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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君使招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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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冲天而起,将燕京城的黑夜照亮。昏沉的夜色如同漆黑的幕布,猩红的火光宛如来自地狱的魔爪,将帝国的长夜吞噬。
火光狰狞,疯狂蔓延在燕京城的上空。明光宫、文华殿,还有紫微城外的十里朱雀街,都在烈焰中熊熊燃烧。
鲜红火舌吞没香柏木的梁柱,木头燃烧时发出哔哔啵啵的无力嘶哑,垂死的木魅在人间唱出最后的死亡乐章!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红色,火焰一直燃烧到七重浮屠,天空被烧开了一个大口,猩红的火霞笼罩整座京师。
“轰——”大殿的华盖在承柱不堪重负下发出最后的坍塌。
周遭已是人间炼狱。他听见长剑没入人体,鲜血在风中飞溅的声音,远处遥遥传来铁蹄在燕京城里的肆掠。长康坊里早已人去楼空,那曾是整个燕京城最繁华风流的地方。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陆枕倒在地上大口吐着鲜血,他的面容比在翰林院读书时沧桑了许多,熟悉的眉眼依稀可见当年系马高杨的少年郎。他向陆枕走去,然而陆枕看不见他,他的身体直接穿过陆枕,看见那双神采的眼眸里泛出死气,一点点黯淡下去。
风将他送到紫宸殿的门口,大殿里一片迷雾。那迷雾逐渐把他笼罩,继而将他完全淹没。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身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催促着他不断往前走。
寂静的大殿里传来脚步声,黑色的影子在白雾里若隐若现,他听见前方传来的粗重喘息声,如同残破的风箱鼓动时一般刺耳老朽。
“你来了。”他听见那黑影说。声音柔和,宛如情人的耳鬓厮磨。那黑影渐渐向他逼来,带着忘川黄泉水一般的冰冷,而他怔怔站在原地,忽的流下了眼泪。
“真好!”影子微笑着,冰凉的手拂过他的面颊,触摸到他流下的滚烫热泪。珍重的态度宛如面对人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
浓雾终于完全将宫殿笼罩,黑影的声音如同毒蛇一样冰冷,“既然来了,就永远留下来吧。”白雾里幻化出毒蛇的蛇信,正冲着他嘶嘶作响。他想逃离这里,但全身却被一种来自天地间的苍茫力量禁锢得一动也不动。他看见黑影身后伸出无数触手,那些触手铺天盖地朝他涌来。
“明源,你该下地狱的,和我一起…….”伴随着这道声音,他彻底被拖进不见天日的深渊。
明源躺在床上,突然睁开了双眼,怔怔望着头顶绣着仙鹤祥云的床帐。
天边还是黑沉沉的。燕京城里的春日来得迟,寒风吹进房中,将室内的暖意带走,连带着渐渐吹散他长久以来的悸动。
卧室的窗子被他推开,借着抄手游廊外里悬挂着的羊角风灯,他看见早春白色的积雪堆积满的庭院。天边还零散布着几颗星子,整座城市依然处在微醺的梦中。
“公子醒了?”书童江羽揉了揉模糊的眼睛,转头望了望窗外暗沉的天空,“天色还早,公子不再歇会儿吗?”
“突然醒了也睡不着,我去书房看看教案吧。”明源慢慢披上氅衣,白色的狐狸毛衬得他仿若蒹葭玉树。
天色渐明,明源踏步走进文华殿,小皇帝蔺承钧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在座位上了。粉雕玉琢的小皇帝穿着黑色的帝王常服,小脸板正,无端显得有几分可爱。
“明先生好。”蔺承钧连忙整理衣冠,声音软软的,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软糯。
这是明源入朝为官的第三年。世宗早在年前故去,随着新皇的继位,朝堂势力紧锣密鼓的经过了一番大清洗。不变的是太傅顾维依旧如日中天,炽热的光芒灼热着朝中的每一位臣子,也包括新寡的太后和跟顾维素有仇怨的大太监张祐。
“八岁的天子如何处理朝政?”世宗的灵堂前,顾维不紧不慢说出这句话。
巨大的楠木棺椁立在殿前,沈太后穿着粗布孝服,双手颤抖,“那太傅觉得该怎么做呢?”沈太后强打起精神问。
“自当由顾命大臣辅政,待皇上加元服后再亲自亲政。难不成,太后还想垂帘听政?”顾维语气淡淡的,最后一句话,却分明一针见血。群臣列队而站,见此情景,纷纷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沈太后的脸色唰的变得雪白,她环顾四周,见大殿里连宫女太监伤心的哭泣声都压得低低的,不由得眼睛微微阖上,片刻后才睁开眼说:“一切就按太傅的意思办吧!”
