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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斯人憔悴 第五章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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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斯人憔悴
“不——!我不去!”陆枕一听见老父亲到访,立刻一蹦三尺高。“明源,你救救哥哥——”他紧紧拉着明源的胳膊,一百来斤的重量全压在明源的手臂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惜救命稻草无动于衷,只是吩咐小厮将佥都御史请进府内。陆枕听见明源的话,顿时手也不抓了,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大堂里,将自己囫囵塞在桌子底下。发现藏桌底下进门时会一览无余,慌忙爬出来,左右环视了几下,又一溜烟蹿到博物架旁边,瑟缩着躲在后头。
“马上催”陆大人在陆枕的不情不愿中还是来了。说起佥都御史陆大人马上催的外号,燕京城内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陆枕作为一个在平康坊的十丈软红里混得如鱼得水的人物,任气豪侠是出了名的,人人都知道陆枕一心渴望吹角连营的生活,无奈出身书香世家,家里祖父父亲老太太亲娘死活不准,于是一腔豪情只有在秦楼楚馆里化作浅斟低唱,时时弹着琵琶高唱“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了。
每当这时,佥都御史大人就会领着一干精壮家丁,在平康坊的乐坊酒楼里一户户翻箱捣户搜查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本人更是手拿大棒,见到陆枕就挥手一招,直接叫家丁把陆枕五花大绑绑回了陆府。于是,御史大人“马上催”的名号随着陆枕一次次被绑回家的情景,在京城里是越传越开,以至于人们一提起“马上催”,就知道是陆佥都御史来了。坑爹如此,陆枕还是京里头一份儿。
“梁叔,还不给陆大人上茶。”见陆大人进来,明源嘱咐道。
“不用了。”陆大人雷厉风行,推手拒绝。“孽障,还不滚出来!”陆御史冲躲在博物架旁边还不忘探头探脑的陆枕喝道。
陆枕悉悉索索从角落里磨蹭出来,“那个,爹您来了!”他张嘴咧出一口白牙,似笑非笑。
陆枕在原地一点一点挪着,活像要见公婆的小媳妇儿一样。陆大人黑着脸看了他半响,终于无奈催促。“滚过来!”他大声疾喝。
陆枕听见这话,定住了好一会儿,眼一闭,头一昂,居然真的将身子团成了一个圈,径直滚到了陆大人脚下!
满屋子的人,包括站在陆枕身边的陆大人,登时被陆枕这神来之笔给整得瞬间石化,空气中似乎传来乌鸦“嘎嘎——”的叫声。
明源闭上眼,不忍直视此情此景。
“爹,您消消气!”弄晕了众人的陆枕端起明源桌边的茶,忙对着陆大人献殷勤。陆大人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双手不知不觉间居然结果了儿子递来的茶盏。等他回过神,眉毛一竖,直接说:“你这孽子昨晚把家里给闹成了什么样。今天是又跑到明大人家里来闹了!”
“哪能呀,爹,儿子不是琢磨着之前把您和祖父气狠了,直嚷嚷着要动家法。这俗话说‘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您俩气得那么厉害,儿子担心您和祖父英明一世,这要是背上杀孙杀子的罪过,您们的一世英名不久完了吗——”陆枕道歉态度十足的真心实意,可惜说出的话就像一把把刀子,直往老父心肝上戳,刀刀见血。
“去你娘的一世英名!”听见陆枕的话,本来心头火渐渐熄灭的陆大人只觉得一盆热油滚滚往他心上倒,激得他直接抢过了黄花梨木案上的拂尘,“啪啪啪”冲陆枕身上打去,清脆的声音响彻大厅。
“爹,爹,您不能这样做呀!”陆枕被打得嗷嗷叫唤,陆大人跟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爹,您气我可以,不能无缘无故牵扯到我娘身上呀。您这样说,让我娘情何以堪呀……”陆大人本来已经准备鸣金收鼓,一听见他这话,顾不得气喘吁吁,直接冲进院子里死死追着陆枕。今天不打死这小兔崽子,他就对不起列祖列宗!
院子里一时金戈四起,黄沙滚滚,站在四角的小厮们低着头,克制着憋笑。父子俩你追我赶好久,最后脱力的双方才坐下来好好休息。
庭院里的杏花树又落了几层花瓣,陆氏父子二人俱都精疲力竭,双双瘫在扶手椅上休息。如果仔细看,还可以发现陆大人冒着火光的眼睛已经平静下来,跟刚进屋时的电闪雷鸣比起来,可谓是和风细雨了。
“今天算是我和孽子叨扰明大人了。”陆大人恢复过来后,直接带着陆枕向明源辞行。
“陆大人能来,令寒舍可谓是蓬荜生辉。”明源揖手还礼。陆枕跟在陆大人身后,俊秀的面孔上青一道红一道,疼得龇牙咧嘴的。
陆大人命家丁架着看上去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的陆枕,一行人登上车离开了明源府上。
“院子里的杏花树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源转身走进庭院,问跟在身后的梁管家。梁管家神神在在的,见明源并没有注视着他,略感无趣开口说:“没什么,就是陆少爷酒喝多了觉得热,自己把发带解了给扔树上去了。”
“那地上的花瓣呢?”明源问。
“快到暮春了,花褪残红,怎么着也会有落花。”梁管家显然人老心不老,十分促狭。
明源听了,不由得为陆枕默哀几秒。想来他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无颜来自己院子了。
“小少爷知道陆公子偷喝了哪些酒吗?”见明源眼中似有悲悯,梁管家凉凉说:“埋了七八年还未开封的女儿红,上好的杏花春,采四时水酿造的菩萨蛮,还有......”
