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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陆枕其人 ...

  •   明源走进庭院中,看见陆枕正坐在石凳上。他身边空着几个酒坛,乌七扭八的歪倒着,鼻尖传来美酒醇酿的香气,在杏花疏影中,陆枕衣襟敞开,头仰着往嘴里倒酒,白玉似的脸上红霞微醺,显然已经醉得不轻了。
      见到明源,陆枕倒了倒再也流不出一滴酒的坛子,顺手扔在一旁。“明源,你回来了!”陆枕打了一个嗝,懒洋洋说道。管家梁叔站在一旁看着陆枕,神情严肃,见到明源进来,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两眼直泛光。
      “你家的酒真不错,嗝——”陆枕显然醉得不清,又连着打了好几个酒嗝,用手拍拍胸,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要醒酒汤吗?”明源慢条斯理说道,示意梁管家去备醒酒汤。
      “不——不用!”陆枕懒懒伸了下腰,“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见石桌上的几个酒坛里是一点酒也没了,陆枕索性将就用着白瓷小酒杯,从酒壶里斟满酒,举杯对天,把盏临风。
      陆大人说的慷慨激昂,明源抬头看了看燕京城晴朗的天空:春日的暖阳挂在天际,庭院里的杏树一树粉色的杏花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再一次确信陆枕果然是喝多了。

      明源转身准备离开,他实在不想青天白日里跟一个醉鬼讨论什么举杯对月。小腿冷不丁传来被束缚的感觉,他低下头,才发现陆枕不知什么时候直接冲向他,稳准狠抱住了他的裤腿。
      “阿源啊,你也要抛弃我了吗!”陆大人眼泪鼻涕一齐下,死死抱着明源的裤子嚎啕大哭,完了还不忘抓起明源的衣摆,乱七八糟擦几下鼻涕。
      明源只觉得心头火腾的一下起来,不顾身边拖着一个大型巨婴,直接快步朝澡堂走去,提醒梁叔准备洗澡水,顺带让小厮们把陆枕从他身边架起。小厮们七手八脚架起陆枕,拖了几条小路,“嘭”的一声直接扔进水池,教他呛了好几口水。
      ……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梳洗完毕的陆枕跟明源坐在堂前。明源眼睛直勾勾盯着陆枕,许久不说一句话。
      “那,那个,”陆枕看着面无表情的明源,不由得摸了摸后脑勺,咧着嘴巴勉强开口,心里跟装了十几只孙猴子一样七上八下挠个不停。
      “说吧,你来我这里有什么事。”明源一字一顿,“上次的酒钱你还没结给我呢。”末了,他不忘添上一句话。

      陆枕瞬间呆愣,欲哭无泪望着明源。良久,他突然放声号哭:“阿源啊,你救救哥哥吧!”陆大人哭得情真意切,整个大厅里回荡着他凄惨的哭声,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怎么了?”明源铁石心肠,无动于衷。
      “老头子他,他……..”陆枕他他了半响,凄惨的表情活像被非礼了的黄花大闺女。
      “左都御史他老人家怎么了?”明源不紧不慢问道,还不忘品茗。“老头子他居然想把我弄进都察院!”陆枕梗着说完这句话,活像见到了世界末日。
      “那不是很好吗?左都御史他老人家执掌都察院,陆伯父任职佥都御史,你现在又要进都察院,不是一脉相承吗?”明源啜了几口香茗,淡淡说着。
      听完这话,陆枕跟被老猫踩住了尾巴的耗子一样,直接从座位上惊跳起来,“阿源,你怎么也跟奚恂那老小子一样!他一听我要进都察院,双手赞成不说,居然还问我可不可以拜托老头子同意他也进去!”
      “他的提议确实不错,你俩正好守望相助。”明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

      陆枕听了瞬间愤愤不平:“你当我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他老子是兵部侍郎,一直想着他能子承父业,我要是敢松口,侍郎大人绝对会提着刀满京城追杀我。”仿佛看到了自己被奚大人提刀砍杀的凄凉样,陆枕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可惜在他俊朗的脸上是怎么看怎么滑稽。
      “你说他也是的,堂堂一个七尺男儿,不想着投笔从戎报效国家,反而整天琢磨着游山玩水,写什么游记。他不就是看中了都察院里监察御史能够代天子巡狩,顺带着能实现自己朝游北海暮苍梧的小心思吗?”陆枕神情激愤。
      陆枕陆省吾,三年前的春闱榜眼,前翰林院编修,毕生理想是投笔从戎,征战沙场。好名酒,好美人,京中出了名的偎红倚翠、系马风流的纨绔子弟一枚。可惜陆家世代任职都察院,家风严谨,陆大人蟾宫折桂之前,京中一景向来是陆大人今儿个在平康坊里纵酒高歌,左拥小萍,右揽彩云,风流惬意,第二天就能见着陆府家丁急匆匆请精通跌打损伤的大夫入府治病,成为整个燕京城百姓的每日消遣。

