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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伽蓝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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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和初夏交接,正是绿肥红瘦的时节。凉亭外垂丝海棠灼灼的花瓣悉张,远处的树木郁郁青青,清风送来隔墙的樱花香甜的气息。花落满枝,菡萏羞涩,春莺和燕子高高低低的身影偶然可见,天空是一染如洗的青色,如同薄薄的青瓷。
张祐跪在地上额头渗出细细的冷汗。他穿着青织金妆花飞鱼过肩罗,踩着黑色镶金边的皂靴,清秀的脸上面色苍白,显然已经跪了许久。
沈太后离张祐只有两步距离,她身上佩戴的香囊隐隐约约传来甜腻的气息,那是宫里的调香高手在沈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为她特制的。沈太后一向喜欢这香气,一日不离,总觉得没了它心里便慌慌的。
“他真的是这么说的吗?”沈太后坐在凉亭里,十指芊芊,手里还拿着一朵剪好的牡丹花。
“是的!太傅大人说国库空虚,太后您潜心礼佛便罢了,何至于花费大量钱财施舍许愿,未免太过得不偿失。而且,太傅还说——”张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沈太后听着,脸一点点暗沉,“他说什么?”沈太后问道。
“太傅说为人不做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太后您求拜诸天神佛,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吗?”张祐轻声道,他将自己隐隐约约听过的话加工润色起来。随着他的话,沈太后的表情越来越阴沉。
“顾无忌他安敢!”沈太后怒不可遏,直接叫出顾维的表字。
“他还说了什么吗?”沈太后继续问跪在地上的张祐。
“这,这奴才就不清楚了。太后您也知道,太傅跟皇上议事时向来是喜欢屏退左右的,奴才也是隐约听到这些的……”
见从张祐这里问不出什么话,她气得直接把手里的牡丹砸在张祐头上,然后带着一行的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奔赴小皇帝所在的明光宫。
凉亭里只留下张祐一人,近处的草地里一只蟋蟀从翠绿的草丛里慢慢钻出来。过了一会儿,张祐才从地上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冷冷望着沈太后离去的背影。
明光宫里的议会早已散去,日理万机的顾维早就出宫了。小皇帝正在御案上处理着奏折,一叠叠的奏章整齐有序的摆在长案上。
“母后来有什么事吗?”小皇帝看见沈太后迤逦着走进来问道。
“没什么,就是哀家的小厨房里新做了一种点心,想带来给皇上尝尝。”沈太后示意身边的宫女将自己顺道带的点心交给御前的小太监。
“母后费心了。”小皇帝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着。
她在大殿里来回巡视了一下,见只有几个伺候皇帝的小太监跪着请安,装作不经意问道:“今天的议会出了什么麻烦事吗?”
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下来,无奈顾维的话真的戳中了她长久以来试图掩盖的痛处,于是她的皮肉看上去似笑非笑,显得格外僵硬。
“两江水患,运河决堤,国库空虚……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小皇帝吃完一块点心后,无奈说着,“这些事儿年年有,年年堆着,也就成了积年旧疾了。”
他做太子时一直以为天子富有四海,遇见什么烦心事,自有手下臣子去操办,如今是终于察觉其中的痛苦了。
“朝廷赈灾和灾后安置工作发给地方了吗?”饶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来,沈太后听完小皇帝的话也不由得愁眉。
小皇帝看着沈太后,一如既往的恭谦,但不知是不是被张祐此前的话影响到了,她总觉得小皇帝的温顺恭敬里蕴含着别的意味。
“朝廷缺钱啊!”小皇帝十分沮丧。
户部今年的账册还没有送上来,但年前议事的时候显示去年的支出已经明显超支了:先皇去世的葬礼是一大笔开销,寿安宫多年没住人,沈太后搬进去重新修缮是一大笔开销。三个省的旱灾,两个省的大水,北疆跟靺韨的几次战事,里里外外全需要钱。朝廷收上来的赋税还没在国库里放热,转个身就花出去了。
小皇帝现在总算是知道父皇当初为什么遇到年初议事就避之不及了。放他这,要不是因为年幼,他觉得自己准得掉几把头发。
父皇去世时头发就已经很稀疏了,他长大后不会也变成那样吧!想着世宗每次上朝前总得戴着假发才能托住毓冕,小皇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顾太傅说了什么解决办法吗?”沈太后急需打听顾维到底说了哪些话。
“太傅要求重开马市和废除海禁。”小皇帝双手抵着下巴,愁眉不展,“朕也知道马市和海禁有利可图,但现在南边倭寇横行,北疆靺韨又时时进犯,是真的派不出军队维持商路了。”
听见小皇帝说出的“马市”和“海禁”两个词,饶是携怒而来的沈太后表情也有些讪讪的。
先帝在位的时候有一次靺韨直接打到了燕京,顾维亲自主持了燕京保卫战,并且跟靺韨签订了恢复马市的协议。先帝去后,沈太后忙着跟顾维争权,趁着顾维离京,直接让小皇帝下令关闭了马市。
尽管身边一众人拦着沈太后,但一意孤行的沈太后对顾维已经是恨之入骨,坚决要关了马市。诏令下去还不到两个月,现在反悔,让天下如何看待朝堂,看待她自己。
海禁则因为东南一带战乱,早就颁发了几十年。但边患问题没有解决,海禁想废除也是难上加难。
“太傅有说哀家的事吗?”沈太后继续问。来的路上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她一会儿疑心顾维知道了自己当年做过的事,一会儿又想到当初的事情她做得几乎可以算得上天衣无缝,顾维提议只是误打误撞,兴许是她一厢情愿想多了。
“顾太傅提了几句母后礼佛的事。太傅说礼佛心意到了就行,不需要大张旗鼓捐钱塑金身。母后您母仪天下,应该带头以身作则,提倡节俭。子不语怪力乱神,能省的表面功夫还是省了。”小皇帝慢慢回忆出顾太傅在议会时说的话,尽管当时气愤难当,但冷静下来后,他也知道母后做得太过,于是少不得为顾维遮掩一二,顺带委婉提出自己的看法。
“当然,在儿臣看来,母后喜欢礼佛是无伤大雅的。民间也有不少人崇信佛法,太傅就是太小题大做了。”毕竟是自己母后,他也不能太伤她的面子。
沈太后听着小皇帝复述的话,一颗心逐渐往下沉。顾维的话小皇帝只是觉得刺耳,她却认为顾维这句话是直指着当年之事而来。怪力乱神,顾维他这是借着小皇帝在敲山震虎呢!
