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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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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殿。
夜。
风不静。
王自西书房回来,一身落雪,却浑然不觉。
柳飞绕到她身后,为她解了披风。
“今夜子时。”她启唇,“这是名单。”
柳飞望着那张递过来的竹简,忽然开口道:“这些天的事,陛下还记得么?”
王闻言,启首看着他,不动声色道,“记得。”
柳飞只站在那里。
王不理他,只兀自坐回案前,继续伏案写字。
半晌。
王挑眉道:“有何事?”
“……”
“退下。”她头也不抬道。
“陛下!”柳飞忽然急道。
“怎么了?”
“陛下没有失忆,对吗?”
她一顿,缓缓道:“是,我装的。”
柳飞面色一白,道:“臣自知无权利过问,但陛下为何……为何对臣说那些话?臣的职责是保护陛下,陛下却如此戏弄臣,为什么?”
“我没戏弄你。”王抬起头,无奈地看着他道,“我确实喜欢你。”
“只是我不能,我……我不能。所以,才借此机会……本想让你就当作她死了,现在……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如何?”
“陛下,”柳飞忽然望着她道,“我怀孕了。”
他没有用“臣”。
可她已注意不到这点。
“已有半个多月了。”
她凝眉。
“陛下说……怎么办?”他苦笑道。
她脸色滞了滞,道:“把任务交待下去,你别去了。”
柳飞走到她身侧,忽然轻轻跪在她腿边,用手抚着少女的膝,道:“然后呢?”
怎么办?留不留?她的孩子。
“你起来。”她拉了他的衣袖。
青年缓缓站起身,又被她揽了腰抱在怀里。
他不由得全身僵直。
她抚着他的长发,柔声道:“你知道我不能有孩子。”
“若是个男孩,他不免给嫁到外邦去,若是个女孩……”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便是我的地位不保了。”
一个逐渐长大的质子,和一个尚在襁褓的稚儿,哪个更好掌控呢?
柳飞吸了口气,道:“如此,便请陛下放柳飞离开。”
王道:“什么?”
柳飞道:“我不能没有这个孩子。金鹞答应我,她会视如己出。”
王瞪大一双眼,道:“你可知道,你是我的亲卫队长!”
柳飞笑道:“那便让连英槐来做。或从亲卫队中另行指派,他们并不比我差。”
“你!”王不禁又惊又怒,“你被情冲昏了头脑。”
“你已经没有理智了!”她只觉五觉都要停滞。
柳飞望着她,只低头道:“是。”
“来人!”王大喝,待林鹰等一众人匆匆而入,她蹙着秀眉瞥柳飞一眼,道,“看好他!”
第二日清晨。
天仍黑着。
挑灯夜行,经深深宫苑。
西书房殿内长明,不知可有一夜安歇。
“王上。”苑璃琅走近。
王张开眼睛,怔怔看了她一眼:“怎么?”
苑璃琅道:“钟相走了。”
王道:“走了?”
苑璃琅道:“去了殷国。”
王这才直起身道:“什么!”
苑璃琅道:“她也早有准备。”
王道:“你们怎能让她逃了?”
“王上,”苑璃琅道,“此时已不是追逐她的时候,钟相走后,北朔在朝中的势力必乱,该是趁势连根拔起。”
王闭眼道:“是。叫人通知殷国,把钟瑾屏交出来,若不能……”
苑璃琅蹙眉道:“大王。”
王叹道:“不能,便不能吧。只要她不能再回来便了了。”
苑璃琅道:“咱们这计划,完成得很好,王上却为何郁郁?”
“柳飞怀孕了。”王喃喃道。
苑璃琅惊道:“什么?”
王道:“他一定要保这个孩子,不惜忤逆我。”
苑璃琅若有所思,道:“其实……这孩子也未必不能保得。”
“哦?”
“如今北朔势力尚存,但若能有其他一派力量,令她们得以制衡,便可以从中稳定。”苑璃琅小心道。
王蹙眉道:“爱卿是说……”
苑璃琅道:“南楚虽然多年与我莒国没有来往,但南楚的国君却还一直没忘记我王。”
闻言,王的脸色已变了。
西书房灯火仍燃着。
天色却已大亮。
天色已大亮,一如往常,日日年年,终究没有转还的希望。
王笑了起来。
放声大笑。
笑道最后,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便开始呕吐。
天牢。
昏暗。
幽明。
柳飞颓然坐在这方寸之间的牢狱中。
跫音。
人语。
铁链撞击铁索发出啷当声响。
门被推开了。
他便看见她走了进来。
她华美服饰与这监牢那样不相称。
她未发一言,只是兀自走进来,扑进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沉进这怀抱,让他一瞬间失神。许多年里,这便是他毕生所欲,别无所求。
他反射性地抚上她的后背。
然后蹙紧了眉宇,用了很大力气把她推开。
女子不出所料地震怒。
他猛地跪下。
“请陛下处死臣。”
王还未开口,看见他这副反应,只能又惊道:“你说什么?”
