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fect Stranger》寂寞广场

21、二十一

　　两个人一直在这个小房子里生活着，可能是孟迅天生多疑的性格，他还是有点担心发送匿名短信的人，不知道他救了两个人会有什么目的，一个陌生人不会没有目的地“发善心”。在孟迅到达这个海边的渔村后，那个一直照顾吴晓枫的渔民就停止了给他们做饭，他说给他钱的人说可以不用帮他们了，过了几天，他就和他的家人搬离了这里，只把这小房子留给他们。

　　两个人就剩下之前那个人留下的2000块钱，因为孟迅的身体因为之前的绝食还很虚弱，这2000块钱在1个多月的时候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进入9月份，今年的雨天也特别多，夏天的时候不觉得，可一到下雨的时候，海风也特别大，这房子就四处漏风，孟迅的身体好不容易在反反复复的感冒与为胃病多次复发中慢慢缓过来一点。

　　但每天两个人都在孟斌可能会找来的恐惧中度过，有的时候吴晓枫趁孟迅睡着的时候出去买点东西，回来后一开门便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孟迅总是怕吴晓枫出去后就再也回不来了，也怕走进来的是孟斌的人，也是因为孟迅的精神总是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所以即使吃再好的东西，他也还是消瘦了一点，病也没好得那么快。

　　吴晓枫时常在半夜的时候会被噩梦惊醒，醒来后也记不得是什么内容，但总是很担心会有什么发生似的，能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等醒来后很长时间也睡不着，所以就干脆起来，去海边吹吹风，她怕孟迅如果突然醒来找不到自己会着急，所以每次也不会呆太久，多半这个时候，她总会想到自己和孟迅的未来就像是这黑夜的大海一样，怎么也看不到出路和阳光。

　　这天晚上，吴晓枫又在梦中醒来，睡不着便又去了海边，9月末海边的夜晚总是刮着让人颤抖的海风，吴晓枫坐在沙滩上，蜷起手脚还在瑟瑟发抖。

　　忽然间，背后被一阵温暖包裹住，吴晓枫全身就紧张起来，她想挣脱看看是谁，但熟悉的气息随着一床棉被的包裹，让吴晓枫安下心来。

　　“……这里不是我们长久呆的地方，就是我爸还没找到这里来，可也怕是迟早的事，救我们的人也不知道是哪一方的，所以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了。”孟迅略显沙哑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我们也快没钱了，看来是得把‘Mars’卖掉的时候了……”

　　“卖掉？”吴晓枫心脏漏跳了一拍。

　　“留着也没什么意义，卖掉了还够我们活一段时间，我都想好了，等我把‘Mars’卖掉，我们就去瑞士，我把瑞士的账户委托给了一个叔叔，在我和妈妈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不顾别人的白眼一直帮着我们，直到妈妈去世，我去了美国之后，他才离开国内，但是为了防止我提前动那个账户里的钱，我跟他做了个约定，如果在我25岁之前用了那个账户里的钱的话，我就要跟他的女儿结婚，我就是为了防止发生什么不测，能给我们留条后路，在那之前，我们可能要辛苦一点，除了你，我是不能跟别人在一起的。”孟迅的话让吴晓枫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孟迅可能会有更好的选择，上流社会的名媛淑女，都比自己更加和孟迅般配。

　　半天，吴晓枫也没说话，孟迅以为他生气了，“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在怪我没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么？”孟迅又收紧了手臂，用被子把两个人包裹得更紧了。

　　“没有，你能为我想那么多，我有什么资格生气呢？但是我觉得，我们越这样逃避，就显得我们的爱越不堪，就真的成了不能被你爸爸承认的事情了，这样的话，我们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活着跟死也没什么区别，”吴晓枫侧了侧身，正视着孟迅的眼睛，“所以，我想回B城，就像当初你告诉我爸的一样，我想要跟你爸爸说：孟迅是我的人，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就算不能得到他的承认，我也想我们堂堂正正地活着，不要像阴沟里的老鼠到处躲，即使……最坏的可能会是被你爸打死，我也心甘情愿了，至少我努力过了……你看行么”说完这些，吴晓枫没有自信地看着孟迅，她心里也没底孟迅会不会答应她做这么危险的举动。

