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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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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提了那药包,便快马加鞭地赶去了近郊。因是乡下赤脚郎中医术匮乏,陈郁便将母亲接到了吕城,安置在近郊的一处瓦房中。
吕城的近郊处的一所老旧的瓦房,是陈郁亲戚家的旧宅。亲戚全家搬迁到新宅,这所房屋便以非常低廉的价格租给了陈郁。母亲很是不喜子宁,无奈陈郁只能将母亲安置在此处,自己便平日住在城中子宁租住的宅院。
走进房中时,母亲还在昏睡。嘴唇有些干涩,唇边还粘了些许黍米粒,想来是方才已经用过了饭。
“娘,娘……”
“郁儿。”
陈郁摇醒了母亲,母亲如今头脑不甚清晰,只是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陈郁的乳名,便又恢复了平日的浑浑噩噩。陈郁捧着陶碗颇为小心地给她喂了药,便又沉沉地睡下了。
外屋的残羹冷炙还未收拾,陈郁便打了井水,蹲坐在木板凳上用热水温了,合着猪芽皂荚洗起了碗。
方才洗了片刻,便听到了一阵颇为急促的敲门声。草草地用抹布擦了手,陈郁便走到院内打开了木门。
“陈公子,我是霍府的家丁。我家三少爷请您去府上做客。”
那家丁着了一身玄色丝绸长衫,皮肤白腻得惊人。他冲着陈郁微微一笑,毕恭毕敬地作了揖。
霍府,三少爷。这小厮说的便是霍心嘛。
陈郁想着,颇有些诧异地瞪了瞪眼,随即开口问道:
“只是,你们少爷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回陈公子,我家宅子便在这儿旁边。今日早晨,我家少爷在二楼逗鸟时,便看到您提着东西进了这院子。如此相邀,实在有些冒失,只是那日一别,少爷想念陈公子想念得紧,便差遣奴才来叨扰公子了。”
那家丁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陈郁,柔声回答道。随即便躬身,脸颊微微低下,一双眸子盯着陈郁的麻布鞋面,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这没什么,巧了,我也有事要见上霍兄一面。你等着,我收拾片刻,便随你去。”
他这么一说,陈郁这才想了起来。那日霍心在纸上写的地址,恰巧是在这附近。今日没有打算去霍府,陈郁便也没有再次翻开请柬和纸,因而忽略了霍心的府邸竟与母亲寓居的瓦房竟然这般近的事实。
“你且随我进屋子里等候,这外面太冷了。”
陈郁笑着对那小厮说着。只是那小厮面无表情地瞧了瞧木门上方,用桃木支起的茅草棚,微微地一笑摇了摇头。
“公子,我便在外侯着了。”
………………
“久等了。”
待洗涮完毕,已经过了片刻。陈郁草草地给母亲掖了掖被子,随即走出房门冲那小厮摆了摆手,掩上了老旧的院门。
那小厮看他出来了,便恭敬地躬了身子点了点头,手上还多了一个朱红的漆木马扎怀里抱着。几个脚步轻浅的小厮便抬了一个轿子,走到了陈郁面前。
“公子,家宅虽与您的宅院不过几步之遥,但是中间却横了一条小溪,桥在前方。且这几日阴雨连绵,颇为泥泞,还请公子上轿吧。”
陈郁顿了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那轿子方方正正的,颇小,坐进去也是十分逼仄。
轿窗上钉了厚厚的红绸帘子,将轿外的景色遮掩得严严实实。玄色的轿身上刻了些篆字和戏水鸳鸯的图案,让陈郁想起了海对岸新罗国人为女孩送嫁常用的轿子。
