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泉森奈

2、第 2章 太傅归来

　　明源跟随内侍一路来到寿安宫，沈太后此刻正倚在黄花梨如意云纹凳上，手里拿着拨浪鼓，逗弄着不足一岁的恭王。乳母将恭王抱在怀里，小恭王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莲藕一般的小胳膊不时乱挥着，十足精神！
　　恭王是先皇的遗腹子，常嫔楚氏所出，可惜常嫔怀着恭王的时候正赶上先皇去世，常嫔日夜哭灵加上守孝，孕期调养不好，生下恭王没多久就去了。沈太后怜惜恭王年幼无人看管，特地抱来安置在自己侧殿。
　　二十余许的沈太后容貌秀丽，穿着宝蓝色的宫装，头插五凤簪金步摇，窈窕婀娜。长年母仪天下的生活又为她增添了威严气势。见到明源来，她抬手示意乳母将恭王抱下去。乳母抱小恭王下去时，小恭王葡萄似的眼珠还滴溜溜转着，分外可爱。
　　沈太后站起身，踱步来到了明源面前。
　　“臣明源参见太后。”明源上前揖礼。
　　“明先生请起。”沈太后庄重中不失稍许亲近，“哀家听说皇上今儿个在先生的课上居然睡着了。”沈太后说到这里，声音有些低落，“皇上对读书如此不上心，是哀家没有教育好呀。”

　　如意云纹的圆桌上，博山炉里袅的香气在寝殿里氤氲。明源端正神色说：“太后言重了，皇上年幼，功课又繁重，小孩子精神不好是很正常的，太后不必太过忧心。”
　　“是这样吗？”沈太后问。朝野皆知，沈太后对于小皇帝的教育一向抓得十分严格，每天天才破晓，沈太后就要求小皇帝起床去上课。有时小皇帝贪睡起不来，沈太后就叫太监们架起迷迷糊糊的小皇帝，令宫人帮他洗漱完毕后直接抬去文华殿上课。
　　小皇帝当天课程结束后，必须去向沈太后问安。每到问安时，沈太后则会亲自考较小皇帝当天的学习情况。如果小皇帝背书时出现磕绊或则背错一两个字，还得将当天的功课抄写三四遍，直到在沈太后这里过关才可以歇息。
　　“确实如此。”明源不紧不慢回答。“皇上的课业本来就繁重，最近又添加了批改奏章这一事务，微臣听大伴说皇上常常忙到很晚才睡，想来是精力不济才出神了。太后万万不要对皇上太过苛责。”

　　沈太后听到这里，忧虑的表情渐渐变得平缓。“哀家也知道皇上课业繁重，可是作为一国之君，皇上要学的还多着呢。他这样，让我怎么放心呀——”沈太后不知想到了什么，长长叹了口气。
　　“娘娘您多虑了，皇上虽然年少，但一直聪敏好学，又十分孝顺您，您有什么可担忧的呀！”陪在沈太后身边的姑姑见沈太后心情不虞，连忙开导她。
　　“远的不说，就说月前，太后您嫌宫里的戏曲太过单一，皇上特意请了宫外的班子进宫为您表演。这片孝心，可是整个宫里的独一份呀！”姑姑说着，沈太后的情绪慢慢轻松起来。
　　“皇上对太后您一直是多加孝顺的。况且皇上天资聪慧，学业一贯是极好的。”明源适时说道。他面色认真，总是令人不由自主信服。

　　沈太后终于将这件事揭过了。“对于皇上的教育，不知道明先生有什么看法？”同时担当着慈母和严父的角色，沈太后对于小皇帝的学业向来是苛求尽善尽美的。
　　明源站着沉思了一会儿，青绿色的官服衬得他如同青松翠竹一般修长挺拔。“皇上四书的学习开始没多久，这是一定要坚持下去的。至于政事，微臣觉得可以在《帝鉴图说》的基础上循序添加《历代名臣奏议》，好让皇上对历代的政治务有所了解…….”他侃侃说着，又觉得以小皇帝的年龄，除礼乐御射之外的任务似乎太重了，于是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这些都不用太着急，皇上只要慢慢学着就行了。最重要的是，微臣当下有一件事需要太后同意。”
　　沈太后听着明源一一说出自己的教学计划，不由得满意。“是什么事呀？”沈太后问。
　　“微臣见皇上近日学习时眼下青黑十分明显，想来是平时太过劳累，睡眠不足的原因。所以微臣提议每逢三、六、九日，将朝会之后剩下的时间留给皇上处理朝政，不必再安排讲课，也可以让皇上短暂休息一下。”明源说道。
　　沈太后捻着佛珠，静默了片刻，不太满意说：“这样不会耽搁皇上的学业吗？”
　　“自然不会，这几日里皇上也可以抽出时间复习一下微臣讲过的知识。况且皇上若是一直睡眠不足，上课也难以集中注意力。偶尔休息一下，也可养精蓄锐。”明源回答道。
　　沈太后思考了一会儿，博山炉中传来的香气如同将人浸没在水中，清醒万分。她的目光悠悠透过门外，似乎望向苍穹下的巍峨皇城，以及城墙内外的芸芸众生。良久，她终于同意：“明先生是皇上的老师。先生的话，我自然是信得过的，那就这样做吧。”