　　孟迅沉默了一会儿，“你要知道，其实我爸找我是其次的目的，他主要是想干掉你，因为他觉得是你抢了他的儿子，你如果主动去找他的话，肯定是死路一条。”

　　“为了你，为了我们，甘之如饴，因为……你会‘陪’我的吧。”吴晓枫坦荡地笑着，她今天才发现，从来都没有事情能让她这么笃定过，是孟迅带给她这样的勇气，“你不是说，即使过着再卑微的人生，也要挺胸抬头么？我们相爱又没有错，何必对别人遮遮掩掩呢？”

　　孟迅看着吴晓枫的笑容，也情不自禁的笑出来，面前的人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自信了很多，也勇敢了很多，她说得对，不管是哪里，即使是地狱，孟迅也是会陪着吴晓枫一起去的。

　　10月中旬，孟迅和吴晓枫真的快要山穷水尽的时候，两个人离开了那个小房子，去了放“Mars”的仓库，10天后，孟迅终于以较低的价格，把它和仓库一起卖给了附近租赁船只的商家，吴晓枫看出孟迅还是很不舍，拿着买家给的钱，孟迅在仓库里流连了好一阵才红着眼走出来，吴晓枫没安慰他，因为她知道这时候的安慰是没有多大用处的，只是陪孟迅在海边走了好久，最后，孟迅停下来，摘下脖子上那条曾经救了他们的项链，攥在手里迟疑了一下，然后远远地，高高地把它抛入大海中，然后再也没有迟疑地拉着吴晓枫离开了这里的海边。

　　当天晚上，孟迅和吴晓枫就坐着大巴回到了B城，刚一出长途汽车站，孟迅的精神和浑身的肌肉似乎都跟着紧绷起来，好像已经看见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向他和吴晓枫撒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两个人网住了。

　　两个人在汽车站附近的一家酒店里住下了，连日的阴雨从T城下到B城，两个人身上还都是夏天的衣服，孟迅自不用说，回到B城，连吴晓枫也开始发烧了。

　　在酒店里躺了2天后，吴晓枫觉得自己的温度好像降了一些，就想出去到附近的商店给两个人买几件秋装，但一直在发高烧的孟迅不让她出去，害怕孟斌已经知道两个人回来了，如果吴晓枫单独行动的话会有危险。

　　“可是我们总是要出去的，没有厚一点的衣服，我们可能还没被你爸爸打死，就先病死了，你听听现在你的声音啊。”吴晓枫真的不忍心听孟迅那沙哑得像是破铜烂铁敲出来的声音。

　　“等我好一点的，好一点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孟迅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好在酒店里温度适中，也为了能让孟迅安心，吴晓枫也只好答应了。

　　许萌萌给的手机无疑是最安全的通讯工具，回来的第三天，孟迅用那个电话联系了她，告诉她自己和吴晓枫已经回B城了，许萌萌很惊讶地听到这个消息和孟迅嘶哑的声音，她以为这么长时间了，两个人已经去了国外，对于放走孟迅的事情，孟斌自然要迁怒于许萌萌，他把许萌萌禁了足，只让她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能上网，不能看电视，手机也是被监听的，孟斌之所以给她留了手机，是想如果他要能联系上孟迅，孟斌就能快能知道孟迅的位置，也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许萌萌从来都没联系过孟迅。

　　不过孟迅早就料到这些，他不怕孟斌知道他已经回来了，他回来就是要让他知道的，不过，赶巧的是，孟斌在那天早上飞去了美国，孟迅却觉得不对劲，怎么就那么会“赶巧”？

　　“这是不是说明你爸爸那边的态度有所缓和？”吴晓枫不了解孟斌，她只想往好的方向想，但孟迅却摇摇头。

　　“反而不是，这正说明了他对我的不屑，不屑与跟我通过谈话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我倒要看看，他会有什么举动。”孟迅的眼中泛着冰冷，好像从心底泛起一股戾气，让吴晓枫不寒而栗，这个不是她认识的孟迅。

