来吧。”
　　“老娘马上到你家，你哪儿都不许去！”
　　对方不容拒绝的挂了电话，顾太平这才对上夏侯浚十分震惊的目光。她晃了晃手机，“你好奇这个？”
　　“那……是什么？”
　　“手机，随时可以联络天南海北的人。”顾太平把她的苹果7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用手指划开屏幕，给他展示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领域，夏侯浚仿佛看到一个新世界正在向他缓缓打开大门：这个玻璃与铁结合而成的物品，可以用来拨打给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可以购物，拍照，可以做很多他想不到的事情。
　　“要不要玩玩看游戏？”顾太平冲他眨眨眼，并且点开了开心消消乐。
　　夏侯浚被彩色的画面与可爱的音乐冲击到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陆阮到的时候，夏侯浚正握着那只小小的手机打消消乐，坐姿端正，神情严肃，仿佛在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顾太平给她开了门，两个女人站在玄关交换了一个奇妙的眼神，坐在客厅的男人由于过于投入，连来了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我说你啊，到底为什么会把这么个人带回家啊？你也不怕他谋财害命？”
　　“警察叔叔有留档，而且杀人偿命，他顶着这么一张脸，也跑不到哪儿去。”话刚说完，好不容易回到家的叫做“白粥”的小猫儿使劲挠着笼子。陆阮蹲下身，刚拉开猫包的拉链，圆溜溜的猫脑袋就钻了出来。
　　顾太平心里一软，笑着张手，就着白粥冲过来的姿势，两手托住猫猫的腋窝，一把将小猫搂进了怀里。
　　“粥粥，我好想你呀——”
　　“喵——”
　　虽然只隔了一天半，但母子重逢实在感人。也许是猫叫声提醒了还在打游戏的夏侯浚，他看着忽然出现在门口的一人一猫，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顾太平。
　　“这是我好朋友，叫陆阮。这个，是我的猫，叫白粥。这几天在她那儿。”
　　夏侯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太平怀里的英短发现了家里的陌生人，立马挣扎着从她怀里跳出来，跑到夏侯浚面前的茶几上，一身柔软的皮毛倒竖，冲着陌生人龇牙咧嘴，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呜呜”的声音。
　　顾太平把它带回家快一年，从没见到它这个样子。想是它作为一家之长，第一次见到家里来了男性生物，感到了危机，宣示主权吧。
　　“你看看，连白粥都觉得不合适。”陆阮扭头对顾太平说，声音压得很低。
　　“不愧是我儿子呀。”顾太平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他是夏侯浚，来历我之前跟你说过了。暂时在我家住一阵子，等他找到了回去的办法，自己会走的。”
　　陆阮被她这番毫无责任心的说法给惹毛了，又不好立马爆发，只能继续压着嗓子骂道：“我先不说他的来历真的假的，要是他一辈子不走，你就养他一辈子是吧？！孤男寡女的，万一他谋财害命怎么办！”
　　她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顾太平挠挠头，认真地说：“那就一个月……？”
　　陆阮气得翻了个白眼。
　　她俩没谈出什么结果，客厅里响起一个男人极其威严、拥有震慑力的声音。
　　“小狸奴，坐下。”
　　陆阮和顾太平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往常的“家中一霸”白粥大爷，被夏侯浚用手指一指，在茶几上乖乖的蹲坐了下来。
　　一物降一物，大抵如此。

作者有话说

　　作者亲情提示：请不要把陌生人带回家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