　　内侍送明源出宫，天色已经开始昏暗下来，抬着小皇帝的辇车不久后也来到了寿安宫。
　　“儿臣参见母后。”小皇帝身量远比同龄的孩子矮，他稚嫩的肩膀上已经渐渐感受到了帝国带来的重担。他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向沈太后请安。
　　“皇上请起吧。”沈太后语气淡淡的，素白的手正拿着一本经书，许久不见翻页，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氛弥漫在寿康宫中，“哀家听说皇上今天读书的时候居然睡着了？”沈太后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是儿臣错了，儿臣不应该在先生的课上睡觉。”听到沈太后的话，小皇帝连忙请罪，声音哽咽。
　　“皇上有什么错，这个天下都是皇上的！错的是母后，母后不该送皇上去上课，也不该叫人管着皇上。您是皇上，想做什么都可以，哪里需要看我这未亡人的脸色呢……”沈太后一边说着一边红了眼眶。

　　小皇帝听到这里，直接“噗通”一声跪下来。“儿臣惶恐，全是儿臣的不是。您想怎么惩罚儿臣都可以，只希望母后不要生气，免得气坏了身子。”
　　“娘娘，皇上已经知道错了，您看，已经到饭点了，是不是该让皇上起来用膳了？”张祐忙跟着下跪向沈太后求情。
　　“用膳，哀家都气饱了，还用什么膳。”沈太后慢悠悠说着，“皇上就先在地上跪一个时辰，好好反省自己吧。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吃饭。把哀家的饭菜也撤下去，养不教，父之过。先皇去了，这过错是哀家带出来的，哀家也没脸吃。”
　　“儿臣遵母后懿旨。母后您还是先用膳吧，儿臣以后一定听母后和先生的话，好好学习，再也不犯错了！”小皇帝呜咽着说。
　　沈太后仍是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除了身边不时传来小皇帝低低的抽泣声，整座宫殿安静得可怕。

　　终于等到小皇帝跪足了一个时辰，沈太后才命令张祐将四肢发麻的小皇帝扶起。掐丝珐琅描金山水楼阁灯的明光里，沈太后轻轻摸着小皇帝的头，小皇帝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呢！”沈太后看着十足可怜的小皇帝，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愤：“你父皇走得早，留下哀家跟你孤儿寡母的面对朝中大臣。那些大臣桀骜不驯，你如果不立起来，哀家能指望谁呢？”
　　朝中的风雨经过沈太后的渲染，尤其是在目睹了顾维跟沈太后灵前交手的一幕，到了小皇帝眼中早就是父皇留下的托孤重臣别有用心，年幼的自己必须听母后的话，好好学习成为一名明君，长大后才能顺利亲政。
　　“是儿臣的不是，儿臣一定遵照母后的意愿，听明先生的话，听大伴的提醒。”小皇帝眼角还挂着泪珠，听见沈太后这会儿说赶忙应是。
　　“哀家跟明先生商量好了，平皇上平时的课业已经太重了，从明天起你每逢朝会就不必去文华殿上课了，腾出时间好好休息。但不要忘了复习学过的知识，明先生第二天会检查的。要是不过关，你也知道哀家会怎样做的。”见小皇帝一脸的乖巧懂事，沈太后也不介意让他高兴一会儿。
　　小皇帝听了果然抑制不住的欢喜，小嘴虽然微抿着，眼睛里却透出快活：“一切听母后和明先生的意思！”
　　用完膳后，沈太后检查了小皇帝的功课，见小皇帝对答如流，终于放过他：“天色也不早了，皇上回宫处理完奏折就早些休息吧。”
　　“儿臣遵命。”小皇帝身后跟着一干伺候的宫人，前面几个小太监在夜色中掌着灯，一行人缓缓朝着明光宫走去。
　　早春的寒凉穿过开着雕花大门吹进宫殿，沈太后倚在梳妆台上，大宫女春兰进屋靠近她耳边，对她低语：“娘娘，太傅大人回京了。”菱花形瑞兽花枝镜前，沈太后姣好的面容霎时阴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