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司攸

9、不归人（二）

　　十年前，正是隆正十三年。

　　十年前北国的帝王还没有被奸臣佞贼所妖言蛊惑，还是个心中装着黎民百姓的明君。

　　十年前南国还没有横空出世一个诗人写下惊艳世人的《望海潮》引得北国帝王起了南下的念头。

　　十年前，帝都其实还没有那么冷。下的雪，就像容城的雪，温温柔柔的，有着江南的儒雅温和。

　　那时候，现如今有着贤明大义之美称的九殿下，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退隐十年无人知晓行踪的定远大将军还是北国人人称道的战神。

　　隆正十三年初夏，整日待在冷宫常年被众人忽视的九殿下因贪玩不慎落入水中，被碰巧经过的定远大将军救起。

　　大将军玉树临风、丰神俊朗，一弯含情的桃花眼似有流光闪过，闪得正值豆蔻年华的九殿下的心怦怦直跳，从此一颗芳心放在了大将军的身上，恨不得以身相许唯报此恩……当然，这是不存在的。

　　九殿下在宫中的日子算不上多么惨绝人寰，只是无视而已——毕竟是个男子，母君又早早就去了，身边只有个老迈龙钟的男人照顾。

　　但这般的漠视导致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九殿下的教育问题。

　　十二三岁的人，却是礼仪教养半点也无，更不用提那些弯弯绕绕的男儿家心思了。

　　因此，不知礼数的九殿下被救上来以后的第一反应是——逃。

　　不过九殿下并没有逃多远，日理万机的大将军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偶然。

　　说起定远大将军，除了她卓越的军事才能，不得不提起的，是她背后庞大的家族。

　　大将军的娘亲是沈家的嫡长女，后与宁家的嫡长子联姻生下了大将军。

　　沈家是杏林世家，全族人都是救死扶伤的医者，除了大将军。

　　大将军本来也是要继承沈家衣钵的，只是她娘死活不让，非让她学武。

　　究其原因，大将军也是到了二十及冠后才得知的，那是一段就连江湖上号称是百晓通也不知道的密辛——沈家家主在与宁家长子成婚前，和林家次子有过一段风流韵事。

　　这段风流韵事，直到一个被迫娶亲，一个心灰意冷之下入宫方才划上休止符。

　　那个心灰意冷之下选择入宫的林家次子，就是九殿下的生父。

　　大将军也是自那以后才知道，为何她的娘亲与父君只能相敬如宾却不能举案齐眉——因为她的娘亲心中自始至终都有一个白月光。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有勇气反抗家族联姻。”这是一个过来人的告诫，也是一个母亲的拳拳劝诫之心，“所以我让你学武，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为了保护你爱的人。”

　　隆正十三年初夏，大将军在沈家家主去世后的第七天，在前往冷宫的路上，遇到了她一生的心魔。

　　一个还未出嫁的良家闺男，本不该与外女接触。只是九殿下不懂礼教，懂礼教的大将军又要谨遵母上遗愿照顾孤苦伶仃的九殿下，一来二往间，二人自是熟了起来。

　　三年相伴，情窦初开的九殿下自是将花开在了大将军身上。
　　…………………………

　　隆正十七年，大将军班师回朝，京城人来人往，夹道欢迎。

　　那一日天气甚好，大将军打马飞驰过街，率领着乌压压的军队，接受北国百姓的恭贺，马上身着盔甲、一手扬鞭一手拉绳的勃发英姿羞红了满城男子的脸颊。

　　大将军硬是凭着本事对朝她投来的鲜花手帕视而不见，一路快马加鞭，三年的相伴似是随着周遭的花草树木一点一点地鲜活起来。

　　“沈姐姐，我刚刚走错棋子了，你就让我一回吧。”

　　“不行，落子无悔。”

　　“沈姐姐，你非走不可吗？”

　　“……是。”

　　“那好，在走之前你先教我一句诗好不好？”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知。”

　　例行朝见圣上后，大将军在沈府与冷宫中毅然选择了冷宫。

　　正是四月桃花开的季节，大将军一步一步踏过桃花花瓣铺成的石子路，循着若有若无的清香，找到了正枕着一棵桃花树酣睡的佳人。

　　据说，前朝灭国皇帝有一个宠爱的贵君。贵君喜爱桃花，皇帝为博君一笑就在贵君的行宫前种了许多的桃花树，待前朝灭亡后，新皇帝为了羞辱那昏庸无能的前朝皇帝，将贵君所住的行宫作为冷宫。

　　“九儿。”目光触及爱人，大将军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可以称之为宠溺的深情，她小心翼翼地怀抱住树下的美人，似是对待一个珍贵的瓷器。

　　九殿下睡得并不沉，大将军一靠近他就醒了。他并不急着起来，只是支棱着脑袋冲大将军笑。

　　不过数月未见，他的将军似是越发沉稳俊美了。

　　“九儿似乎还未恭喜将军打退南国蛮夷呢。”

　　九殿下歪着头，脸上挂着纯洁的笑。

　　“现在说也不晚。”大将军低沉的嗓音似是含着淡淡的笑意。

　　悄悄红了耳朵的九殿下抿唇一乐，露出醉人的酒窝，被大将军教了三年的礼仪修养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方当销锋散马牛，旋师宴镐京……恭喜将军。”

　　酒不醉人人自醉，刚才在朝廷上喝的那杯酒，怕是琼浆玉液罢。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也不知这长安的花有无入了心比天高的大将军的眼呢？”

　　“你也说了我心比天高了，能入我眼的唯有我面前的这一朵桃花。”

　　“天地可鉴？”

　　“日月为证！”

　　乱花渐欲迷人眼，被桃花迷了眼的大将军将吻轻轻刻在了九殿下的额上。

　　女人说到这，神思却似还留在梦中，空气中隐隐约约地残留着桃花的清香。

　　台下的听客听得入了迷，不知是何人轻叹了一声“如今九殿下远嫁南蛮，大将军不知踪迹，也不知这天赐的良缘又如何到了今日这一步，造化弄人也不过如此罢。”

　　造化弄人？

　　“你们二人，到底是情深缘浅。”

　　天隐寺的主持的话突兀地出现在女人的脑海里，女人的嘴角第一次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所谓情深缘浅，所谓造化弄人，也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