梁管家每说一个名字,明源的心不由得沉下一分。见明源眸色越来越深,梁管家终于慢悠悠说出了最后的话“千金不换的临江仙。”
闲登小阁看新晴的“临江仙”,千金难买,整个虞朝只有五坛的临江仙,远在江南时刻挂心外孙的外祖父千里迢迢送来的临江仙,就这么被陆枕那牲口给白白糟蹋了。想到这里,明源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整个人的气息愈发疏离起来。
“把陆枕喝了的酒列成单子送到御史府上去吧。”明源淡淡说道。
“好勒,小少爷。”梁管家忙不丁开口,匆匆叫着小厮拿出早就写好的单子准备赶到御史府上。
明源站在原地想了想,觉得自己这样做似乎太没有同僚情了,于是说:“等会儿,把府上宫神医配的金疮药也给带去吧。”
“得令!”梁管家弯了弯腰,扶了抚自己笑成菊花褶子一样的老脸,点头哈腰,心领神会说:“金疮药价格的单子是连着陆少爷上次喝的酒列的单一起吗?”
明源默了片刻,“放一起送去吧。”只是不知道左都御史他老人家看到这些账目会不会气得心脏病发作。
同一时刻,明光宫中。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首悠然自得的顾太傅,长久沉默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李太妃家贫,她让小太监带宫中物品卖掉也是为了补贴生活,太妃毕竟是父皇的妃子,太傅的提议会不会处罚太重了。”
虞朝太祖在位时,为了防止自己死后,子孙江山出现母壮子幼、外戚干政的局面,曾经下令过后宫宫妃需是从民间选拔的身家清白,家世不高的女子,这些女子家中大多是平民百姓或者小官之家,本人见识有限,虽然能母凭子贵,但根本没有能力操纵朝堂。
先皇的李太妃,也只是从一个卖草鞋的小农家里出来的。她本人不得宠,又没有子女傍身,宫里一干踩高捧低的奴才不少,见李太妃这样,少不得克扣她生活。李太妃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叫忠心的老奴偷偷带着先皇赏赐的金瓶出宫售卖,好换点银子度日,也顺带帮帮家里。
“那皇上准备怎么做呢?”顾维不紧不慢问道。
“金瓶毕竟是御赐之物,带出宫里确实不妥。李太妃毕竟侍奉先皇有功,她既然生活贫困,那就赐她百金吧。至于私下带宫中东西到宫外售卖,就罚太妃禁足三月,抄写三遍佛经。”
“皇上仁慈。”听见小皇帝的处置,顾维慢慢说道。
“李太妃在宫中不足以养活自己,除了是奴才们看碟下菜的原因,还因为如今大虞真的是国库空虚,拿不出多的钱财了。”顾维感叹。
“确实是这样啊!”小皇帝不由得附和。
“那臣怎么听说太后前段时间才向户部索要了三十万两银子?”顾维突然发难。
“这件事朕听母后提到过,母后说是见如今青黄不接,百姓们食不果腹,准备用来布施粥饭,以及修桥造路。”小皇帝底气不足说着。
“皇上此言未免太过荒谬了!虽然如今饥民很多,但京师有天子坐镇,物阜民丰之地,怎么会出现百姓吃不饱饭的情况。至于修桥铺路,臣倒是听过工部奏报要给太后家乡修桥。这笔银子走的是公账,用不着太后掏钱。倒是京中说太后性格仁慈,特地买了许多龟鱼放生,致使百姓纷纷效仿,一时龟鱼价贵。前段时间太后又出宫礼佛,花费重金为佛像重塑金身。听闻太后喜欢佛法,如今京城里的大小佛寺香客是络绎不绝呀!”停顿了一会儿,顾维继续说着:“宫里的太妃穷到偷偷贩卖御赐之物,太后倒财大气粗买鱼放生,大修寺庙。都说佛教修来世之德,太后是自觉自己所为有愧于祖宗上天,所以才准备花钱买心安吗?”
“顾维,你放肆!”小皇帝听着顾维前面的话越来越气虚,等到听了后面,不由得大怒。太后固然有不是,但谁给他顾维的胆来诋毁太后的!
“忠言逆耳,臣说的是实话,皇上既然不愿意听,微臣告退就是。”顾维说罢直接拂袖而去,徒留下小皇帝在大殿中生着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