“走吧。”
只听轿外一个尖细的嗓音提着高亢的调子喊了一句,陈郁的轿子便被攸攸地抬了起来。
由于这轿子里实在憋闷,这一路上陈郁便闭了眼睛假寐。只是这小厮抬轿的手艺实在高超,这一路上竟四平八稳的。不知不觉间昏昏欲睡,心绪迷蒙间,轿外间或传来一声声放慢了的喜乐,绵延的音律直化作了催眠曲,直教人的眼前炸开了白色的点点微光,头脑也越发的昏沉起来。
“公子,到了。”
轿外的小厮喊了陈郁一声,又伸手摇了摇陈郁的臂膀,陈郁这才悠悠转醒。这一觉,仿佛身上的气力不知何时被抽去了大半,陈郁踩着马扎,步履虚浮的下了轿。
轿子直抬到了霍府大屋前。暗红的漆木大屋,榫卯相接,雕梁画栋。高高的红色灯笼一串串悬在梁上,梁柱上还用多色的漆绘制了些连幕的壁画,线条勾勒峰回路转,颇为细致。衬托得整栋屋宇更加精致华贵。
那小厮蹭蹭地窜到了屋门前,轻轻扣了四下,细声喊着。
“三少爷,陈少爷回来了。”
回来了谁回来了
陈郁迷迷糊糊地想。冬日的寒风萧索,搜刮走了唇边的唯一一丝暖意,抿了抿冻得发白的嘴唇,陈郁将手指合于唇前不住地呵气,一声未作。
那人话音刚落,那屋门便攸得开了,身着月白色长袍的霍心快步行至陈郁身侧,咧嘴笑得颇为甜蜜。圆圆地脸上一笑便出现了两个轻浅的梨涡,现出三分稚气,可爱得紧。雀跃又清逸的气质几乎同在这吕城第一次见面的霍心判若两人。一只手抱着陈郁的胳膊,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
“阿郁饿了吧,阿福快去给阿郁将吃食端上来。”
少年摆了摆手,随即拉着脸色苍白的陈郁进了屋子,将他按在了圆桌前的太师椅上。霍心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直晃得陈郁眼前一阵阵的流光烟火攒动,望着霍心的眸子也迷蒙起来,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只消片刻,仆人们便布好了酒菜。大大小小十几个个菜,排面浩荡,委实丰盛。
“阿郁脸色不太好,想必也是累了。那就先吃些粥吧。”
霍心将一只锅底填了碳火的砂锅往自己身侧拉了拉,随即掀开了厚重的锅盖。砂锅内煨着葱花肉粥,将将温热,恰巧是可以入口的温度。升腾起白色的雾气丝缕飘散,悠细绵长。
他端着薄润的骨瓷碗,为陈郁盛了半碗热乎乎的肉粥,捧在掌心。一双漆黑灵动的眸子望着眼前清秀的男子,嫣红的嘴唇勾起一丝柔和的弧度,笑得极好看。
陈郁诚然被这蛊惑人心的笑容所迷惑了,他怔然地望着眼前的少年,知道温热的瓷勺磕了他的唇,这才回过神来。
“小心哥不必,我自己来吧。”陈郁痴痴然望着霍心,一只手抚过少年晶莹白皙的骨节,夺了勺子和碗捧在了手里。
那肉粥香得诡异,仿佛每一颗软糯的米都浸润着浓稠的肉香。一口入喉,陈郁竟完全舍弃了文人渗在骨子里的繁文缛节,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
“小心哥,很好喝。”
“阿郁喜欢就好。”
霍心一只手捧着下巴望着陈郁,笑着说道。掀开砂锅,只见一只膨大黏烂的苍白小指儿浮出了粥面,他神色天真地眨了眨眼,随即用沉重的铜勺将指面的肉撵得稀烂,舀了白嫩的骨节到自己碗里,捧着碗,“咕噜”一声咽下了肚。
一只手玩弄着碗里的瓷勺,少年的一双眸子訇然变得如同寒星一般冷冽,他望向窗外老旧得岌岌可危的瓦房,冷哼了一声,轻蔑地望向昏黄的玄月。
一阵冷风吹过,屋外的槐树叶子簌簌作响,间或有几片老态龙钟的枯叶落在了青石板上,叶脉与叶片蜷缩佝偻着,磨蹭地面散发出沙沙的低语,细声呜咽,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