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泉森奈

3、第3章 往事如烟

　　星月惨淡，燕京城里已经是万家灯火。天空是暗黑的颜色，撒盐似的小雪稀稀拉拉的从空中落下。
　　明源脸色苍白，左手紧紧抓住栏杆，眼前突然陷入一片漆黑。他脚步顿了顿，良久，长吁一口气，慢慢走进客厅。
　　“今天感觉怎么样了？”宫南臧见明源面色欠佳，伸出右手抓住了明源的手腕。
　　“还好。”见宫南臧为他把脉，明源望着屋内昏黄的光线，淡淡说道。自从年前宫南臧诊断说他寿命不足十年后，他就一直是这种万事不挂心的样子。
　　宫南臧望着明源平静的面孔，这张脸不像他的小姐，倒是跟明景出奇的相似。想到明源中的毒，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见过顾维了。”
　　“见过几次。”颅内的疼痛愈发剧烈了，明源视线有些模糊，他恍惚记得第一次见到顾维时，权倾朝野的顾太傅高坐在肩舆上，身上穿着朱红色蟒袍，头戴金冠，棱角分明的脸庞，眼睛深邃漆黑，如同腾云九天的龙君，贵气之中的冷峻气息扑面而来。

　　见到明源时，面对腥风血雨游刃有余的顾维蓦地定住了，熟悉的眉眼映入眼帘中，使得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突然变得凌厉，刀子似的视线在明源身上逡巡，锋利中又带了几分温和。“景明师兄是你什么人？”顾维的声音沙哑。
　　“正是家父。”明景，字景明。这样的字不是来自长者赐字，而是明源那位被祖父明哉感叹“上苍对于你父亲的所有厚爱大概是都加在他的脸上了”的父亲自己要求的。
　　“我既然叫明景，不如就直接字景明得了，明景景明，多好记呀，春和景明。”尽管父亲明景在作为儒学宗师的祖父明哉眼中，除了脸几乎一无是处：秀才考了三次都没过；三十岁时学问还比不过十岁的儿子；本人是泉亭赫赫有名的笑话，但积石如玉、玉山将崩的勾魂夺魄面容，还是令他毫不费力成为全家的宠儿以及声明远扬的泉亭四景之一。
　　然而景明这个字，除了家人和祖父的亲传弟子外，是没人知道的。在明源过往的记忆中，父亲似乎是祖父最小的学生。
　　“哈哈——”耳边传来顾维的笑声，似笑非哭。明源还没从思绪中抽出，顾维的车架已经走远了。

　　顾维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 “顾太傅，似乎跟父亲是旧识。”明源有几分犹疑。“欺师灭祖之徒！”宫南臧冷笑。
　　见宫南臧提起顾维就咬牙切齿，明源不动声色转换了话题：“宫叔是要回江南了吗？”明源的母亲先天不足，春天受了风寒，江南的名医请了不少，一直也没医好。思及宫南臧此前一直是母亲的主治医师，明源问道。
　　宫南臧面带忧色，“小姐生病，我是肯定要回去的。你要服的药宫叔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用到今年秋天。”
　　淡淡的离愁在二人身边升起。明源听见宫南臧后半句话不由得顿了下，“母亲此次病重，劳烦宫叔了。不知宫叔什么时候启程？”
　　“明早就走。”宫南臧说道，语气显然有几分焦急。
　　“我这就让管家为宫叔准备好行李，宫叔一路保重。”明源看着归心似箭的宫南臧说道。
　　“那就麻烦小少爷了。”宫南臧神医之名满天下之前，曾做过江南温家的仆人，即使后来明源母亲结婚，宫南臧也一直称她为“小姐”，明源出生后，则叫明源“小少爷”。
　　宫南臧踏出大门，转身后消失在明源视线里。窗外的一枝梅花横斜着，含苞待放，冥冥中似有幽香传来。
　　“对了，我已经嘱咐了梁管家，让他记得每天看着小少爷你服药！”宫南臧响亮的声音带着隐藏不住的笑意。明源站在窗前，听了这话，手指不由得微微抽搐。

