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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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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过要和我一处的,怎得反了悔”
“……,你听我说,我娘她这阵子又病了,我放心不下……等娘好了,我便随你走好吗”
“也好……你需要钱吗我这有……”
“我……”
等到陈郁攸然转醒,已经日上三竿了。
今日,他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地做了许多个梦,梦境里时常有一个看不清脸的男子,一直拉着他的手同他说话。那人的声音也是极其模糊的,像是将嘴唇埋在水里一边低沉又缥缈。虽然那梦境中的人言行举止皆影影绰绰,不甚清晰。可那梦中的嬉笑怒骂却出离的真实,或欣喜或悲哀,翻涌的感情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火盆里的碳已经熄灭了,连少许余温都被阴寒的冷意所吞没。陈郁掀开冷硬的被子,直感觉浑身似是被沉重的大石头压了一晚上似得,几欲散了架。从关节缝儿里头钻出酸疼来,整个人疲乏得紧。
挣扎了起了身,陈郁便从水缸里舀了水,洗漱起来。硬邦邦的木盆里倒映出陈郁分外憔悴的面庞,脸颊凹陷,眼圈乌青。刀削似的肩,颇有些形销骨立的意味了。
近日,实在是过得太浑浑噩噩了。
草草地洗了漱,陈郁披上一件墨蓝的厚袄子,怀里揣了那沉甸甸的金锭,出了门。
子宁离开已经两日了,还未回来。梅县离吕城并不远,想来许是这会子和温老爷讨钱并不顺利。
天气太冷了。陈郁走在街上,白白的呵气氤氲在面前,陈郁小扇似得睫毛上不一会儿便挂了一层白白的细霜。陈郁揉了揉肉眼睛,才想起子宁走时还只穿了一件薄棉夹袄,自己竟也未曾嘱托他填些衣服。
子宁屡屡将温府供养他读书的钱财来贴补自己,自己竟一些小事都从未做得十分妥帖,实在给子宁填了太多累赘。百无一用是书生,不仅穷还染了酸病,想想都令人厌弃。
碧漱斋是吕城最大的医馆,陈郁进去按前几日郎中给的药方抓了药,那抓药的小厮直勾勾地盯着陈郁眼前的金锭,眼睛瞪得浑圆,脸色颇为惊诧。买完七日的药,还剩下颇多的银钱,装在钱袋里沉甸甸的。陈郁提了四个鼓囔囔的药包,一声声不住的叹息。
这三两银子,便能在吕城买间独院的瓦房了,更别说这一锭沉甸甸的金子。母亲的药,也委实昂贵。三四日的药,几乎能抵上陈郁半月的工钱。有了霍心的金锭,陈郁目前自是不用太捉急银钱了,只是这么多钱,许是教一辈子书,都还不得霍心了。
方才走出碧漱斋,陈郁便听见自己身后一阵阵沙哑地呼喊:
“前面穿蓝袄子的公子,劳烦您等一下。”
陈郁回头,便看见碧漱斋边上的胡同里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眉发皆白的老道士正座在卦摊前摆着手呼喊他。
“这位道爷,我家贫,没钱补卦,您找别人去吧。”
陈郁说着,便要走。只是还未走开,便见那老道士“噌”得从破竹椅上蹦了起来,抓住了他的袖子。
那老道士紧紧地捉着他,将满是皱纹的脸凑到陈郁身侧,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望向他灰色的麻布钱袋的眼神中透露出几丝惊悚,看着陈郁,慢慢地说着:
“这位公子,我非是要收钱财给你补卦,听老朽一句,这飞来横财不能花。”
陈郁听着那老道士的话,心头一悸,委实一惊。只是这微妙的惊诧,一瞬间就熄灭了。
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心头闪过三分怒意,脸上却未表露分毫。他望着老道士,扣着自己钱袋的手却收紧了,笑吟吟地开了口。
“这位道爷,我若是花了呢”
“你这公子,道爷我好心提醒你,你却这番瘪犊子样。道爷我和你讲,你方才得的钱,是鬼的买你命的钱……”
那老道士眉头一皱,登时面上露出三分愠怒,随即甩开了陈郁的袖子,坐回竹椅上,轻摇着拂尘慢慢地说着。
“花完了,命可就没了……”
“没想到我命这般值钱,真是谢谢道爷提点了。”
陈郁俯首作揖,面色入场地恭恭敬敬地向那老道士行了个礼,便准备离开。谁知还未迈开步子,怀里便被丢了个破旧的黄色香囊。
“罢了,这个给你吧。如果再遇到脏东西,这香囊没准能救你一次。”
老道士说着,说完便不再看他,随手翻看起了话本,翘着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戏。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陈郁冷哼了一声,道了句“多谢”便转了身,走远了卦摊。
捏着那粗布包的香囊,陈郁放在鼻尖闻了闻,却未发觉有一丝味道。不免感叹起来,这白给的东西,又能是啥宝贝玩意儿呢。许是这老骗子诱骗不成,想用这玩意而来吊着人罢了。
陈郁自嘲地笑了笑,一只手护着钱袋,用力抓着那些冷硬的银子,涌入了拥挤的人流中。
穷鬼怕什么鬼怕穷。