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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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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婚期定在了十五,霍府上下也开始准备起大婚的琐碎用品。只是距离十五还有七日的光景的时候,霍心突然害了急病,霍心请了个瞎眼老道来了府上做法,那老道捋捋胡子摇头晃脑,说是霍心急病大抵冒犯了先人所致,还需焚香静养半年。这半年时间,与准新娘不得过多接触,一来二去,婚期便耽搁了。
陈郁在霍府的佛堂里匆匆为母亲守孝了半年,半年间他与霍心鲜少相见,诸多琐事都交由霍府下人处理得妥当。每每见到霍心,这人都是面如白纸,直到春分时节,才恢复了些许人面桃花的样子。
终于待到等到荷塘中荷花开始鼓起一个个娇嫩花苞的初夏时节,霍心才终是恢复了身体,和陈郁开始重新着手婚事所需的一切。
时光倥偬,不过弹指间,便距离婚期还有三日了。霍府并没有对外散发喜帖,因是霍心大病初愈,不得人扰,便并未声张。
婚期将至,整个霍府都是喜气洋洋的。红色喜字帖满了窗户,只是那本应大红的喜烛,却被置换成了惨白的漆金蜡烛。虽是雍容华贵,却直让陈郁迷蒙昏沉的脑子觉得诡谲,至于哪里诡谲,他却想不到。一想到婚事,便满脑子霍心的脸,笑吟吟地望着他,直往他怀里扑。
这次婚事本应是没有任何客人的,只是今日,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挤满红木家具的大屋有些黑黢黢的,昏黄的灯火映得霍心的脸影影绰绰的。此时他慵懒地扶着额,盯着眼前这个清秀男子,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在下名唤容琛,是陈郁的兄长。”
容琛身穿着藕荷色长袍,手里还执了一柄白扇,活脱脱一副的富贵人家斯文公子的做派。
霍心微微一笑,靠在圈椅把手上的两只手指抖了抖,随即抚摸了这方光滑圆融的鸟眼枫木,缓缓地开了口。
“兄长么……快去请夫人。”霍心顿了顿,指甲上顿时泛了一丝青光,他扎拉眨眼,对身旁的小厮摆了摆手。
“容公子请坐吧,阿郁这就过来。”
“夫人,这位便是容公子。”
片刻的功夫,小厮便躬着身子将陈郁毕恭毕敬地引了出来。
容琛嘴角微微勾起,仔细打量起来这个清俊儒雅的青年。此时陈郁穿着一身颇为华贵天青的丝绸长衫,袖口还用嵌银丝线绣了些繁复的水纹,乌木似的长发上戴着玉冠。虽是穿着很是雍容,但是却难掩浑身的书卷味儿。
眉眼间容琛尚且还能忆起他幼年时候的样子。只是他印堂发黑,目光散乱,一双乌黑眸子中漆黑的瞳孔不时乱转,俨然是一副鬼迷心窍的样子。
容琛不禁咂了咂舌,握着白扇的手不禁收紧了,手中的扇骨在手中咯咯作响,他长吁了一口气,不觉神色间爬上了些许黯然神伤的意味。
容琛真是很透自己这双阴阳眼了,本来方才进这霍府便直觉得阴气连绵,便已经生了八分去意,却无奈自己的老父亲在病床前吊着一口气,等着幼子归来。这孩子还活着,容琛总不能不管他。就算被鬼煞死,也得见完老爷子之后再死。
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弟弟不仅鬼迷心窍,还要嫁给一只厉鬼做媳妇。
真是黄天在上,罪过罪过。
……
“小郁,我是琛哥哥啊,这些年过去了,你还好吗?爹他,很想你。”
容琛登时腾得一下起了身,故作哀切地皱了皱眉,望着陈郁,一双乌黑的眸子露出三分疼惜的神色。
对于这个便宜弟弟,在他童年影影绰绰的记忆里,似乎是有些感情的。直到后来有一年冬日,三弟失足跌下陈郁母亲园子里的冰窟窿里溺死,这份感情便归为平淡了。
家中不知自哪里请了个老道抽了他一魄救活了三弟,他便因失去了魂魄,一颗心都生得麻木了。从那日以后,他的一切心绪,便都是淡淡的。再也不会特别怕,也不那么怒。对离去弟弟的思念,便更是随风消逝了。
容府都怪罪三弟是被陈氏害的,只有他知道,三弟是被一个和一个与陈母生得一模一样的纸人引到了冰窟窿坠了下去。只是在别人的眼睛中,那人便是陈氏。
善妒的姬妾,害死了主母的孩子。这是街头巷尾的人都乐得相信的谈资,谁会相信一个孩子的痴言诳语呢?
而回来的,也不是三弟,是只自地狱回来的狡诈恶鬼。败光了容府家财,独留一个繁荣的虚妄驱壳。他知道,那人是来容府讨债的……
“容琛?”
陈郁瞪着眼前这个神色哗然的容琛,攸得冷笑了一声,迷蒙的头脑里生生翻出了些许过去的记忆碎片。
那年他不过八岁,同母亲一起被容老爷差着护院赶出了容府,身上只留一身旧衣裳。母亲变卖了所有钗饰,若不是林家老爷相救,他们母子便要饿死街头了。
林家老爷……林府……
为什么这么熟悉……
“郁儿……”
“林大哥!”
林大哥?是谁……为什么一想到他,心脏便隐隐地钝痛?
想不起来了。
“父亲?”陈郁头一歪,顾自冷笑了一声,露出一副满是讥讽的笑容。
“抱歉这位容公子,在下并不认识你,在下也并没有父亲。在下的父亲,早已经死了。”
说完,便撑着额头,要转身往内堂走。
“小郁,小郁!”容琛急切地喊了一声,随即大步行至陈郁身侧,却被霍心先一步挡在了前方,霍心手臂抬起,便隔绝了二人的触碰。
“容公子,请自重。”
霍心说着,藏在广袖里的手指一寸寸生出漆黑尖锐的指甲,只消陈郁一转身,他便能将那鲜红的心脏从容琛的胸口里掏出来。
“我知道你怪容府,怪父亲。如今容府已经知道了当年错怪了二娘。想要弥补你……如今二娘仙逝,葬在孤零之处。作为儿子,你便不想为二娘正名么?只要你重回容府认祖归宗,我便代表容府将二娘的坟,迁进容家的祖坟,也入了容家宗祠。”
陈郁顿时停下了脚步,脊背抖了抖,一双漆黑的眸子扫了一眼容琛和霍心。将手搭在霍心抬起的手臂上,点点头示意他放下。长吁了一口气,神色冰冷地靠近了容琛。
“认祖归宗的事情就不必了,陈郁既要嫁入霍府,便生死都随了霍府。我想容府也不会缺一个瓜分家产的子息,只是还需要大少爷告知陈郁,怎样才能让母亲入了宗祠。”
“随我回容府,见老爷子最后一面。”
容琛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