　　“小少爷，您的药熬好了，快趁热喝吧。”半个时辰后，梁管家带着和蔼的笑容出现在明源面前。
　　明源视线所及之处，玲珑的琉璃碗正冒着热气，碗中是乌黑的药汁，浓烈的中草药精华散发的气味如同妖气一样张扬肆掠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梁叔你先放着吧，我一回儿再喝。”明源面无表情说道。
　　“好的，小少爷。”梁管家答应得格外痛快，恭敬地站在一旁。
　　“梁叔没有别的事了吗？”看见梁管家一动不动盯着他，明源不由问道。
　　“宫神医那儿的行李还没整理好。”梁管家回答说，“但宫神医说他不急，等小少爷您喝完药，我再去帮忙。”
　　梁管家六十出头，头发斑白，笑起来的时候老树皮似的脸能皱成一朵菊花。明源抬起头，乌黑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他。
　　时间慢慢过去，琉璃碗里的热气渐渐散去，“咳咳——，药快凉了，小少爷还是赶紧喝掉吧。”在明源视线的逼视下，梁管家强撑笑容开口。明源吸了口气，并不挪动脚步。
　　“这个月小少爷的近况我还没写给夫人——”梁管家的话音还未落，明源大步向前，端起桌上的药，目视良久，终于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直接冲入五脏六腑，口腔里药味越沉越重，无处不在。宫神医的药真是一如既往的清新脱俗。
　　看见明源喝完药，梁管家赶忙将药碗收走，哼着小曲儿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中。

　　乍暖还寒时候，明源坐在自己讲课的案上，发现周遭莫名暖了许多，仔细留神，才知座位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毡子。小皇帝正坐在书桌旁，假装读书，余光却一直瞄着他，像条小虫子一样一扭一扭的。
　　过了好一会儿，见明源没有什么表示，小皇帝脸色不由得怏怏的，小脸皱得跟吞了十七八根苦瓜一样。“皇上有心了。”见弟子心不在焉，明源温和说道。小皇帝一听，瞬间满血复活，眼睛睁得大大的。
　　“今天我们讲‘戒酒防微’的故事。”明源示意小皇帝翻开书，他先说了一遍原文，然后开始为小皇帝讲解“大禹的时候，有一个人叫做仪狄，十分擅长酿酒……”明源讲的故事生动有趣，考虑到小皇帝年幼，他尽量用浅显的话语讲解，同时不忘旁征博引，加上《帝鉴图说》上彩色的插图，小皇帝听得津津有味。
　　“那么皇上从这个故事领会到了什么吗？”明源问道。
　　小皇帝回忆了一下先生讲的内容，于是说道：“作为人君，绝对不可以放纵自己的欲望，要学会自律，细微之处也不可以随意放纵…….”小皇帝慢慢说完，认真看着明源。
　　“皇上的回答很好，看来已经知道圣明的君主应该怎样做了。”听完小皇帝的话，明源内心不由感到欣慰。

　　“皇上的老师换了？”顾维在铜盆中净着手，清澈的水面倒映出顾维如同刀劈斧凿一般俊美无铸的面庞，随着水波荡漾开来，倒影逐渐模糊，散城一盆的波光。侍婢恭恭敬敬候在一旁，削葱似的双手正捧着细腻的白绸。
　　“是的，太傅您之前安排沈廷芷大人做皇上的老师，可惜沈大人前段时间坐车回家途中，遇见路面滑冰翻车了，太医看过后说沈大人伤筋动骨，至少得百来天才好。太后体恤沈大人，就让他在家好好修养，另外安排了明大人做皇上的老师。”顾维的心腹说道。
　　顾维听罢，冷笑了几声，“好一个伤筋动骨！换的明大人是哪一位？”
　　心腹弯腰，勉强笑着说：“这位明大人您也见过，正是翰林院编修明源。您对他不也挺赏识的吗？”
　　顾维听见定了一会儿，“是他呀！”他感叹着，室内陷入一阵沉默。
　　太傅府靠窗的游廊旁，精致的红木鸟笼子里正关着一只绿毛鹦鹉，见着来往的丫鬟，一个劲叫着“美女好！美女好！”，十足的搔首弄姿，逗得小丫鬟们不禁一笑。
　　“此事姑且罢了，太后送我一番大礼，我也该礼尚往来才是。”他接过侍婢手中的白绸，擦过手后扔在黄花梨木架上，快步走出了卧室。那鹦鹉见了顾大人出来，鸟脖子像被卡住了一般，鸟脸上浮现肉眼可见的挣扎，然后身子一转，直接将鸟屁股对着顾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