沈太后越听越觉得顾维是意有所指,她的指甲掐进了肉里也浑然不觉。馨甜的香气自香囊里散发,她感到一阵神思不属。眼前似乎浮现出白衣女人的身影,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嚎叫和染血的嘴里吐出的恶毒谩骂,“——你拨弄天机,以假乱真,不得好死——”
天空的雷声殷殷作响,倾盆的大雨转瞬即至,女人的诅咒被吞进了雷雨里,鲜血自她身下蔓延,整张床单染成朱红的颜色。女人声音渐渐低落下去,终于彻底没了声息。
大雨滂沱,女人惨白的身子瘫在床上,被赞为妙目的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宫女弄了几次都没能将那睁着的眼睛给阖上。
回忆像轻薄的宣纸,一揉便皱成一团糊在一起。女人的诅咒却穿过遥远的时空,再一次传到了她的耳边。
“走开,你走开!”眼前是一片天旋地转,她看不见站在身边的小皇帝,只是冲着虚空挥手,女人的声音如影随形,整个明光宫都充斥着女人的声音:“——不得好死——”那声音如同杜鹃啼血,在耳边一遍遍回荡,沈太后浑身狼狈,跌跌撞撞跑出了明光宫。
“母后!”小皇帝一脸的焦急。
宫女太监跟在沈太后身后,一群人不停说着:“娘娘,您怎么了!”“娘娘,您慢点!”“小心脚下,娘娘!”
沈太后一个趔趄,被绊倒在大理石的台阶上。她挣扎着起身,状若疯癫,又快步跑开了“你抓不到我,抓不到我的!”沈太后痴痴笑着,全不管一干觉得莫名的宫女太监。
她转过头,小皇帝匆匆赶来看着突然疯狂的母后。她的视线对上小皇帝狐狸似的眼睛,熟悉的眼形令她蓦地顿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沈太后直接抱住头蹲下来,瑟瑟发抖。
赶到的随从们扶起神志不清的沈太后,为首的姑姑冲小皇帝跪着说:“皇上受惊了,奴婢惶恐。您看娘娘现在这个样子,奴婢们是否接娘娘回宫休息呀?”
“你们把母后接回寝宫吧。对了,记得叫御医看看是怎么回事!”小皇帝吩咐身边的小太监说。见母后身边的大姑姑明显不想自己跟去,他领着太监慢慢回宫了。
“娘娘现在怎么样了!”大宫女春兰听到消息,匆匆跑回正殿。
“还好,已经平静下来了。御医看过说,娘娘就是突然受到了惊吓才失了神志,待会儿醒来就好了。”姑姑穿着杏黄的宫装,年岁并不大,看上去却是一片暮色。
春兰闻言不由长舒一口气:“这都是怎么回事儿呀,明光宫不是天子居所吗。娘娘怎么会受惊呢!”
“嘘——”姑姑伸出手将春兰的嘴捂住,“这件事就别提了。你要知道,今天是那位的生日呢。那位也是凄惨,本来可以母……”姑姑说着慢慢停下了。
青天白日里谈论枉死的人,毕竟有些忌讳。眼下沈太后又出了这样的事,会不会真的是冤魂索命。想到这里,姑姑立马盖棺定论:“今天这事儿大家就烂在心里,谁也别说出去。那一干子宫女太监你可要提醒好了。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别说,这宫里是从来不缺新人的。”
“香兰做事,姑姑您就放心吧!”当年的知情人不是死的死,就只剩下作为太后心腹的姑姑,她只是隐约有些猜测,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沈太后这么多年烧香拜佛,不顾朝中非议也要坚持自己的心意,她不过是个小小宫女,怎么敢泄露出去。
“那皇上那边的人怎么办?”香兰琢磨了一会儿,斟酌着说。寿安宫的人好办,可皇上那的太监宫女毕竟是伺候皇上的,她也不敢自作主张。
“皇上那里我自然会想办法解释。这寿安宫里,你可得办好了,不然娘娘醒过来,阖宫的人可都逃不掉!”
姑姑说完,直接转身进了卧室,伺候即将醒来的沈太后去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明明是风和日丽,姑姑总觉得寿安宫里凉飕飕的。
门外的垂丝海棠在风中招摇着,午后阳光微薰,和暖的东风拂过宫内的绿树红墙。寿安宫房顶吞兽的阴影在日光下缓慢移动,石雕的螭吻端坐在宫殿的屋脊上,俯瞰紫薇城芸芸众生,无悲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