……
先皇灵前的这番争锋彻底拉开了后党跟顾命大臣角逐的序幕。或明或暗中,促使明源阴差阳错间接了一个烫手山芋——成为幼年天子的老师。
明源一只手撑在案上,一只手悠闲地擎着书,声音如同珠玉溅落一般。小皇帝坐在台下,起初听得聚精会神,渐渐眼睛蒙上一层薄雾,脑袋如同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的。
“咳咳……”明源见小皇帝在他面前走神,不由得以手为拳,支在嘴角轻咳了几声。小皇帝听见声音,很快振作起来。可惜精神了没一会儿,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一样无精打采起来。
殿外的铜漏滴答地响着,伴读张祐看着陷入迷糊的小皇帝,小心做着各种夸张搞怪的动作,试图让他精神起来。可惜一切只是徒劳,小皇帝很快重新陷入黑甜的梦中。
“陛下可否跟微臣讲讲,微臣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明源看着在他面前梦会周公的小皇帝,不由得出声阻拦。
“啊——什么?”听见明源的问话,小皇帝惊得差点站起来。
“君使招摈……”张祐站在小皇帝旁边,用唇语无声说道,他说的时候因为面部表情过于活跃,眼睛眉毛挤在一起,看起来颇为扭曲。
小皇帝读着大伴的唇语,连忙端正神色说道:“君使招摈,色备——”
小皇帝话还没说完,明源立刻大声喝道:“应该读作‘勃’,色勃如也!”
小皇帝一听,脸色倏的变得惨白,慌忙认错:“先生对不起,承钧不应该上课走神睡觉。”语气可怜得快要哭出来了。
明源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待看见台下被他说得要哭不哭的小皇帝,慢慢放缓语气说:“皇上今后可要好好学习,万不可像今天这般课上睡着了。”
“那,先生能不把今天的事告诉母后吗?”小皇帝眼巴巴望着他,像一只迷路的小鹿。
“只此一次,今后不要再犯了。”听完明源的话,小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于是课堂重新恢复平静,小皇帝跟着明源认真学习起来。
时间已经到了晌午,小皇帝上午的课程终于结束。明源在偏殿用过饭,回到正殿时见小皇帝正站在自己之前授课的案旁,及腰的小人神色严肃,小手还在案边不时来回摸索着,然后又左右踱了几步,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见到明源过来,小皇帝赶忙走下来,站在台阶边上对明源恭敬行了师徒之礼。
“接下来是书法课,注意事项微臣前天已经说了,就不再重复了,还希望皇上能够好好练习。”明源的声音一如既往。
说完后,他就坐在专门的座位上,翻看着连日来自己需要处理的公文。遇到小皇帝有疑惑的地方,他便一一指出,令小皇帝茅塞顿开。
转眼间练字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内监送来成堆的需要小皇帝批复的奏折。望着堆成小山一样的奏折,小皇帝的小脸顿时皱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迷之丧气。
看见弟子显而易见的不高兴,明源不由得暗笑。其实送到皇帝面前的奏折已经精简了许多,且大多数无非是一些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比如地方官送给皇帝的问候、哪个地方的官吏表现比较好、都察院今天又弹劾了哪家纨绔子弟攀比豪奢、破坏风气,或者哪位官员又新纳了第几房小妾,过于沉溺女色,实在不是朝廷命官应做的事,皇上应该给予申饬等等。大到边防治水,小道到私房闺话。上穷天文,下及市井,这些大大小小的奏章杂糅到一起,光是写“阅”、“朕已知晓”、“准奏”这些字,就足够小皇帝心力交瘁了。
看着小皇帝眼下泛出的青色,明源不由得有些心疼。然而即便心疼,明源也从来不会插手。批阅臣子奏折,既是君王的义务,也是君王不可被与生俱来的权利。作为君主,奏折是他跟地方官员和朝廷大臣对话的最重要的渠道,经过他人之手,难保不会蒙蔽圣听,使君王跟臣子隔绝。
小皇帝现在还年幼,送到他案上的奏折基本都是别人处理过的,明源让小皇帝批阅,也只是为了让他先了解帝国的情况和熟悉应该怎样处理国家行政。然而即便如此,对于八岁的小皇帝而言也仍旧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明源一直陪着小皇帝处理奏折,偶尔遇到小皇帝不懂的地方,便细细为他讲解。厚重的毛毯铺在殿中,内殿中央的大铜炉里还燃着银丝炭,伺候在殿里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加着炭,大厅里看上去十分温暖,君臣二人一问一答,气氛分外融洽。
“明大人,太后召见。”内侍匆匆走进殿中,径直来到明源身边,打破一室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