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栏一夜听风》綦倏

4、第四集

　　苑璃琅失手打翻了杯盏。
　　“什么！”
　　“陛下……回程时骑马，结果在城外出了意外。”林鹰垂着头，“柳总管让苑大人赶快去静心殿一趟。”
　　“陛下好好的，怎会出了意外呢？”连英槐皱眉，“他保护不力，该当众谢罪。”
　　苑璃琅抬手阻止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又转过头，对林鹰道，“请转告柳总管，切勿惊动旁人，今夜戌时，静心殿。”
　　林鹰低声称“是。”

　　是夜。
　　“柳飞。”王抬起眉。
　　她的眉如男子般英挺，平日里常是蹙着的。此刻，却有了无知少女一般的迷惘与优柔。
　　柳飞往日里从未见过她这种表情。
　　他的心不禁更沉下去。
　　“柳飞。”她又唤他。
　　他回神，答道：“陛下。”
　　她看了他一会，才又犹疑地开口：“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静心殿，陛下。”柳飞道。
　　“哦……”她含糊地应着，半晌，又道，“我对这里很熟吗？”
　　柳飞低声道：“是。陛下平日一直是在这里，就寝，有时也处理国事。”
　　“我住在这里？可这里……”她的话未说完，殿外便传来窸窣跫音。
　　苑璃琅到了。
　　她夜晚方至，屏退了左右，屋里只留了她三人。
　　连亲卫们都只能远在殿外，或把守院中。
　　“陛下。”苑璃琅行了个礼。
　　王依然迷茫地望着她。
　　苑璃琅似乎很快弄清了现状，转头对柳飞道：
　　“叫没叫太医？”
　　“没有。”柳飞答道。
　　“对，千万不能给旁人知道。尤其是钟相，她与北朔勾结，定在此时对陛下不利。”苑璃琅嘱咐完这几句，便又叫柳飞回避，自己与王再继续商议。
　　她们能商量什么呢？
　　柳飞不问，但此时他却不得不去想。
　　王摔下马背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一切都似乎毫无征兆。
　　他没有感觉到一丝危险。
　　可她就这么摔了下来，然后就似变了一个人。
　　她不识得他，连她自己是谁，也说不清了。
　　或者她说了，只是他不信。
　　“红栎。”她看着他，一张苍白的脸此时已涨红，急辩道，“我真的叫红栎，你为什么不相信？”
　　“臣……”他要如何相信？
　　他怎么愿相信？

　　夜风静静的。
　　刚过了中秋，此时仍残留着夏的暑气，柳飞却觉得自己的心已冷得像深冬的寒冰。
　　事情瞒不了多久的。
　　不几天，王就要面见群臣。她要如何应对？
　　苑璃琅早早走了，回去想办法。她又有什么办法？
　　这些都是他无法可想的。
　　他能做的只有……
　　“柳飞。”红栎轻轻拉了拉他的一角，对他低低唤着。
　　柳飞忙敛容，垂首看着她道：“陛下。”
　　“我好怕。”
　　柳飞怔了怔，半晌，强牵了嘴角，柔声道：“柳飞会陪着陛下。”
　　红栎看着面前的青年。
　　他还很年轻，可他的神色却有一种少年老成之感，仿佛已是这宫廷之间周旋的老手。一切深宫里不为人知的秘密，他都能一一知晓，而后……藏好。
　　“你相信我吗？”少女的嘴唇抖了抖，“如果我不是她，你是否还会忠于我？”
　　青年不语。
　　一室沉默。
　　许久，他哑声开口道：“无论发生任何事，柳飞都会永远忠于陛下。”
　　她不再问了。
　　他也不再敢看她。
　　往日里那双幽深的眼瞳能够很轻易地看穿他。
　　可此时呢？
　　少女坐在床上，衣服下她的拳稍稍握紧。
　　那双手是从不劳动的白皙，可它们在捉住他时却是那么有力和老练。
　　老练？
　　柳飞望着面前怔忡的少女，不禁暗暗浮想。
　　若是他的陛下永远不能回来了呢？
　　他跪了下去。
　　一如他初次向她效忠时。
　　夜更深了。
　　整个皇宫都静止在一霄藏蓝色的深夜里。
　　没有人再说话。
　　柳飞抬起手，想要帮她解开衣带。
　　红栎一惊，连忙跳向一旁。
　　“陛下？”柳飞怔住，尚未收回手，“陛下该就寝了。”
　　红栎讶然道：“可你？你……”
　　柳飞垂下眼，道：“柳飞一向伺候陛下更衣。”
　　一向如此。
　　这话令她无法拒绝。
　　一句“你要伺候我更衣？还是要伺候我睡觉？”在口中转了转，还是没能问出来。
　　柳飞解开她的衣服时，神色平常得像倒了一杯茶水，的确是一向如此。
　　“陛下，今夜……”见她一脸警惕，柳飞苦笑道，“早些休息，臣在殿外守夜。”
　　说罢起身，缓缓退下。
　　红栎望着柳飞的背影，若有所思。
　　今夜他注定要难过了。无风，无云，清朗的夜空，幽深的宫墙。静心殿依然是那个静心殿。可他们的明天，却不知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