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养成计划（六） ...
-
“喂，小鬼，你为什么会在我的后车厢里睡觉？”
肩膀仿佛被两块坚固烙铁狠狠箍着，很不舒服，安安吃力撑开眼睑，看见一张疑惑且愤怒的脸缓缓贴近。她被货车车主发现了？
“不、不是。”
“天哪，这是什么声音！”
“我、不是、家……”安安抬手连笔带划，尽最大努力表达自己只是想回家。
“等等，你怎么会穿着我姐姐的衣衫？”瞪大双眼，男人掐着孩子单薄的肩胛骨用力摇晃：“哼，我早就听说乔治酒庄附近有一些孩子占着年纪小四处偷窃，你八成也是其中之一！怎么？在我家偷完东西不甘心，还想到我的后车厢里浑水摸鱼吗？说，除了这件衣服，你还偷了什么东西？”
安安被摇得头昏目眩，胸中渐渐升起一股涩闷气息，她想张口申辩，却忍不住呕出一口酸水。
“小鬼！你在干什么！”男人厌恶地低吼，他匆忙脱下溅着酸水的心爱夹克，迎光抖了抖，表情更加阴暗，他俯身攥住安安的手腕，连拖带拉地将她往车外赶：“该死的小鬼！我非把你送到警察局不可。”
警察局？安安的心咯噔一下跳到嗓子眼，胸膛空无一物似的空荡荡阴冷冷。按契约，她是洛菲利家族的奴仆，倘若真到了警察局，他们一定会把自己送回洛菲利大宅。雷萨，约翰森，熟悉名字一个一个滑过大脑，她根本不敢想象后果：“不，不！”
“跟我走！别浪费力气！”
“不、要！”未被束缚的左手摸到光滑的葡萄酒瓶外壁，安安不曾多想，五指收拢攥住瓶颈，青绿色的瓶子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不偏不倚砸在男人的额头。
“啊啊啊！”酒瓶应声而裂，嫣红色的葡萄酒混着鲜血淌了男人满脸，他睁不开眼，只能用双手抱住额头伤处大声叫囔。
安安趁机跳下车厢。这辆破旧的小货车正停在飞艇起落中心的卸货场左侧，几米之外开动袖珍电瓶车作接货准备的飞艇中心员工讶异地盯着安安，很明显，他也听见了货车后车厢传来的痛苦低吼。
视线对撞，安安紧张揪紧衣角，忽然扭头就跑，身后传来一声又一声高喊，她不敢回头，只是一个劲地向前跑，向前跑……
葡萄酒液干得很快，左手肤理粘粘腻腻，不怎么舒适的触感。她忆起数日前雷萨开枪的样子，黑洞洞的枪口冒着幽幽青烟，而钢铁子弹硬生生在人鲜活的躯体上凿出一眼血泉，黏稠液体仿佛永远不会干涸似的浸透黑白女佣服。
雷萨老爷咧嘴愉快地笑，来，安安，你试试。在场数名女佣吓得面无血色，一名就职不久的少女甚至噗咚一声昏厥在地，雷萨却笑得更加优雅，安安，你试试。
只要达到我的要求，你很快就能回家。雷萨曾经这么说过，而他英俊的脸在水晶灯光下折射出半面明光，半面阴暗。
…………
终于找到飞艇售票处，安安踮起脚尖，举高双手，努力趴着几乎与她额头等高的小窗：“我、我……西、弗尔村……”
售票老人被突如其来的生锈金属声音吓得一愣，左右看看，又低下头，才瞥见小女孩的半个头正努力向上探：“小妹妹，你在说话？”
“是，我、西弗、尔村……”安安拼命想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她越是急越是口舌含糊。
售票老人毕竟活了大把年头。这个满面尘土的小女孩穿着件松垮垮的大袍子，看仔细点就会发现，那根本是件成人的上衣。宽大袖口随手臂举高的动作滑落，里面两只干瘦如枯枝的手臂上一圈一圈绑满丝绸长布条，隐隐约约看得见布条表面暗红的干涸血渍。老人叹口气，伸手摸了摸孩子一头乱糟糟的冷银色短发：“别急，你慢慢说。”
稳住呼吸，安安从口袋摸出一页不知折了几折，还沾着汗渍血渍的发黄毛纸，小心翼翼塞进售票窗。
老人疑惑接过纸条，打开，满是折痕的纸面上写着一行歪七扭八的字，这些字相当奇怪，字体大小不一，墨水颜色各异，连笔画也潦草得要命。他扶了扶老花镜，吃力地辨认：“齐奇镇，西弗尔村，小妹妹，你想去齐奇镇附近的西弗尔村？”
安安眼一亮，用力点头：“是。”
“你打算一个人搭乘飞艇？你的爸爸妈妈呢？”闻言，女孩的表情显得惊慌而黯淡，售票老人顿了顿，通情达理地更换问法，“西弗尔村是你的家乡吗？你想回家？”
安安继续点头。瘦弱两手绕到颈后解开全身上下唯一值点钱的银质项链，递进窗口，她极为勉强地扯开一抹讨好笑容：“钱。”
女孩满怀期翼地看着自己，仿佛看着高高在上的仁慈神灵，老人心一酸，接过项链，自票夹上扯下一张飞艇票，连带几张刚掏出的纸钞一起递出售票窗口：“齐奇镇没有飞艇停靠站，你可以先坐飞艇到斐洛市，再转巴士。”
安安不可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飞艇票，她匆忙伸臂想要去接，又害怕温汗打湿纸票，掌心一连往身上擦了好几回，才勉强用颤抖指尖接过归家的希望，一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希望。
“钱收好，路上可以买些吃的。你一个人出门，可千万别让爸爸妈妈担心。”
“谢、谢。”安安退后两步，向老人深深弯下腰，一滴温热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尘土，只因为满心翻腾的感激涕零，“谢谢。”
“快走吧，别耽误起飞时间。”售票老人反而慌张起来，浑浊眼球不自觉地左右微晃。他似乎正在犹豫着什么，害怕着什么。好半天，他忍不住站直身向外望，视野里人群熙熙攘攘，女孩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老人垂下头，有气无力地坐回座椅，用一双皱皱巴巴的大手盖住双眼——那是一双曾给予安安久违的温柔鼓励的大手。
“我只是卖票而已……我什么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