      然而陆大人就是一颗蒸不熟、烫不烂的铜豌豆。前几天才被祖父父亲一通好打,隔几天就能神采奕奕出现在燕京城内的各个勾栏酒肆,吟风弄月、对酒当歌,好不快活。
      当然,这是在陆枕身无功名的情况下。至于陆大人后来登科及第,入职翰林,生生是惊呆了燕京百姓看人低的狗眼。要不是当年的主考官是左都御史大人的政敌,人们大概会以为陆枕能够高中榜眼是朝中大臣官官相护、徇私枉法了。
      以至于现在,百官家中但凡出现子弟不求上进,走马斗鸡,家里长辈们都会说:你看看陆枕那小子当年怎样怎样,现在如何显达,你这样的败家子又如何如何,末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苦闷,好一通家法,直气得燕京城内一干大小纨绔牙齿痒痒。
      可惜众人眼中浪子回头的陆编修进入翰林院中仍然我行我素,丝毫不改风流秉性,每次下班后,带头领着一干庶吉士浩浩荡荡的今日舞榭歌台,明日举觞白眼,活生生把一双丹凤眼整得跟斗鸡眼似的。

      “那你是不想去都察院了!”明源放下茶盏,缓缓说道。
      “不去,打死也不去!”陆枕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既然如此,你想到什么办法了?”明源不紧不慢说着,还不忘捻起一块绿豆糕送进嘴里。青绿的糕点被纤长的手指拿着,衬得他皎皎如月。
      陆枕哭丧着脸,“就是没想到办法呀。奚恂那小子太不是哥们了,我好吃好喝招待他那么久,不就是拜托他让奚大人抬抬贵手放我进兵部。他小子连吃带拿的从我手里讹走了多少好东西,一点水花都没有。亏我还想着自己能先下手为强进到兵部,老头子就是有通天手段也不能让我去都察院了。哎——”陆枕长长叹了口气,一脸的生无可恋。
      “你说我爹他也是猴精儿,以前我就是在平康坊里浪荡,他要找我叫家丁一打听就知道了。现在小爷换了多少阵营,有时候还是兴之所至,连自己都不知道会在哪个地儿喝酒,他也不派人满京城的翻,只在家里待了一会儿,拍拍手就知道小爷在哪儿。”陆枕抱着花瓶,愁眉苦脸的。明源听了,拿着绿豆糕的手不由得一顿。
      “哎呀——这难道就是父子间的心有灵犀!”见明源不搭话,陆枕自顾自说着。“怎么就是父子呢,为啥就不能是小爷跟香兰心有灵犀呢?”
      听见陆枕的呢喃,明源将绿豆糕送到嘴里,装作若无其事。口感不错,入口即化。明源暗暗想着。

      管家来收茶具,听见陆枕这句话,不由得脚下一个踉跄。“陆公子还记得香兰是谁吗?”梁管家笑得分外和蔼。
      “记得呀,红袖招里新来的头牌。可惜美人太高冷,我去了几次,都没有好脸色。”陆枕摸了摸鼻子说道。
      “陆公子今天上午喝醉的时候,可是一个劲儿抱着老奴嚷着‘香兰,不要走!’的。”看着梁管家能夹死蚊子的皱纹脸,陆枕的脸瞬间变得青紫。“梁叔,一切都是误会!误会!”他赔笑。
      “是这样吗?老奴记得陆公子不光是喊了‘香兰’,还抱着院子里的那颗杏花树死活不撒手,动手动脚的,嘴里还不停说什么‘香兰,你皮肤怎么变得那么粗糙了!’”梁管家笑眯眯道。
      陆枕望了望庭院里的那颗杏花树,树上还飘着他的发带,地下混合着酒水和摇落一地的花瓣,满目的狼藉,可以想见可怜的杏花树遭到了怎样的蹂躏。
      这他妈的是怎样的人间惨剧!
      明源见了,不由转过脸。陆枕双手捂住头,直接把头低下去了,眼睛直直看盯着地板,恨不得地上突然冒出一条缝好钻进去。“吃酒误事,吃酒误事……”他在心中一遍遍重复。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陆枕一直维持着抱头的动作。良久,血液上涌,他终于抬起头,一阵长吁短叹。
      “明源啊,我可怎么办呀——”想到自己即将进入都察院,在老爹和祖父眼皮子底下做事,陆枕就觉得自己前途无亮,人生惨淡。别了,他的兰陵美酒!别了,他的小萍彩云,香兰桃叶!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他呢喃道,“你说我想从个军怎么就这么难呢?”
      小厮适时走进来,报告明源说:“公子,佥都御史大人来了,就在门外呢。”
      “走吧,你的‘马上催’到了!”明源对着陆枕说,率先走出了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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