“请陛下处死我。”他哀求道。
王向后退了半步,垂头看着柳飞,冷静下来道:“为什么?”
“我已经无法变成陛下需要的样子,已经没有用了。”柳飞望着地面的尘土,眼底却已涨红。
王张张口,欲说些什么,可又未言。
许久,她走近他,抬手搭在他肩上,安慰似的柔声道:“你的爱情和忠诚,不能并存吗?”
柳飞顿了一会,蹙眉道:“以前是可以的,但是现在我有了孩子。”
“你知道我需要你。”她的声音似乎有一丝颤抖。
柳飞一惊,正欲抬头。
王却别过头,眉头紧锁,她闭起眼,深吸一口气。
“你回家吧。”
“……陛下。”柳飞站起身来。
却见她走到门口,望着那门闾:“走罢,不用再回来了。”
“陛下……”他垂头看着她,双眼已经赤红,“我……”
她倾身抱住他,抚了抚他的后背。
“去吧。”
彼此均知道是永诀。
饮酒辞别,均有再会。
只有永诀才如此轻描淡写。
苑府。
连英槐侧身,将床畔炉火点燃。
温暖的火,不仅带来温暖,更带来光明。
将夜掩盖的一切曝露在人的眼底。
苑璃琅望着身侧的人,轻轻叹息。
“小槐。”
床笫之间,她兴致起时,便会这样叫他。
可此时她突然这样叫他,声音比平日里更要温柔几分。
连英槐感到有些奇怪,道:“怎么?”
苑璃琅道:“你说……咱们的事,王上知不知道?”
连英槐冷哼一声,道:“她不会知道。”
苑璃琅道:“你如此确定?”
连英槐哂笑道:“她不会在意我。只要你自己不说——就像这次,陛下本不知道,你又何必自曝意图呢?”
苑璃琅默默道:“她早晚会知道的。”
连英槐道:“是么?”
苑璃琅挑眉道:“王上早晚会知道,钟大人已提醒了她。”
连英槐稍稍变色道:“她竟如此做?”
苑璃琅笑道:“不错。可她提醒了王上之后,又告诉我提防。我这次帮了她离开,她这是留我一份交情。”
连英槐蹙眉道:“可她当真谢你,又为何要把你卖给陛下?”
苑璃琅道:“我设计赶她下台,害死她那些亲系,虽说是王上的意思,她又怎会不恨我?更何况……事君尽忠,这本就是她分内的事。呵,怎么……”
连英槐皱起一张脸,小巧的五官蹙在一起,又莫名有些娇俏。
苑璃琅道:“我虽是莒国人,在莒国却无人问津,在南楚才拜了上卿。莒国小弱,若拘泥于此,是永不能成事了。”
连英槐看看她,忽然道:“那你日后,会离开莒国?”
苑璃琅道:“我原本也这样打算,可如今看来,南楚需要我,只因为莒国还在,若离开了莒国,南楚朝堂可有我容身之处呢?”
连英槐闻言,似乎笑了笑,道:“看来苑大人只能在小莒做个权臣了。不过……这也未必不是好事。柳飞走了,往后,我便是总管,我可以帮你……”
苑璃琅一怔,似乎未聊到他会这么说。
连英槐却未在意,又挑眉道:“这总管本该是我的。当年廷举,我才是第一名。”
苑璃琅道:“可惜陛下喜欢柳总管。”
她虽嘴上如此说,心里却道连英槐年轻气盛,性格骄纵,把持不了自己,未如柳飞老成持重。王的选择是没错的。
连英槐望了她一眼,道:“其实也未必很可惜。”
苑璃琅道:“哦?”
连英槐垂下眼,仍有些委屈道:“之前我嫉恨,明明我不比柳飞差,陛下却要他不要我。可现在我想,她看上了他,喜欢他,这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苑璃琅看着他那副有感而发的神态,不由又忍俊。
连英槐也勾勾嘴角,道:“往后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苑大人可要多多照顾。”
“呵,”苑璃琅忽然面露忧色道,“你别太过轻心。你可知道,柳总管之所以要走,是因为他怀孕了。”
“什么!”连英槐闻的这事,瞪大眼睛,“陛下在位三年,尚未曾与后宫养育过后嗣,竟然……那陛下放他走,也是为他……”
苑璃琅看着他气恼的样子,苦笑道:“为情所困,难免会……任性些的。”
连英槐咬咬唇,眼中又浮现那嫉恨的神色。
苑璃琅若有所思,半晌,又揽住他。
“小槐。”她的声音愈发温柔些了。
就像那次日黎明来前,黑夜的最后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