　　2天后，终于迎来了几天来的第一个晴天，孟迅也觉得有点力气了，于是就和吴晓枫一起去买衣服，不过，正如孟迅所料的，孟斌应该已经知道他回来了，而且还带着吴晓枫，总是会有人在不远的地方跟着他们，甚至还有从迎面来的人，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一下吴晓枫，跟在他们身边的人忽远忽近，孟迅害怕撞上来的人难免不带刀，于是只能紧紧地贴着吴晓枫，时刻盯紧着身边可疑的人，吴晓枫也跟着紧张起来，空气里好像都是紧张的味道，两个人随便走进一家店，挑了几件衣服后，试都没试拿着就走了。

　　那些人依旧跟在他们周围，碰触，试探，好像在耍他们一样，这比一枪杀了他们还让孟迅难受，他能接受一枪毙命的快感，却忍受不了作弄他的耍逗。

　　孟迅的身体遭遇了史无前例的考验，因为出去一趟收到的逗弄，让孟迅有火无处发，闷在心里变成一股邪火，回到酒店后不久便倒下了，吴晓枫想帮他买药，但孟迅不让他单独行动，刚开始的两天，两人还能一起出去买药，只要出去，孟斌的人就会跟上他们，还像第一次出去一样，一次次试探孟迅的底线，孟迅知道以现在不能跟他们起正面冲突，以他现在的状态，他是打不过他们，也保护不了吴晓枫，所以只能一直忍耐着，后来，孟迅的情况也不允许她再出去了，吴晓枫只能看着孟迅，却又什么都帮不上，两天内，吴晓枫的嘴唇里起了一排水泡。

　　孟迅的情况让吴晓枫想让他去医院看病，这种想法也跟他说了多少次，但他只说休息几天就会好，可看他每次躺在床上，大口呼吸的样子，吴晓枫恨不得自己帮他一起呼吸，也讨厌什么都不能帮孟迅做的自己。

　　“咱们去医院吧，好么？”在酒店住了6天后，吴晓枫再一次想孟迅提起去医院的事情，孟迅依旧摇摇头不肯去。

　　“休息一下就好……”

　　“你总说休息，但哪里行啊？你看你都变成什么样子了？难道我们真的要还没面对你爸爸，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么？是不是太冤了？”

　　“医院的人太杂，谁都能进，孟斌的人随时都能进去，那样更危险。”孟迅坐起来，他终于说出一直不去医院的原因，因为用力过猛，又一直连珠炮似的讲话，孟迅的胸膛大幅度地喘息着，吴晓枫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起身，把自己的几件东西往书包里装，孟迅见状不对，立刻下床冲到门口，“砰”地挡在门前，他抓紧了胸襟，好像这样呼吸就能顺畅了似的，吴晓枫正好也提着包晚一步到门前。

　　“你要去哪里？不能走！”

　　“我出去让你爸的人干掉我啊，说不定还能把你捡回去救你一命，他这样煞费苦心不就是让你回去么？不然我们困在这里都是个死……我想跟你一起在阳光下一起快乐地活着，我也会跟你一起撑下去，但万一有最坏的情况出现，你得活着，这样才有人给我收尸……”

　　听到最后，孟迅也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上前用尽全力抱住吴晓枫，不让她再说下去，一种叫做绝望的情绪在两人中间蔓延着，压得两个人抬不起头来，如果这种情绪一直持续下去，会变成侵心蚀骨的魔鬼，把两个人慢慢吞没，骨头都不剩。

　　“我现在才了解什么叫做‘无欲则刚’，以前我可以为所欲为地向前冲，但现在不行了，我需要好好地活着。”

　　“我成了你的累赘……”

　　“不，你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有意义，我还要谢谢你。”

　　吴晓枫抬起头，对上孟迅珍惜的目光，她的嘴角也微微翘着，“那对于你这么重要的我，我的要求你还不听么？”

　　“你说得对，孟斌的人会很快找到这里来，这样我们就真的完了，好吧，我去看医生，不过不去医院。”

　　“那去哪里？”

　　“去找我的私人医生。”

　　两个人做了决定，一刻也不再停留，于是马上开始收拾东西，退了房。

　　“我们得在日落前赶到东郊，不然天色暗下来，我们就不好走了。”孟迅仅仅地拉着吴晓枫的手，匆匆走入人群，两个人都没注意，天空已经飘下了零星的雪花，今年的初雪来得太早了。

