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栏一夜听风》綦倏

2、第二集

　　中秋。八月十五。
　　莒国王宫歌舞升平。
　　倒不因它的人民富足，国家昌盛，只因佳节今夜，来自北朔的使臣将在莒宫接受款待。
　　王缓缓步入，她着一身暗红色的华服，月夜下典雅而庄重。
　　上座，后已经在右侧静静坐好等她。
　　满座官员，觥筹暂歇。
　　王走上王座，俯身抬手，对北朔使节团作了一个“请”的动作。
　　音乐奏起。
　　使很愉快地坐下，脸上洋溢起得意的笑容。在这里，她们能享受最隆重的礼待。是她们在自己的国家所不能享受到的。
　　王亦就座，垂首望案上金樽，稍稍敛容。
　　后忽然道：“陛下。”
　　王闻言转头看向后。
　　后温和一笑，双眼静静望着王道：“近来不见，身子可好？”
　　王微不可察地凝眉一瞬，道：“今日的酒宴，准备了许久，旁的事，结束再说。”
　　后顿了顿，望了北朔群使一眼，苦笑，点点头道：“是。”
　　王看着他，犹豫道：“让你挂怀了。”
　　后叹道：“中秋佳节，诚应尽兴。臣侍也……很开心。”
　　王望了望宫墙围隔的天际，忽然道：“今夜月亮是如此圆满，来莒国多年，君后想家么？”
　　后垂下眼，仿佛很感伤道：“本来，确实是很想念的。幸得昨日，北朔来使向我告知了宫中近况，如今已经好多了。”
　　王依然凝着秀眉，却笑道：“那便好。”

　　“各岗都检查过了，有没有问题？今夜晚宴关系重大，招待北朔使臣，不能有任何差错。”柳飞望着手下十余亲卫队员正色道。
　　林鹰道：“大哥，花园似乎有异。”
　　柳飞蹙眉道：“什么情况？”
　　林鹰道：“不清楚，方才在岗的侍卫告诉我，听到两次异响，但未发生什么事。”
　　副总管连英槐道：“异响？那侍卫有没有说是什么样的异响？”
　　林鹰摇头道：“没有。”
　　连英槐冷笑道：“若是几只野猫，难道也要让我们兴师动众的？”
　　柳飞蹙眉道：“行了，林鹰跟我走一趟，须确保万无一失。”又转头向连英槐道，“你带其他人留在这里。”
　　连英槐挑眉道：“是否先报告陛下，免得陛下久等？”
　　柳飞一顿，道：“我回来后去报告。”语毕便带着林鹰转身而去。

　　苑璃琅又饮了一杯酒。
　　这酒宴之间，她已喝了许多杯。自从成了陛下的红人，便总会有人巴结她。无事尚常献殷勤，何况此时，更是举酒助兴，恭贺高升。
　　酒杯又被斟满，苑璃琅摇摇头，推阻道：“不了不了，实在喝不下了。”
　　劝酒客钟竽笑道：“这杯可是家母让我来敬苑大人的。”
　　苑璃琅面色一变，却又迅速缓和，笑道：“莫要开我玩笑，下官官职卑微，怎惹得钟相记挂？”
　　钟笙道：“家姊所言确实，苑大人为西书房操劳，陛下赞赏有加，母亲有心请大人来家中坐坐，可是大人公事繁忙，便一直没有机会。”
　　苑璃琅又笑了笑，道：“我不过是个给陛下写字的参事，哪比得上二位吏部大人紧要？”
　　言罢，也不再推脱，就着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月圆之夜，本应是团圆之日。家人共宴，情人成双。
　　只是这窕窕宫阙，却阻隔了俗世欢悲。大殿的热闹，亦传不过深深的宫墙。
　　柳飞带着手下林鹰，在繁复的宫廷院落，稍展轻功，不一会儿便到了后宫花园。
　　他们是男子，便不用避讳宫闱。
　　守岗的侍卫见了他们，便将情况坦白一番。又待了半刻，却也无异常。
　　于是他们便动身返回大殿。
　　行至半路，一个女声幽幽道：“柳总管且留步。”
　　闻言，柳飞蓦然止步，颜色骤变，似有怒意。
　　林鹰大惊道：“大哥？”
　　柳飞却道：“无事，你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林鹰还欲询问，却见柳飞面上严厉，似乎很不耐烦，便不再多言。
　　只是他故意离去得甚缓，从背后隐约听了几句。
　　“你怎么来了？”
　　“中秋佳宴，我受了邀请。”
　　“那你也不该来这后宫！”
　　“你莫急，我是有事与你说，我已说服了我母亲……”

　　酒宴罢了，送使节们出宫。车马喧嚣，一直闹到了半夜。
　　静心殿。
　　柳飞为王解下最后一件锦袍，一直沉默的女子忽然开口：
　　“你去哪儿了？”
　　手下一顿，扬起头，柳飞道：“臣原本听闻花园异响，便前去查看，结果并无异端。却正巧看见个宫女在前庭乱逛，说今夜月色分外皎洁，她是来此赏月。臣想她这般虽可以理解，却不合规矩，便去把她赶走，她却不肯。纠缠了一会儿，这才来晚了……”
　　柳飞本打算再加几句。
　　可见王听了毫无反应，并未出言再问。
　　他便住了口。
　　梳洗罢。
　　他伸手欲为她更换寝衣。
　　她握住他的手，道：“今天不用，你下去吧。”
　　柳飞讶然。

　　出了静心殿，门外的风吹着他耳鬓的发丝，殿内的温暖也在这一吹一拂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尽的，夜宫的寒凉。
　　柳飞缓缓走着，他的心情，也如这夜，深沉入谷底。
　　仰首望去，明月还挂在夜空，在宫殿的方角框里。它都逃不出这深宫的幽寂，何况是他？
　　王在猜忌的时候是绝不会告诉你她在猜忌的。
　　不相信的人，她会渐渐疏远，直到再看不到。
　　柳飞心下一凉，连忙转身，循着原路匆匆返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