　　正赶上下班放学的时间，路面上一直在堵车，本来想打车的两个人只能选择地铁，地铁上的暖气已经开启了一些，混合了各种气味的的车辆里让正常人都有点喘不过气来，更不用说还在病中的孟迅了。

　　上车的时候，有几个孟斌的人也跟了上来，为了不让吴晓枫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孟迅把吴晓枫圈在自己的身体里，一只手拉着车顶的拉环，一只手撑在车厢上，而这只手上慢慢变白的关节昭示着主人快要撑不下去的状态。

　　听到孟迅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声好像越来越轻了，吴晓枫觉得自己好像也不能呼吸了似的，“你把手拿下来，抱着我。”吴晓枫回头看向身后孟迅，孟迅嘴边却邪魅地一笑。

　　“你是想在地铁上把我们在T城没完成的‘事情’完成么？”孟迅小声地在吴晓枫耳边说着，吴晓枫的脸一下子变红了。

　　“你在想什么？我是想你能省点力气……”吴晓枫喏喏地说着，孟迅嘿嘿一笑，不过他好像真的撑不下去了似的，他还是拿下了自己的双手，搭在吴晓枫的肩膀上，吴晓枫还是怕他站不稳，于是她把手穿过孟迅风衣的里面，揽住了他的腰。

　　刚开始吴晓枫觉得没什么，但她无意中从面前的车窗里看到身后的两个女学生正看着两个人小声地说着什么，然后又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好像在查些什么，然后又对比着手机和吴晓枫看了看，确定了什么，吴晓枫觉得她们可能认出她了，于是吴晓枫稍稍向旁边站了站，利用孟迅的身高挡住自己。

　　吴晓枫悄悄地看着孟迅半闭着双眼养神，依靠着她的这个男人是她要一直跟随的男人，是为了她会豁出命的男人，是给了她勇气挺起胸膛的男人，她是多么地想向全世界宣布，这个男人正爱着她，而她也正深爱着这个男人，她能拥有这个男人是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她会一直支撑这个男人，永远都不会放开他的手。

　　吴晓枫也在想，如果这趟列车能一直开下去，一直开到天荒地老该多好。

　　终于，两个人还是到了站，走下车厢的时候，站台里的空气比车厢里的好一点，孟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着站台里略显拥挤的人群，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互相拉紧了手，向楼梯走去，不过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随他们愿的，好像有种无形的力量通过他们身后的人群从两个人中间涌过来，两个人差点松开了手，但在吴晓枫一再的努力下，两个人的手又重新拉到一起，这时，从楼梯上面传来阵阵咒骂和抱怨，从楼上有人逆行下来，因为人太多，两个人好像看不清前面都有些什么人，好不容易上完了楼梯，刚刚到达1楼，混乱拥挤的人群中有人把两个人的用力地分开了，然后吴晓枫身边的“网”立刻收起来，3个人围着他向一个出口迅速移动着。

　　“孟迅！孟迅！孟迅！”吴晓枫想用力挣脱3个人的包围，但怎么也挣脱不开，她只能用力地回着头，看到孟迅用力地向自己挥着手，却被周围的人们围吴晓枫间，不能前进，而吴晓枫也只能一点点地看着孟迅被淹没在人群中，

　　当被带着走出地铁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天空中还飘着小雪，“你们要带我到哪里去？”吴晓枫有点惊恐地看着身边的两个架着他胳膊的人，身后的人还不时地推着她，路上的行人并没有向他们四个投去太多的关注，只当是哪家的小姐喝多了，正被要带回家里去。

　　“想活着就不要说话。”右边的人在吴晓枫耳边提醒了一声，但下一秒，吴晓枫只觉得右边的腰间好像被什么利器顶住，然后是冰冷地插入血肉里，然后拔出来，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沾染到衣服上，一会儿就变得凉凉的，剧痛从腰间向身体的四面八法扩散着。此时，吴晓枫已经顾不得腰间的疼痛，因为在离他不到20米的地方有一辆黑色的箱式货车，有人从车上跳下来，打开了货车的后门，那后门像是张黑色的大嘴，自己就是被送进去的食物，再也没有生还的机会。吴晓枫觉得自己是在恐惧吧，连四肢都软得发抖，心也向无底的黑洞沉下去。

　　永别了，孟迅。

　　吴晓枫在心底默默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